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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蛊   她们三 ...

  •   她们三个被抬回来的那日,穷奇在城外上空足足舞了一刻钟。塞娅一直在城楼上守着,命所有弓弩手准备放箭,箭头上都蘸着大萨满以烈焰之咒加持过的圣火。大萨满本人站在旁边,嘴唇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而统领全城六万黄金军的两位将军龙苏和纳鲁尔各自守着两翼,警惕地望着穷奇。

      穷奇扭转身子,不管不顾地朝城楼冲了过来,三千火箭顿时发如雷霆。穷奇口中吐出一股庞大的黑气,消弭了所有烈焰。尔后它收拢羽翼,团做一团,羽箭刺到它身上的那些坚硬光滑的鬃毛便轻轻一滑,顺着鬃毛表面弹开了。

      穷奇越发近了。城头上惊恐起来,塞娅神色紧绷,心中默数着距离。当它进入攻击范围后,塞娅召出巨盾。大萨满眸中精光一闪,抬头盯着穷奇的双眼……

      穷奇双翅一拢,自如地从塞娅面前滑过。它朝着远处飞去,转头望着塞娅,露出一个讥讽般的嘲笑。

      城头上爆发喝彩,塞娅收回巨盾,惊觉浑身都汗透了。穷奇退出了攻击距离,带着它的那些徒子徒孙们在城外安营扎寨。

      穿着黑色长袍的西域巫师们在祭坛下舞蹈。

      舞者身围豹皮,脸上涂抹着香料,手中举着盛满祭品的赭色圆坛,躬身祭献。

      大萨满仗剑披发,剑尖指向天空,口中喃喃自语。巨大的图腾旗帜树立在他背后的祭坛之上,不远处则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黄金王塞娅,后面立着公主伽罗,大煌正副使节也受邀参观这场祭祀降灵。

      大萨满绕着祭坛转圈,每转一圈便以首伏地,虔诚叩拜。塞娅和伽罗也低头行礼,就连宫卓都学着她们的动作低头致意,唯有宫挽绫动也不动,依旧平视前方,白绫在脑后微微飘拂。

      “这是我们整个牧族都崇拜的长生天。”伽罗道:“你怎么连礼都不行一个?”

      “煌祭祀官,不跪他神。”宫挽绫动也不动,自有风骨。使团中所有人都可以对其它神明表示敬意,唯独她不行,只因她是大煌的祭祀官,代表着大煌的信仰。

      伽罗不悦,还想说话,塞娅一声低喝:“伽罗!长生天面前不可无礼!”

      伽罗撇了撇嘴,重新望向祭坛。就见大萨满一声急喝,开始诵念咒文。平静的祭坛上忽然掀起波澜,风荡开大萨满的衣袍,拍打着他刺满青色纹身的胸襟,大萨满目光呆滞了,嘴唇不住翕动。一巫师快步走上前去,跪倒在地细细倾听。

      怪风渐渐止住了,大萨满停止了叨念,直挺挺地朝后栽去。一队巫师十分娴熟地接住了他,将已然昏迷的大萨满抬了下去。方才听闻神语的萨满快步走下祭坛,凑近了塞娅——“长生天说,灾兽是降罪之兆,我等触怒了神。”

      “降罪之兆?”塞娅不禁低语,又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每个牧族人都对萨满神的话笃信不疑。塞娅反复琢磨着最近有什么地方使神明不悦,想来想去也只有使团一事令人困扰。

      “殿下,已经是第五天了。”虎牙军副将戈布向伽罗汇报:“穷奇依旧卧在原地,其它异兽以城外尸体为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伽罗登上城楼,极目远眺。穷奇趴在坑里呼呼大睡,其它异兽层层叠叠地拱绕在它的周围,像侍卫拱绕王的行驾。几头狡几乎要进入城头的射击范围,却只在一线外徘徊,时不时低头嗅闻一番,而后撕扯着地上的尸体。

      “怎么就不走了呢?”伽罗年轻气盛,挥舞着拳头发泄。她还不到通常三军上将的年纪,因此尽管已经手握三万虎牙精锐,却仍旧会做出许多不合时宜的举动。就比如现在,一军主帅当喜怒不形于色。可伽罗不是她的母亲塞娅,她才十八岁,鲜活明亮的少年人总是不会顾忌太多。

      “公主很有雅兴嘛。”身后一道挪揄的声音传来,明显不是在夸她。

      伽罗赶紧收回拳头,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架势:“怎么是你们两个?郡主伤大好了?”

