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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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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躺在床上的林晚钟忽然睁开眼睛,黝黑的眼珠亮的像浸了水。
与被温暖包裹的身体不同,鼻尖呼吸的空气是微凉的,林晚钟觉得有些割裂,不知道具体如何形容,隐隐忘记了些什么。
睡不着,索性起床,林晚钟贪恋了几分钟被窝,翻身下床穿衣出门一气呵成。
即使是暖黄色的路灯也遮掩不住街道寂静冷清,
带着水汽的冷风往脸上吹,空气反而更清新,林晚钟吸了几口凉气,边走边打开手机购买去往临梧的车票,抽空想降温了,什么时候去购置两套冬装。
到达临梧二中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林晚钟跃上旧食堂的楼顶,重回故地,心中满是疲惫,只剩煎熬。
两年来她来过无数次这里,居然没有发现底下埋藏着一个地宫。阵眼所在属于机密,林晚钟虽夜夜看守,但从没有窥视过阵法全貌。前人编写的档案不全,草草的记载了阵法里镇压的是何物,没有半点关于阵法的详情。或许有口头传授,但几百年的看守任传下来,已然变的对此一无所知。
临梧设计让邹壬替自己被封印,百年后邹壬挣脱封印。那时候校园里的花违时开放,想来不是邹壬本身造成的,而是邹壬逃出阵法造成的。也许是阵法仍然限制了他,让他逃不远,只能附身于玉镯之中。
一笔糊涂账,到现在才算清了。
直到手背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紫,林晚钟才收回思绪,沿着楼梯旋转向下,落在一楼,开始寻找地宫的入口。
拐过转角,她忽然顿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
林晚钟一言不发地靠近,等待对方先开腔。
季施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对上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得后退了半步,将手中的铁锹高高扬起。
“你……”待看清来人后,季施元放下铁锹,一只手拍了拍胸口,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余颤,“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不对。”季施元开口,试图为自己刚刚丢脸的行为转移话题,“大学生,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你师姐抱回清州治疗了吗?”
抱?
林晚钟警觉,但她选择略过这个关键词,面上不显,“我回来看看,你在这干什么?”
“……”听到这,季施元苦笑,“你走了还有谁来守这个‘空房’?”
且不说镇压错了鬼,连阵法里已经空无一物都不知道。
林晚钟听出他话里的自嘲,跟着叹了一口气,不免感觉失责。但无论是邹壬还是临梧,皆已经魂飞魄散,季施元还需要守什么?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上面要求我把地宫填了,只给了我两周的时间。可是只给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放假,不清除周围高楼的居民,我根本没办法操作。总不能大白天当着几百户人家的面填空吧?”季施元大吐苦水。
“没有其他人帮忙吗?”林晚钟问,
“饶君受伤了,还在修养呢。”
林晚钟点了点头,忽然觉察到一丝不对,“那府奶奶呢?她不来帮忙吗?”
季施元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起,他瞥了一眼林晚钟的神情。
林晚钟心中猛然一沉。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季施元半天才慢吞吞地说:“我怕你不能接受。”
林晚钟蹙眉。
季施元话语有些卡顿,“我们围截临梧的时候,府……府姐……突然在背后捅了小君一刀……”
“为什么?”林晚钟不相信。
“因为……至少在我来之前,府玉华就已经被临梧操控了。”
林晚钟如坠冰窟。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反驳,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同时她也清楚的知道,季施元不可能开这方面的玩笑。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与她相处的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尊敬的人……
荒谬。
思绪不断切换的瞬间,林晚钟终于想起来了被自己遗忘的事情。
“地宫里的残石阵法是从哪里来的?”林晚钟哑声问。
季施元不明白林晚钟怎么忽然转移话题,犹豫着说道:“你说地宫正中央圆坛上的吗?好像是一个湖里的上古阵法。”
“那湖里的金蟾怎么样了?”
