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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醒
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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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燃尽,那孩子倏地消失不见。
“阿圆!”苏言雅猛地惊醒,着急地冲出去。
成阅追上她,拉住她的衣袖,随她一同奔向那道虚影。
结界被冲破,孟婆缓缓走上桥中央,望着两道魂影倏然飞逝,只淡淡道:“苏言雅与成阅冲破结界,回人间去了。”
太阳刚落山,火烧云环绕群峰,青山映红云,唯此是人间。
“哐当”一声,铜器砸在地板上,血米与香灰洒了一地。守在门外的人惊醒,慌忙闯入。
“思圆,你没事吧?”
“公子,你醒啦!”
北折快步上前,扶起半撑起身子的成阅。
阿狸奔向苏言雅的木榻,扶起她,热泪盈眶:“小姐,吓死奴婢了!”
苏言雅声音虚弱,却坚定:“阿圆,过来。”
那孩子如失魂般呆立片刻,听见亲人的呼唤,心跳重新鲜活。他扑过去,紧紧抓住苏言雅的手,痛哭失声。
成阅在北折与西杨的搀扶下,挪到床前。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对,嘴角扬起笑意,静静听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如此鲜活,引人共情。
思圆哭够了,抬起头,双目通红。他发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苏言雅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温言道:“你成功了。”
宫里的人与朋友们得知他们苏醒,纷纷前来探望。宅子一时热闹如报喜的喜鹊。
祝枣悄悄问起苏醒的缘由,苏言雅与成阅相视一笑,齐声道:“是因为爱。”
祝枣虽不解其深意,却也点头:“很开心,你们回来了。”
成如意送来补品,其他客人也带了礼物。热闹过后,宅子重归平静。
阿狸奉苏言雅之命,带思圆出门买糖葫芦;北折与西构也被成阅遣出府去,说是这些日子辛苦了,让他们去歇息。
整座宅子,亲信与下人皆被支开,只留下苏言雅与成阅,静静守着。
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告别,是他们最不擅长的事。
今夜的“演出”,够他们好好玩上一阵了。
苏言雅与成阅各自留下几封书信,托人送出。
随后,他们手牵着手走出府门,跨上马背,扬鞭而去。
出了华京城门,两匹马肆意奔跑,漫无目的,随遇而安。
绿野无边,马儿停下歇息。
苏言雅与成阅缓缓走在草地上,倾心交谈。
“成阅,阿圆才刚与我们相认,这样对他,太残忍了。”
“他不属于现在,我们也不属于现在。迟早要回去的。与其看你们泪眼相对,不如各自安好。回去了,就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苏言雅牵起他的手,粗糙的掌心包裹着柔软的手。
“说不开吧。当初你送走阿圆,我一开始是怪你的。但现在,我想开了。”
成阅一怔:“你……都知道?”
清风带走她的叹息。
“那段时间我久病不愈,你听信谗言,说阿圆克我,便偷偷将他送走。那时西构不在府中,北折却在——这是你的计谋。我只知道这些,至于你将他送往何处,我无从得知。”
成阅满心愧疚。他想起她死前上烟墟山……不正是为了寻阿圆的下落?