      有宫挽绫的芙蓉长命灯加持,姬羽辉夜的伤势总是好得很快,现在已经活动自如,手脚无碍,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宫挽绫的眼睛好得慢一些,依旧遮着白绫。

      姬羽辉夜凉凉道:“公主不该先问问宫副使吗?”

      伽罗咳嗽一声,略有心虚:“烁阳郡主身份高贵些,理当在前。”

      “哦。”姬羽辉夜瘫着脸道:“阿绫,你听见了吗,黄金公主这是嫌你位份低呢。”

      “在下只是朝廷官员,如何能与皇室比肩,公主并未说错。”宫挽绫淡淡道。

      一阵大风吹来,将宫挽绫脑后的白绫吹得猎猎作响。宫挽绫双眼有些刺痛,不适地低下了头。

      姬羽辉夜戏谑地望向伽罗。伽罗果然坐不住了,向前跨了一步:“城墙上风大,你……你们两个伤还没好,先回去……”

      姬羽辉夜悠悠道:“我伤好得差不多了。”

      宫挽绫脸色有些苍白,但也配合地露出微笑:“我也无碍。”

      伽罗心里恼火了起来,就要去抓她的手腕:“你这人怎么……”

      宫挽绫话还没说完,同时道:“多谢公主关心。”

      伽罗就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姬羽辉夜又开始觉得自己很多余。她有些恼火地开口道:“我们不应该先商量一下怎么对付穷奇吗?”

      伽罗有些不情愿地抬起头:“哦,好。”

      宫挽绫决定进入正题:“其实穷奇虽然看起来毫无弱点……”

      “实际上也毫无弱点。”姬羽辉夜道。

      伽罗:“你不是还捅了它屁股吗?”

      姬羽辉夜勃然大怒:“再提死全家!”

      伽罗:“哦,你全家是大煌皇室,我全家是黄金族王室,一起死也算同归于尽。”

      宫挽绫:“……”

      伽罗:“虽然当时你属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千,但至少证明穷奇不是不可战胜的。”

      姬羽辉夜:“你大爷的——”

      宫挽绫再次将话题拉回正道:“我的老师是阴阳师,曾为我讲解阴阳五行之道。万物循环不息,五行相生相克,此消彼长,道自运行其间……”

      姬羽辉夜龇牙咧嘴地要去揍伽罗。并肩作战后她们几个已经混得很熟了,伽罗也不觉得有什么,挥着拳头无声嘲笑。宫挽绫站在她们中间,两手分开朝两边推:“因此穷奇再强,也有能克制它的事物。”

      “什么啊?”姬羽辉夜举着脚要踢伽罗。“吃我一脚!”

      “你说!”伽罗也叫道:“就你?”

      宫挽绫岿然不动,面露无奈:“穷奇乃是少昊之子,后被舜流放至西北。传闻少昊还有一子名该,又名蓐收,居于泑山当中,主司金、秋、刑。”

      “继续说!”那两个人没有一个在思考,宫挽绫甚至怀疑她们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穷奇行为荒诞,是非不分。相传它智慧颇高,并且毁信废忠,崇饰恶言。如若人们发生争吵,穷奇便会将有理的一方的鼻子咬掉,并奖赏颠倒黑白之人。”

      “哦,你的意思就是要让天神蓐收来对付穷奇呗。”姬羽辉夜兴冲冲的,她刚刚成功拽到了伽罗的衣角。

      “蓐收是刑罚之神,穷奇行不义之事,蓐收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伽罗也道。她很快挣脱开,伸长手去拽姬羽辉夜的头发。

      “原来你们在听啊。”宫挽绫无奈道,“分开吧,我胳膊酸了。”

      无人应声。

      宫挽绫松开手,那两个人立刻扑到一起扭打。劲气四处飞射,间或交杂着二人起劲的叫骂:“来啊!谁怕谁!”“哟,穷奇的痔疮好闻吗?”“你!别以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揍你!”“这话应该我说吧!别以为你是郡主我就不能揍你!”

