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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色禁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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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市的海边就像被世界抛弃的一角,漩涡状的乌云盘旋而下,笼罩了整个小镇。外面的世界是正常明媚的白日光,小镇里面却像一片腐败潮湿的雾境沼泽。
流通着高压电的巨大铁线电网将陆决和曾经的小镇阻隔成两个陌生的明暗世界,白日光的明媚已然翻篇,电网如今锈迹斑斑,网边是数不清的焦黑色骸骨——那些曾经无比渴望逃离大海的生物,却被人类科技断去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书上说动物是没有意识的,它们也不会去想自己怎么爬着爬着就死了,他们也没有灵魂,看不到自己死后的躯体被蠕虫啃食殆尽。
或许它们生前只是想要脱离痛苦,前往安全的地方,但是不管前进还是后退,于它们而言都是地狱。
陆决停在电网前半米处,抬起头一眼眺望海边的小镇,带着腐臭味的海风轻轻略过帽檐下垂落的几缕黑发,黝黑的瞳仁映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记忆中的咸腥味不复存在,萦绕耳边的风浪声已成过往。
曾经金色的沙子追不上后面覆盖而上的黑暗,崩塌的沙堡前一晃而过孩童天真的笑脸。
黑色的骨骸上挂着饱满的蠕虫,蓝色的海洋不再翻起白色的浪,墨绿色的海平面冒着一片片粘稠的泡泡。
陆枕的话犹在耳边:它在哭,地球在哭。
半晌,陆决才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很淡很淡,还有些麻木的冷漠:“家……”
全球划分七色区域的标准,是根据海域的污染程度和变异生物的预估数量来划分,部分海域都被列为危险区域,国内危险等级最高的红色禁区之一——图兰海镇,离劣质陨石距离最近的海域,污染几乎是最严重的,理所当然地被划为红色禁区。
倪倩不由一阵唏嘘,她扭头看着陆决的下半张侧脸,问:“陆哥,这电网……你确定真的可以进去吗?当初那帮傻逼建这面六七八米高的电网的时候,可没想过给它们一条活路啊。”
要是弄个进出系统还好点,倪倩的权限能够轻易解决,但是那帮傻逼研究员似乎压根就没想过海洋生物的死活,将所有活路全部封死。
此时此刻倪倩竟然想念江谪那无敌好用的破异能,果然时间不出,空间为王是永恒的真理。
这破电网,在江谪面前就是个弟弟,区区一个置换就能解决。
陆决抬手捏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这方面确实需要改进下,三年了也没个人来修,都生锈了。”
倪倩震惊住了,得亏今天没有贴假睫毛,不然这会假睫毛都要被她亲爱的陆哥给惊掉了。
不是哥们,这他妈谁敢来修啊!
全球公认的红色区域诶!国内最严重的污染区之一!
腐兽遍地拉粑粑的地方!
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踏近半步,更别指望中心那帮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傻逼研究员了,他们可是巴不得变异生物全部死光光的激进派!
等等!
倪倩脑中一道明亮的光唰的一声闪过。
既然这破铁网进不去,那不就代表干不了了吗?
倪倩啪的一下按住陆决的手臂,笑吟吟道:“陆哥你看,咱俩都没辙,要不这图兰海镇就别去了吧?咱回去一起经营酒吧?你看你喜欢当老板还是当老板娘?”
倪倩在认识陆决之后,拿到第一笔来自陆决的投资基金,就在首都京安市周边的小城市开了一家清吧,生意不错,赚了点小钱。
三年前把陆决送进中心疗养院之后,花钱请人打理内陆的酒吧,然后在交界当地较为繁华的街道挑了个好地段开了一家,给陆决赚医疗费。
可能是因为陨石雨带来的末日,人们都担心有今天没明天,因此大多数人选择活在当下,有点钱就出去疯,酒吧和网吧各种吧都是这群疯子的打卡点之一。
倪倩在内陆和在交界的酒吧都运营得不错,交界的酒吧用来做有钱人的生意,内陆的酒吧暗地里有卖信息的业务。
倪倩眼中闪烁着奸商暴富的光芒,陆决低头看着倪倩按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淡淡开口:“我还是比较喜欢做股东。”
倪倩没听清:“啥?”
陆决:“抓稳了。”
倪倩:“?!”
