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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情 太难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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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气氛明显和来时不一样。
孟映坐着不说话,偏头朝向车窗。
她不笑的时候分外安静,五官好像沉入湖底的石子,表面湖光潋滟,落下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颗颗的棱角分明。
梁宗叙时常看向她。
她仿若未觉,也毫不在意。
当他好似空气。
梁宗叙发现,比起她真假掺半的应付,他忍受不了她的漠视。
他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
但他肯定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这个时候路边来一只狗,她脸上的表情都会比眼下生动得多。
车子停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
绿灯亮起的时候,梁宗叙将车靠边。
孟映起先没有留意,等车熄火她才转头,眼神朝他轻轻一瞥,询问怎么了。
她的语气也很平淡。
梁宗叙没有立即说话。
他注视她淡金色的卷发,慵懒精致的面容,勾画的细眉贴着眉骨婉转上扬,笑起来那丝丝缕缕的娇媚这时隐隐变得叛逆。
梁宗叙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很薄,薄到分不清口红还是原本的颜色,都像是随手擦上去的,稍微抿抿就能化开。
他的妻子,剥去皮相,全是骨气——
薄情寡义、锐利得很。
他不说话、眼眸深沉的时候就很有气势。
这些年独自在外,因为心里横亘着的,他习惯性隐忍,而长久位居继承人的角色,又让他的这份沉默隐忍在人前变得极具压迫性。
再加上长辈的耳濡目染、自己的处事风格,眼下,更令人难以忽视。
孟映垂下眼睫。
相差的年岁,她不是很能承受得住他如此深不见底的凝视。
她感觉心里乱得很,也有点没来由的紧张——
她又不傻,他的举动颇具诚意,其实已经超出礼尚往来的教养,甚至可以算是讨好。
孟映瞬间就能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她不想要这样。
还不如那一份合同来得简单。
从始至终,谁都没说话,但想得都是一样的。
车外,城市车水马龙、霓虹绚烂。
“梁宗叙,我不想跟你谈感情。”
最后,在一片没有边际的静默里,她低头嗫嚅,朝他说道。
谁知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轻声的笑。
孟映抬头。
梁宗叙又是那副笑得毫无脾气的表情。
他那双漆黑的瞳仁瞧着略微无措的她,见她确实有主意,神色温和,又有点戏弄。
他忽然道:“我说要跟你谈感情了吗?”
孟映愣住。
“刚刚说的那些,股份啊、合同啊、久盛辉映,哪一样是感情?”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会逗她的语气,跟幼儿园里哄进园就哭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我们不是在谈生意吗?”
他瞧着她,兴致明显,孟映倏然哑口,说不出话。
她短暂地陷入了他的圈套,脸上下意识就红了,觉得自己好像真想多了。
原本那张不冷不淡的面孔,瞬间灵动。
她望着他,思绪被带走的几秒里,嘴唇抿了起来,薄薄的,有点用力,明亮的眼珠映出他的面貌,完整的、清晰的,全在她眼里。
梁宗叙注视着,喉头微动。
心头落空,不知道在第几秒,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朝她靠近。
他问:“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和你谈感情?”
他的语气不像刚才,游刃有余、有理有据、不容反驳,此刻,他微微低了声,低声下气地,询问她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生怕吵醒她。
孟映再次愣住。
来不及思考他给她问题加的前缀,她清晰地察觉了他的靠近——
她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
车里待得有点久,不是那么冷了,干净内敛。
她看到他平整宽阔的肩膀,还有他微微耸动的喉结。
倏地,孟映的脸更红了,她偏过头,说话的气息铺洒在车窗玻璃上,模糊了小块。
她慌乱道:“反正没有就好。”
梁宗叙笑。
她后知后觉,脑子机灵起来,意识到被他将了一军,十分不高兴,但无从发作,脾气顿时蹭蹭冒。
用力瞪了眼神色自若的梁宗叙,孟映伸手就去开门——
“唉——”
梁宗叙握住她的手腕,笑道:“外面太冷了,马上就到了。”
手腕被他干燥的掌心握住,孟映差点跳起来,她朝车门靠得更紧,憋气:“那你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她声音大了点,刚才掉得面子全在这几个分贝里了。
梁宗叙拉她一点点坐好,没有说话。
抬眼快速瞥他,见他心情极佳,眼角都笑出褶子了,孟映更加不高兴,她跟他杠上了,他一松手,她又去开门。
这回,梁宗叙算是见识了。
今晚要是不说好,这门她是一定要出的。
他赶紧伸臂拦她。两人好像参加什么手速大赛,被他严严实实拦了一臂,孟映立即伸出另外一只手去开。梁宗叙沉默。他不知道为什么孟映能这么灵活,困在副驾那么小的地方,还能掀出哪吒闹海的犟人气势。
到底是他长得又宽又大,手臂也长,孟映被他牢牢捉住,前番几下“较量”,此刻,她缩着两手靠在他身前,听着头顶传来的略微仓促的呼吸,时不时用力动一下。
梁宗叙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面子如果对她这么重要,他发誓他不会说那些。
——太难摁了。
看了眼车窗上映出的别扭姿势,孟映整个乱糟糟的,耳环在散了他一肩的发丝里闪烁,一闪一闪,像极了此刻的她。
梁宗叙:“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他也不知道这句滑稽又冠冕堂皇的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
但他知道孟映爱听。
果然,在他无师自通的这句后,身前动静明显小了。
顿了顿,梁宗叙调转思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道:“你说的对。感情最好不要谈。太麻烦了,是不是?你想得很好,是谁教你的?妈妈?还是姐姐?”
孟映没有说话,但安静了下来。
没有等到她回答的梁宗叙也不敢松手。
直到孟映说手酸,无声答应梁宗叙不下车后,两人没再对话,彼此都很谨慎。
到家她就往楼上跑,一张脸还是很红,咚咚咚的,梁宗叙站在玄关,莫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