      宫挽绫站在一旁,自顾自摘下白绫,活动了下眼珠。她睁开双眼,眸子泛起七彩的色泽,长命灯自她眼中飞出,霎时间张开灯瓣,急遽旋转起来……

      “啊!”“啊啊啊!”

      随着两声惨叫,二人各自飞了出去,白绫将息叉腰站在中间,得意洋洋地望着她们两个。

      宫挽绫重新遮上双眼,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能安静了吗?”

      一炷香后,姬羽辉夜和伽罗二人听完了宫挽绫的计划。

      “我听说穷奇智慧颇高,这法子能行吗?”姬羽辉夜首先发问。

      宫挽绫也有些拿不准,她心中犹疑,自而而然地开始思考如果是老师会怎么做。这时老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浮现了出来:“此行若遇到什么难处,不要害怕。如果有了主意,就大胆去做,你是少司命,有神灵的福泽庇佑,所行必定成功。”

      “试试看吧,我总有一种预感,我们一定能成功。”她和姬羽辉夜交换了下眼神,二人心照不宣地转开了头。

      熏人的恶臭弥漫在众兽当中,混杂着尸臭、腐肉、体味等令人不适的味道。不过它们尚能忍耐自己身上的味道,可有一个地方却是连这群恶臭熏天的野兽也不愿意靠近的。那是一个浅坑,一只山似的凶兽正趴在里面呼呼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穷奇缓缓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群兽不动声色地倒退了一步,一股可怕的气味随着它起身的动作像掀开酒封一样溢了出来……

      “唔……”穷奇睡足了,耷拉着眼皮爬起来,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尾下。那柄剑当然早就取出来了,只不过周围众兽巴不得它没取出来,纷纷屏住了呼吸。

      “烦人……”穷奇嘟囔着,对自己伤口恢复的速度很不满意。它抖动了两下毛发,无数土尘沙石从那些刀枪剑戟般的硬毛中飞射出来,周围众兽齐齐闭眼,却还是有不少捂着眼睛低哼起来。

      “吼——”穷奇精神抖擞地站直了,仰天嗥叫起来。天空中的大鸟接收到了信息,收拢翅膀一头扎了下来,在穷奇脚边敛羽而立。

      这是一头大如簸箕的鸟,九头巨嘴,最为奇特的是它身上的羽毛,像一件编织精美的衣裳一般披在它的身上,华彩非凡,光芒闪烁。

      “姑获鸟……脱下羽衣。”穷奇命令道。

      姑获鸟开合嘴喙,九个头同时用九道不同的女声说话:“是。”

      它伸出爪子抓住羽毛两侧,猛地一扯,那片大氅似的羽毛便被一扯而下,而脱掉羽衣的姑获鸟竟然变成了一个女人!

      “不错。”穷奇打量了她两眼,“你很适合做暗探,那么去吧,打探黄金城内的消息,看看那群小孩要做什么。”

      夜半子时,黄金城道。

      姑获鸟悄然无声地飘行在一条漆黑寂静的小路上。它又重新披上了羽衣,只不过在外面又披了一件黑色的长斗篷,斗篷下摆闪烁着一点隐熠的光华。

      旁边的院子里挂着几件衣裳,是小儿所穿的样式。姑获鸟顿时有些忍不住,四下里看看无人,便迅速飘入院中拿起几件衣裳,凑到其中一个头前嗅了嗅。

      它陶醉地将脸埋在那些衣裳里,喜爱地用尖利的爪子触碰那些精美的纹饰。姑获鸟情不自禁地脱掉了羽衣,重新变化为一个容貌美艳的女人。她嗅闻着,挑选着,最终咬破手指,将血滴涂抹在一件绣有太阳饰样的小儿衣裳上。