他痛心自责:“那一次……是我错了。如果不是我,阿圆不会流落,你也不会……这一切罪魁祸首,是我,我对不住你们。”
“你能反思,是好事。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苏言雅仰头,望向夕阳下的远山:“太阳快下山了。”
成阅也望向远方:“我们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生死面前,万物皆浮云。
昔日大许下的雄心壮志,家人间的甜蜜,友人间的欢愉……在得知自己只是魂魄出逃、一切无法改变时,那颗滚烫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一个心愿——记住人间的模样。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星荧点点在野外燃起。
当人们从节庆中归来,发现宅子空无一人,这出“空城计”引得众人一阵心慌。
正堂最显眼处,放着三封信,分别写着:“北折、西杨收”“阿狸收”“阿圆收”。
他们各自拆信,读着字字句句——
“北折、西构:我走了,不必寻找。照顾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阿狸: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遇安食店若能留存,便交由你打理。我不需你费心寻我。”
“阿圆:回到你的时空,过你本该过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是爹娘对不住你。愿你向前看,开心,快乐。”
信纸被攥在手中,却无一人听话。
他们穿梭人潮,走遍大街小巷,翻遍全城,连一丝踪迹也未寻到。
出城后,他们不知疲倦地寻找。
破晓的晨光划破黑暗,闪耀在他们眼中的,不是光,是急切的思念与不舍。
七月十六,一切回归正轨。
如梦初醒,每个人都清晰记得梦中发生的一切。
现在是元洪二十五年,寒冬。
燕举在将军府门口捡到一个小和尚,带回家中。
自从三个月前秋日那场大火将将军府烧成灰烬,他再未踏足此地。
鬼使神差地,他让车夫绕道而过,于雪地中拾得这小僧。
这张脸……是缩小版的成阅。
他守在昏睡的小僧旁,整整一夜。
冬至夜后,所有被卷入梦中的人,都记得梦里发生的事。
有人久久不能忘怀,有人满心疑惑,有人只觉怪力乱神。
衣冠冢前,立着许多人。
他们一拨一拨来,一拨一拨走。
燕举带着小僧来到碑前,摆好贡品,退后一步,与小僧并肩而立。
“成阅,言雅,这是道敏……他回来了。”
思圆上前,跪下,叩了三个响头:“爹,娘,孩儿不孝。”
“琅然,我读了你留给我的信。你说让我走自己的道。你还是你,连当面告别的机会都不给。”
“我决定收道敏为义子,给他取名——燕齐,鸿福齐天的‘齐’。我的道,我找到了。”
思圆起身,站到燕举身旁。燕举牵起他的手,笑道:“你别不乐意。你儿子,就是我儿子。”
林叶随风,欢送他们离去。
成如意与柳京一同前来。
他们记得梦中之事,却毫无悔意。
“不过是黄粱一梦,不是真的。”
他们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刚从丰都赶回的成橹与南恬,扑在冢前痛哭。
“成阅,我的孩子……你终于在梦里看看娘了……”
成橹扶着憔悴的南恬:“孩子,你在下面别委屈自己。爹回去就给你烧钱。”
南恬哽咽:“你好好对言雅,别惹她生气。小夫妻,无论在哪,都要把日子过好。”
他们千叮万嘱,才依依不舍离去。
祝府。
祝枣一觉醒来,头痛欲裂。她发现自己仍穿着男装,姐姐牵着一个半大女孩进来。
“念娇见过舅舅。”女孩行礼。
“舅舅?”
祝枣吓得衣裳都没穿好,冲到姐姐面前:“姐,这是谁?她怎么喊我舅舅?”
祝清桂轻点她额头:“你啊,连念娇都不记得了?也难怪吓成这样。”
她让念娇先出去玩,转头为祝枣整理衣裳:“你别总冒冒失失的,同僚和陛下见了,不得取笑你?”
祝枣顾不上这些:“念娇是你和谁的孩子?林公子?我不是已经自曝女儿身了吗?!”
“小声些!”祝清桂捂住她的嘴,谨慎道,“这事切莫再提。”
祝枣猛点头。姐姐松开手,她忙问:“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几岁?”
“四品史官,二十五岁。”
“二十五?!”祝枣记得自己才二十岁,怎么一梦醒来就大了五岁?
是梦?还是现实?
“你别震惊了,快去上朝吧。”
祝枣被塞了早饭,赶出门去。
路上,官员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甚至窃窃私语。
更诡异的是——龙椅上坐着的,竟是成陵,而非成如意。
她扯住一位同僚:“今年是何年份?”
“元洪二十五年。祝大人,你没事吧?”
祝枣脑子乱成一团:谁能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朝堂上,有人出列:“陛下,臣要揭发祝史官欺君罔上,隐瞒女子身份,请陛下明察!”
众人鸦雀无声。
祝枣心中怒吼:谁泄露的?!
不是说梦吗?难道大家做的,是同一个梦?
还真是。
所以当秘密被揭穿,众人反应平淡——毕竟,梦里都见过她舌战群儒三回,赢了三场。
这种场面,谁还稀奇?
成陵看向祝枣:“祝爱卿,你有何话说?”
祝枣出列跪下:“陛下,臣罪该万死!但臣实属迫不得已……”
“起来吧。”成陵打断她,“做好本职即可。”
散朝后,祝枣仍一头雾水。
她看见燕举,追上去勾肩搭背:“燕大人——”
燕举拂开她的手:“祝大人,请自重。”
“你怎么了?”
燕举淡淡道:“关于昨晚那个梦,世上每个人都记得。祝大人,不必装傻。”
说完,他快步离去。
祝枣站在原地,整个人都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