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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见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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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瘟疫…?谢鹤生险些气笑了,开什么玩笑,这是他能平的吗?太医署多少医术精湛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他哪来的本事平瘟疫?
但…
和薄奚季十指相扣。
打死也不干。
谢鹤生咬了咬牙,坚定地继续走权臣线。
把系统遗憾的叹息声屏蔽后,谢鹤生送女孩回家。
大梁在安置流民上,有自己的政策,首都渮阳的西北角,就专门设了房屋,平时空置,一旦发生自然灾害,就打开给流民居住。
谢鹤生的手受了伤,女孩就被谢恒扛在肩上,一起往西北角走去。
谢鹤生给女孩买了许多食物,又替她换了一双新鞋,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弯腰给自己穿鞋的哥哥,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怯怯憋了回去。
一路上她总是欲言又止的,谢鹤生看出来了,等到了地方,问她:“你想和我说什么呀?”
女孩睁大眼睛,眼神不断往谢鹤生脑后飘,谢鹤生摸了摸,脑袋上不过一根束发的蓝发绳而已。
“你喜欢这个?”他把发绳解下。
女孩点了点头,又说:“阿娘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我哪里是别人呢,我们今晚在庙会上相遇,就是朋友,这是朋友送的礼物,可以拿,阿娘不会怪你的。”谢鹤生弯弯眸子,桃花眼像一弯月牙。
女孩被哄得连连点头,高兴得就差跳起来了:“谢谢大哥哥!”
谢鹤生把发绳系在她腕上,远远目送女孩回家,直到确认她敲开了门,有一妇人拉她进去,才放心地与谢恒走开。
谢恒问:“怎么不干脆送回家里?”
“这孩子年纪太小,被人看见与两个成年男子同行,不知要说什么闲话。”谢鹤生道。
谢恒心中的惊诧油然而生,不敢相信这是谢鹤生嘴里说出的话。
谢鹤生知道原身大概不会在意这些,扯扯谢恒的袖子转移话题:“哥,来都来了,我们四处逛逛吧。”
官府在西北角做了布置,依旧改变不了这里是流民窟的事实,而更可悲的现实是,当一场灾难爆发,西北角安置不下那样数量庞大的灾民。
谢鹤生慨然发现,女孩甚至能算是幸运的一批,至少有安身之所,更多的人,只得流落街头,三两集聚着相互取暖。
而距离他们不过几个街口的地方,庙会仍要举行整整三天,不舍昼夜。
谢鹤生道:“我得去一趟宫里。”
谢恒诧异:“现在?”
谢鹤生点了点头:“现在。”
…
深夜来访,谢鹤生做好了薄奚季还在睡觉的准备,没想,太阿宫内,竟灯火通明。
大常侍在门口站着:“小谢大人?”
“我有急事求见陛下,”谢鹤生顿了顿,眼睛往太阿宫内瞟去,“陛下…”
“卜先生在里头,”大常侍道,“小谢大人先在偏殿坐坐吧,估计还有一会。”
卜先生?
竟然...这么巧。
这位卜先生,就是驱傩司长,驱傩司的灵魂人物,自称上通天神下衔地府,直接把薄奚季的爹梁文帝唬成了胚胎,吃丹吃死了。
谢鹤生对这种装神弄鬼的人没什么好感,但卜先生…怎么会大晚上见薄奚季?而且也是今天,巧合得他心里打鼓。
思索间,谢鹤生又走进了偏殿,正要寻个位置坐下,就见大常侍在一旁对着他挤眉弄眼,顺着大常侍的动作看去,谢鹤生看到了——
那扇刷成墙的暗门。
“?”谢鹤生歪头。
“!”大常侍点头。
谢鹤生:…
所以上次就是故意让他偷听被抓包的吧!
谢鹤生站起来,踮着脚走到暗门后——
“还望陛下以民生为重,设坛祭祖,否则…瘟疫一旦爆发,必定民不聊生。”
谢鹤生猛地捂住嘴,才把陡然急促的呼吸压抑下去,欲哭无泪。
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儿啊!
词都被说完了,那我等下说什么?
只是…卜先生怎么会知道瘟疫?
而且,竟然和祭祖挂钩…
要知道,自梁文帝偏信驱傩司后,每每设坛祭祖,都要经由驱傩司卜算吉时、授予神权,甚至写入了梁律中,成为国法。
梁文帝乐在其中看不出来,但实际上,人人都知道,驱傩司,已经凌驾在帝王之上。
因此,薄奚季继位以来,宁肯被骂不孝,也从未设坛祭祖,就是为了避免自己的权力遭到掣肘。
可如今,祭祖与瘟疫挂钩…薄奚季会如何答复?
“…卜先生,”帝王的声音有些懒散,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是在威胁孤?”