“好像……”
冷风灌进领口,林晚钟却感觉不到冷了。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往外渗寒气。
心绪未平,狂风又起。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明明看见了,那些石头上有细密的气孔,是常年浸泡在水中才会有的质感。她明明觉得奇怪,明明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来不及多想,就被拉进了幻境。
那不是复刻。
那是真的。
而她是那个亲手把钥匙递给凶手的人。
季施元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林晚钟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抖。
她转过身,机械地迈开步子。
“林晚钟?你去哪?”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不能站在这个地宫的入口,不敢站在这里。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她只顾着自己逃命,只顾着……
回到在临梧的住处时,林晚钟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成一团。
大地仿佛在震动,恍惚间林晚钟又看见金色蟾蜍悬浮在地板上,巨大的身躯穿过房屋结构,一部分在外,一部分在内,从她的房间跃过,从她的身侧跃过。
林晚钟把脸埋进膝盖,眼神空洞,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急切地撕咬唇上的死皮。
“阿辞。”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林晚钟慌忙抬头四处张望,一滴泪挂在脸上,摇摇欲坠。
可是周围空无一人。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阿辞,我在这里。”
这一次声音近了许多,像是就在身边。林晚钟猛地转头。
温南枝坐在床沿,离她很近,近到林晚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然后她猛地扑过去,趴在温南枝怀里。温热的,柔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死死攥着温南枝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不是你的错。”温南枝说。
林晚钟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松开手,往后缩了缩,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
“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因为我……是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温南枝才开口:“那你希望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林晚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觉得你需要被原谅?”
“金蟾死了。”林晚钟抬起头,眼眶发红,“因为我的愚蠢死了。”
“穆长念要找回记忆。”温南枝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如果没有你,迟早有一天她也会找到那里。”
林晚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面部肌肉因为刚才的激动还在微微抽搐,她的表情凝固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师姐?”林晚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件事不会因为你哭一晚上就改变。你犯的错,也不会因为自责就消失。”温南枝的声音依然温柔。
“那我应该怎么办……”她反复念叨着,“金蟾死了,不管穆长念有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我害的……我应该怎么做……”
面前的世界和记忆中的大泽湖搅在一起,让她想吐,让她想哭。
林晚钟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的皮肤绷得发紧,嘴唇上咬出来的血痕已经结痂。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亮了一些,她才伸出手,想去握温南枝的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空的。
她猛地抬头——
床边空无一人。
林晚钟愣愣地看着身边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手指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挪过去,蜷缩在“温南枝”刚才坐过的地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喘不上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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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温南枝忽发信息约林晚钟吃饭。林晚钟犹豫不定,最终还是应了邀约。
约定的地点安静,人少,灯光暖黄。林晚钟到的时候温南枝已经坐在里面了。
“来了。”
“嗯。”林晚钟低低应着。
仅仅三天不见不见,林晚钟更清瘦了一些,原本稍有肉感的脸颊的线条变得比之前更分明,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温南枝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
“都行。”
温南枝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
“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和我联系?”温南枝问。
林晚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没有抬头。
“师姐……”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声音有些涩,“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金蟾的事了?”
温南枝怔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林晚钟苦笑了一下。
温南枝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这个,是在湖底发现的。”
林晚钟接过来,看向屏幕。照片上是一块石板的局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痕,年代久远,但依稀可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渐渐地,呼吸变得缓慢。
“吾名忘渊。幼时居于湖中,为乌鱼妖所欺,日不能安,食不得饱。一日,乌鱼性起,吞吾挚友数众,吾以为死期将至,伏于泥中待毙。”
“忽有仙子自天而降,衣袂飘飘,光华流转,举手间乌鱼伏诛。仙子自远山移来巨石一方,刻阵其上,历时二载乃成。阵成之日,湖底光华大盛,仙子又以法力赠吾,吾自此开灵智,不复为湖中微物。”
“仙子云:此阵乃吾毕生心血。言毕,飘然而去,不复再见。”
“吾感其恩,自此守阵于湖底,不复出焉。阵中灵力源源不绝,吾亦借此修行,渐有所成。”
“……”
“然千二百年后,阵法忽生异变,不复散灵力于外,反噬周遭灵气。吾恐伤及山野生灵,遂以己身灵力反哺阵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不知此局何日得解,亦不知吾与此阵当往何处。”
“阵法吞吾之力,如巨兽噬骨,吾困顿至极,形神俱疲。”
“遂沉沉睡去。愿此眠不得醒。”
林晚钟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该庆幸吗……”
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理由,可以从自责里爬出来?
她说不出口。
因为无论如何,金蟾都死了。无论怎么开脱,是她将祸端引向金蟾。无论那块石碑上写着什么,她都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好卑鄙。”她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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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施元站在地宫,看着手机里发给温南枝的消息,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拨了过去。
“你看到信息了吗?发生什么了?”
温南枝的声音半响才从听筒里传来,“你帮我干一件事……”
“你就不怕……”季施元顿了顿,“她以后知道了石碑是你伪造的,会更难受?”
“有些伤,如果不先止血,就等不到慢慢愈合的那天。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不如让现在的她好受一些。”
“你什么时候要用?”
“越快越好。”
“唉。”季施元叹了口气,“为什么别人的恶,要给无辜的人承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