      窗户里映起了熹微的烛光,大约是主人家起夜。姑获鸟一惊,立刻放下衣裳,侧身闪到一旁。片刻后一妇人打着哈欠回到房中,姑获鸟重新披上羽衣,遁入黑夜。

      *

      姑获鸟仔细研究了黄金宫中的人员结构,发觉那黄金王塞娅十分爱重乐师阿娜尔,经常将她留在身边演奏。而阿娜尔又独来独往,适合下手。于是姑获鸟便暗中跟踪,可奇怪的事情便发生了,无论它怎样小心不露形迹,可每次跟踪片刻后总会迷失方向,始终无法找到下手的机会。

      姑获鸟意识到阿娜尔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好惹,于是转而盘算起为塞娅舞蹈的胡姬们,最终顺利打晕了其中一个舞姬,成功潜入了黄金宫。

      黄金族和使团方面已经就穷奇一事争吵了两日。得知烁阳郡主姬羽辉夜也在使团当中并且身负重伤后,使团群情激奋,每日在黄金宫中向塞娅要个说法。塞娅也甚是头疼,不住安抚使团,但收效甚微。宫卓一改先前温和,强硬要求立刻互质。塞娅自然不肯同意,于是宫卓决定中止使团事宜,立刻返回中都,临走前又留下一句不冷不热的嘲讽,表示附近还有十一个部落可以救援黄金城,想必是不缺使团这么几十个人。

      姑获鸟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等宫卓宣布使团将要离开后她便离开黄金宫,将消息写在纸上寄给穷奇,自己则留在城里继续打探消息。

      *

      傍晚时分,使团众人都在驿馆当中收拾东西,预备次日离开。宫卓将宫挽绫叫到屋内,让两个得力的心腹清查周围,以免被塞娅的手下探听到消息 。

      姑获鸟想要试探宫挽绫的实力,披着羽衣从驿馆上空掠过。它留意观察宫挽绫的表情,见她神色如常,蒙着白绫的双眼只是无神地望向前方,遂稍稍安心,寂静无声地落到了屋顶上。

      “父亲,有什么事吗?”

      宫卓沉吟了一番,低声道:“有件事要去做……”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连宫挽绫都不由得凑近了些。姑获鸟瞪大了双眼,将耳朵完全贴在屋顶,连呼吸都屏住了,终于听到了那鬼魅般的低语:“便如此这般……”

      宫挽绫一愣,微微侧了侧头:“这怎么能行?两国并未签订互质的合约,就算将伽罗强行带走……更何况如今我身上有伤……”

      宫卓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绫不必担心这个。你可听闻过……蛊毒?”

      “蛊毒?”宫挽绫悚然一惊:“如果真这么做了,又如何向黄金王交代?”

      “太子殿下已经在阳关外候着了。”宫卓意味深长:“一旦我们得手,我立刻发信,殿下将在同一时刻启程出发。等到我们入关之日,便是殿下抵达黄金城之时。届时生米煮成熟饭,塞娅也只能无可奈何。”

      “可这种手段毕竟不光彩,万一塞娅大发雷霆……”

      “她就算暴跳如雷,也不敢对太子殿下做什么的。”宫卓眯起眼睛的时候像个老狐狸:“只要双方都达成平衡,局面就会重新稳定。这场互质对两国都是有好处的。”他忽然正色:“大煌副使宫挽绫!”

      宫挽绫猝然一惊,下意识地行礼:“在。”

      “陛下曾将使团事宜托付与本官,予本官决断之权。如今本官以使团正使的身份命令你,执行命令!”

      沉默片刻,宫挽绫低下头去:“遵命。”

      *

      宫挽绫缓缓走过长街。漆黑的天幕中,姑获鸟始终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夜晚日光黯淡,加之宫挽绫的双眼已经基本愈合,便摘掉了白绫,视物倒也无碍。

      两旁鱼龙混杂的西域和中原商人们依旧摆着摊叫卖,渲染着夜色下的岩石之城。巨大的火把插在岩壁上燃烧,当夜色彻底铺满城市的那一刻,岩壁上有龙一般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开——市——啦——”

      一名武士手中擎着镶有白银装饰的火把,慢慢凑近了岩壁。岩石的裂缝被心灵手巧的西域人们雕刻出山川万物的纹路,人们每天都会向其中注入易燃且持久的火油。一条连贯不断的长长缝脊勾勒出城市的模样,背后有青山大河和日月辰星。无数萤火虫栖息在底端,让这幅图画中的沙漠像点点繁星般莹莹闪亮。