…不愧是他。
谢鹤生有点想笑,谁也想不到帝王的重点会落得如此偏移。
卜先生听起来也愣住了,过了一会,才有声音响起:“臣不敢威胁陛下,只是神谕如此,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听声音,卜先生似乎磕了个头。
寂静过后,薄奚季的声音冷冷道:“来人,送卜先生出去。”
饶是谢鹤生早知道薄奚季的为人,也忍不住感叹一句:真够拽的。
竟然就这么把驱傩司长“请”出去了。
卜先生走后,谢鹤生在暗门口默等片刻——等薄奚季平息怒火,别把气撒他头上。
等大常侍示意他可以进去,谢鹤生不动声色地掀起眸子,帝王的蛇瞳冰冷如链,谢鹤生一默:没熄掉。
“爱卿何事?”
毫无感情的声音,夹杂些许不耐。
谢鹤生心想,你别爱,慢吞吞地跪了下去。
“大梁恐生瘟疫…”
他的词儿都被卜先生说完了!
薄奚季直接打断了他,明明带着笑,却半点听不出笑意:“怎么,你也梦到了神谕?”
谢鹤生连忙否认。
“臣没有。只是臣今日在庙会上,碰巧救下一流民女孩,听她说…蝗灾激烈,定会有大批流民涌入渮阳,饿殍多伴生瘟疫,臣惶恐,请陛下早做准备。”
谢鹤生这一身是逛庙会的打扮,难免随意了些,衣服宽松地套在身上,跪地下拜时,领口就空荡荡垂了下来。
薄奚季目光快速地略过那抹白,在瞥过谢鹤生叠在额前的手时一顿。
如红泥碾碎的蜡早将皮肤烫起水泡。
“如何准备?”
不知为何,这四个字阴森森的。
谢鹤生哪知道自己又那句话踩到了雷,干脆把薄奚季当成一颗爱生气的窝瓜,说:“安置流民,减少聚集,准备些清热祛瘟的药物…”
薄奚季扬了扬眉,说不上是遗憾还是玩味。
倘若谢鹤生敢说出“设坛祭祖”这四个字,他现在已经人头落地了。
“下去吧。”
谢鹤生松了口气——至少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匆匆离宫,又被大常侍喊住,谢鹤生喉结滚滚:“陛下打算治我的…”
打算治他的罪?把他叫回去拷打?
“小谢大人如何知道?”大常侍连连点头,“陛下体恤小谢大人呐…”
谢鹤生一口气没接上来:他体恤个…
“陛下见小谢大人受了伤,特意请了太医令给您诊治呢。”
…哦。谢鹤生汗颜:“多谢陛下。”
心里又想,太阿宫黑黢黢的,薄奚季怎么就能一眼看到他的手?难不成这人的眼睛真的有夜视功能…想想就恐怖。
谢鹤生又被请回偏殿,薄奚季已离开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一白衣青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大老远就能听到他在嘀咕:“什么叫我肯定还没睡吧?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可您明明醒着…”
“你摇我我还不醒?我是睡了不是死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让薄奚季这么上心…”
青年气势汹汹闯入,谢鹤生一拱手:“见过怀民兄。”
“?”太医令方丞,“谁是怀民?…咦,你是…”
“在下谢…”谢鹤生紧急改口,“谢悯。”
“你就是谢悯?司空家那个突然开智了的草包?”青年上下扫视他,眼睛发光。
谢鹤生:…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能够改变薄奚季主意还活着的人,你还是第一个,”青年打开药箱,一边检查他的手一边说,“我向你致敬。哦对了,虽然不知道怀民是谁,但我叫齐然。”
齐然?他就是齐然?
薄奚季孤家寡人的一生,也有两个能够被他信任的人,一个是伺候在他身边的大常侍,另一个,就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齐然。
薄奚季身边的人被他杀了一波又一波,这位齐太医却一路官至太医署令…堪称传奇耐活王。
谢鹤生油然敬佩:“齐大人在陛下身边…如此得到重用,在下也是倾佩不已。”
齐然:“彼此彼此。”
两人相互致敬一番,简直相见恨晚。
齐然拿出银针:“你的手烫得不轻,我先给你把水泡挑了,再敷两贴药,这段时间就养着吧。”
谢鹤生点了点头。
挑完水泡,齐然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忽然古怪地问:“你没有痛觉吗?”
谢鹤生擦去鼻尖冒出的汗珠:“…还好。喊疼也改变不了什么。”
“叫两声疼,心里会舒服点,”齐然说,“话又说回来,司空家的公子养尊处优,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狼狈样?”
谢鹤生本欲回避,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太医令方丞!瘟疫的事,薄奚季不信,却说不定可以求求他。
“其实,我在庙会上...”谢鹤生把对薄奚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了齐然。
却没想到,齐然并不相信:“大梁建都至今,饿殍几乎年年都有,却从没爆发过什么疠疫,再说,这里可是渮阳,就算有了疫病的苗头,太医署也可瞬时掐灭。与其操心这个,你还不如多仔细仔细自己的伤。”
“再说回来,你知道陛下最恨驱傩司,真瘟疫也好,假瘟疫也罢,我只劝你一句,要是想活,就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