突然大脑嗡的一声,倪倩感觉到身体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剥离感,就好像身体被分成了无数个数据小方块,灵魂被强行抽出,所有的感官都全部消失,意识游离在无尽的宇宙之外。
再睁眼时,倪倩已经踏在黑色的沙滩上,外面的白日光离她一网之遥。
身后不远处是一座座从地面隆起的、类似于两米高礁石那样的黑色小山,人类给它起名叫礁骨岩。
礁骨岩近看的话能看到是由好几只蟹壳叠在一起,中间掺杂着海鸟的骨骸,变异的剑齿贝壳……许多复杂的硬物质相互堆叠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千苍百孔的洞穴。
海鸟骨头和蟹壳上都挂着僵尸肉丝,一层叠着一层。它们睡觉的时候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科学家至今都不能科学解释为什么这些腐兽还存留类似于生物的行动能力,只草草给它们定义为“丧尸”。
巨鲸的脊骨停留在海岸边,海水的浸泡和蔓延使它发黑发臭。巨大的脊椎骨和肋骨吸引了无数小兽,他们钻入疏松的骨质中,以此作为安身之所。
脊骨的最高点、礁石的最高处,还有歪斜的电线杆,破败的别墅房顶……几乎在每一个不算高的高点之上,都能看到一个个用鱼骨刺衔接而成的巢,里边窝着一只只坏了翅膀的海鸟。
它们的羽毛只剩下腹部和脖子几根堪堪挂在身上,翅骨上挂着腐烂的肉。
许是环境的恶劣强行让他们学会了攀爬,又或许是高傲的飞鸟无法忍受坠落地面的落败感,他们用喙、用仅剩的翅骨、用脚、用脖子、用一切能用的肢体部位爬上高处,去建造一个能躲避捕杀的家。
他们会拼命挥动残破的翅膀,他们接受劣质陨石的辐射产生恶性变异,身体迅速腐化衰老,连那点求生的进化可能都不曾拥有。
倪倩觉得毛骨悚然,头一次觉得大自然的恶劣,不,应该说是污染带来的严重影响。
在安稳的内陆生活久了,忘却了红色禁区到底有多瘆人。
如果怨念可视,那么这小镇上空盘旋的乌云,便是他们死后怨念化成的,而不是单纯的陨石吸引过来的云雾。
倪倩已经不敢再去想象曾经的海边有多美,动物有多和谐,和现如今眼前的一切有多大落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确定自己的身体还完好健在,没有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块之后狠狠地抱住自己,还正常活着的感觉真的好美妙。
空间置换带来的身体与意识剥离就好像经历了漫长又孤独的维度穿梭一样,明明只是一个很短暂的空间置换……等等,置换?
倪倩猛然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陆决。
没有认错的话,那绝对是江谪那狗逼的空间异能,一阶置换!
陆决是怎么能够使用江谪的异能的?难不成陆决破天荒进化出了异能?和电脑Ctrl+C类似,能够复制他人异能的能力?
倪倩摇了摇头,觉得不对,也不可能。
倪倩的大脑快速整理着信息,她清楚地记得五年前陨石雨降落没多久,陆决就被抓去研究院,他近距离接触回收的优性陨石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变。
简单来说,就是苍蝇蚊子蚂蚁近距离接触都能进化,陆决哪怕是脸色、头发都不曾有过半分变化,因此被定义不会进化的人类劣种。
五年前人类尚未遗忘的陆决是公认的、不会进化的劣质基因,即使卑微渺小的蝼蚁在触碰到优性陨石的瞬间都会进化成两米高的巨大异兽,蚁酸也会随之变异成为堪比浓硫酸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酸性液体。
如果不是那颗过人的大脑和卓越的研究才能,进化者和顶层裁决不知道会怎么将陆决当做一个底层爬出来的好看玩物。
就像底层生活的普通人,在被蛮横的进化者肆意欺辱时,好不容易伸出求助的手,却一下子被狠狠按了回去。
既然陆决不可能进化出异能,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拥有江谪的异能的?
倪倩百思不得其解,仿佛陷入了死胡同。突然一道精光从死胡同顶上闪过,机舱的地毯之上,停滞在半空中的安瓿瓶映着机窗外寡淡的月光……她瞪大了双眼,一脸惊恐地看着陆决。
是那个她叫不出名字基因药剂!竟然还有?!不是说飞机上用的是最后一支了吗?
什么时候研制的?
不可能是最近,最近他们才刚和江谪见面,那就是……三年前还存在人们面前的时候!
至于什么时候使用的,只能是出发前陆决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那可太多机会使用基因药剂了!