      宫挽绫注视着那座城市。良久,她唇边勾起一点自嘲。

      旁边传来一声重物入水的声响。宫挽绫侧头看去,文鳐鱼猛地跃出了水面,又重重地扎了回去。小贩抬头看见她,立刻指着她惊喜道:“姑娘!癫……”

      宫挽绫眉眼一跳,在他说完之前立刻走掉了。

      这条街上人流如织,其中不乏面容羞涩的青年男女。也有不少青春活力的年轻人,互相推搡打闹着,显得独自一人的宫挽绫十分冷清。她不禁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虽然也是孤身一人,可那时初来乍到,满是新奇,更何况还遇到了伽罗,看她跳脱的身影小鹿一样在集市中蹁跹……

      她定了定神,反复告诫自己只是一个大煌官员,此行背负使命,并不能随心所欲。

      一念至此,她抬脚前行,姑获鸟的视野里,她一直走到伽罗的住处。

      伽罗十四岁就搬离黄金宫,在外面有自己的住处。宫挽绫寻到这里,和门人讲了来意。大约半炷香过后,伽罗大步走了出来,四处张望:“人呢?哪呢?宫挽绫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宫挽绫,眉眼间立刻有了点笑意:“听说你要见我?”

      “……嗯。”

      宫挽绫沉沉应道:“我要走了,来见你一面。”

      “进。”伽罗伸手冲里面一比。

      姑获鸟远远地停了下来,悄然栖在外墙和树木的阴影中。

      宫挽绫踏步进去,和她相对而坐。银白月光洒落,伽罗不合时宜地想起此时她如果还蒙着白绫,坐在月下应当极为应景。这么想着,她就提起了茶壶:“喝茶。”

      “嗯。”宫挽绫低眼望着桌面:“我要走了。”

      “……你说过了。”伽罗一怔。

      “所以来和你告别。”

      “……你也说过了。”

      “敬你一杯,就当送别了。”伽罗倾身过去给她倒酒,又给自己满上。

      宫挽绫微微一颤,伽罗一愣,道:“怎么了?”

      “有些冷。”宫挽绫盯着桌子说道,她唯一能做的是不看着伽罗的眼睛骗她。她确实穿得很少,大漠夜晚寒凉,吹得她皮肤发白。

      “我去关窗。”伽罗起身走到窗前。桌面出现了一点异常,无数粉末聚合成虫蛇的形状,快速游动到伽罗的杯子旁边。它们贴了上去,顷刻和杯子融为一体,整个杯子焕发出一阵淡粉色的光芒,而后归于平常。

      伽罗关上窗户,回到桌前。宫挽绫依旧不看她,只是举起了杯子。

      伽罗心中有些惆怅,也一饮而尽。姑获鸟静静地看着,直到伽罗忽然捂住了心口。

      “嗯......”伽罗低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有一根枝条探入了自己的身体,在心脏上层层缠绕裹挟。伽罗一惊,运气真气行走全身,每每行至心脏处便似乎被弹开一般。

      “公主可听过‘爱恨情痴’......”宫挽绫幽幽开口。

      伽罗悚然一惊,接道:“不死不休!”

      “是。”宫挽绫慢慢抬起头,姑获鸟悄悄望去,只觉她面色有些痛苦:“公主中了这天下最烈的情蛊,虽不会令你肝肠寸断,但能教你逐渐丧失神志,温驯和蔼。其间并无多少痛苦,算是大煌对公主的一片心意。”

      “到底为什么......”

      伽罗捏紧了杯子,浑身真气不受控制地在筋脉当中游走,可心脏处已经被蛊毒完全包裹了,以至于她望向宫挽绫的双眼有些泛红:“非要互质?”

      “我国太子殿下不谙世事,性格优柔,陛下欲让他历练一番。”宫挽绫道:“和黄金族结下友谊,有利于太子殿下将来继承大煌国祚。”

      “你......让我......”伽罗喘息起来,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了,蛊毒网住了她的心脏。

      “公主,大煌很美,和我回去看看吧。”宫挽绫静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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