换衣服,上厕所,哪怕只是说一句还有东西落房间里了,都有机会使用基因药剂!
可是那具羸弱的身躯怎么承受得了?陆决他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眼见着倪倩就要发出一声质问的惊呼,陆决将食指放在双唇中央,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倪倩立马捂住嘴巴,声音生生卡在喉间,双眼发红地看着陆决,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陆决将声音压到最低,避重就轻道:“这个时辰的腐兽虽处于睡眠状态,但是听觉依旧敏感,有什么问题等办完事再说,不然咱俩都得死。”
倪倩听话地点点头,内心OS:虽然但是,末世殉情挺浪漫的。不是,基因药剂背着我藏了多少!!!
陆决又问:“手机静音了吗?”
倪倩乖乖地再次点点头:“放心吧陆哥,当代年轻人的手机从没开过声音。”
陆决自己也检查了一遍装备,耳机、通讯设备、枪械等都妥当后,道:“我们现在已经踏入了腐兽的领地,地下可能还有沉睡的腐兽。你跟紧我的脚步,确保不会踩到。”
倪倩一个劲地点头,饶是心中多有疑问,但是这种时候也知道要闭嘴,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陆决的步伐,顺利地进入图兰海镇深处。
倪倩觉得十分不对劲,这似乎有些顺利过头了。
旁边经过的礁岩腐兽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有几个死了,有几个活着。
倪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即便鞋底下贴了仿猫爪的隔音软垫,也不敢走得太大步。而且脚下是沙石,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咯咯声。
陆决领着倪倩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几百米,终于接近了一幢破败的小别墅,此时旁边的礁骨岩滚下一块圆圆的焦黑色的空壳,骨碌碌来到陆决的脚边。
倪倩瞳孔地震,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嘭咚嘭咚的,仿佛要冲破胸腔蹦出来,她几乎是哑着嗓子的:“陆、陆哥呜呜呜呜呜。”吓死爹地了。
陆决一手握紧枪械,一手张开像老鹰那样保护身后的倪倩,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倪倩抓着陆决的手臂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要不敢大声,戴着的口罩都凉了。
两人静止约莫过了两分钟,脚尖前的空壳一动不动。
陆决微微歪着头,略有些迟疑,他盯着礁骨空壳又过了好一会,直接上脚一踩——
咯啦一声,倪倩仿佛听到了心脏爆炸的声音,她手足无措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惊天破叫,招来些不吉利的东西。
她看着被踩成粉末的礁骨空壳,全身鸡皮疙瘩起了个遍。
倪倩伸手想去拉陆决,然而下一秒,又“咯拉”一声,陆决轻轻一推排列成座的礁骨岩,礁骨岩仿佛被风化腐蚀已久,轻轻一推就碎了,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闻声,倪倩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本来是因为担心陆决才跟出来的,不过依目前的状况和陆决从容镇定见怪不怪的态度来看,更需要担心的应该是她自己,直接魂归西天了。
倪倩突然好想念自己在酒吧卡座上,慢悠悠摇晃酒杯的日子,对着爱慕者高傲地扬起下巴:“双非外地人啊,下一位。”
“都死了。”陆决云淡风轻道,声音随着黑色的粉末消散在腐臭的空气中。
如果没猜错的话,小镇附近的腐兽都死了,礁骨岩倒下的声音都没招来些什么,不是都死光了还能是什么。
而且都干成粉末了,应该死了好长一段时间了,起码比陆决当植物人的时候要早。
陆决环望一周,看向电网,又看向大海,目光最后落在小镇。
既然不是天灾,那就只能是人祸了。
陆决蹲下身查看礁骨岩盘踞的底部,发现了隐藏在礁骨岩之下,是一串不同的成年男性脚印。
一个目测身高有一米八以上,另一个预计在一七五左右,最多一七八。
被劣质陨石和污染影响的沙子会变成一种沙子不像沙子,泥土不像泥土,略带着点粘性的怪异物质,它比沙子软,又比泥土硬。
目前来说,这种土质当然是对人体有害,因为它浸入了死亡腐兽的成分和海水的污染质,赤足踩在上面的话,脚掌会被腐蚀。
但是它有一个优势,就是能够很好地保留痕迹,即便过去了很长时间,经历过风蚀,这种痕迹还是会存在的,或深或浅罢了。
顺着脚印的走向,陆决望向一幢熟悉破败的别墅,下颚绷得很紧——有人来过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