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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事已至此 肩头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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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痛得发麻,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骨头缝里扎。林晚钟顿时泄去全身的力气,眼前发黑,手肘一软,上半身又重重砸回地面。
冰凉的石板撞上脸颊,还没来得及感受那股寒意,她就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师姐的急切的声音传来,林晚钟内心莫名急切,一面惦记着要追上穆长念要报仇,一面想睁开眼睛回应师姐,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眼上的肌肉,像陷入鬼压床一般。
她费力地撑开一条缝,视野里只有模糊的光影和师姐紧绷的下颌线。在混沌间侧过头,细细的嗅着令人心安的气味。
温南枝一手托着林晚钟的脑袋,一只手急切地抚上对方的脸,从脸颊摸到肩颈,顺着曲线往下,确认每一寸都完好。
“阿辞,有没有哪里受伤?哪里痛?”
林晚钟没有听清温南枝说了什么,只是依靠不多的神智辨析师姐可能说了什么。可是脑子里乱糟糟的,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思考立刻被一棍打散。
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叫嚣着,要追上穆长念,要她血债血偿。在林晚钟的记忆里,她已经追上穆长念并且手刃了对方,画面清晰,甚至还有血溅在身上时温热的触感。可是再一晃神,面前还是师姐焦急的脸,而自己依旧浑身脱力,无法动弹。
好在师姐又问了一遍,林晚钟闭上眼,努力回应对方,“牙齿痛……”
下一秒,一只手就急切地抚上她的嘴,温热的指尖轻轻掰开她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她的牙齿。
上排,下排。
每一颗都被仔细摸过。
林晚钟被摸得有些懵。混沌的大脑不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反倒带来沉沉的睡意,叫她什么都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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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林晚钟苏醒的消息的第一时间,温南枝便赶到了医院,通过病房门上透明玻璃向内看,躺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只能看见半个后脑勺。
温南枝以为林晚钟又睡了过去,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靠近时发现对方半张脸埋在被窝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对着洁白的墙壁发愣。
她替林晚钟将散落在脸上的几缕秀发敛到耳后,轻声问道:“饿了吗?”
林晚钟的脑袋小幅度地摆了摆,末了才恍然回神,又点了点。
温南枝的手顺着耳廓摸向林晚钟的侧脸,四指贴上脸颊,大拇指至下颚线安抚性地摩挲几下,收回手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吃点什么?”
良久的沉默。
就在温南枝以为林晚钟又陷入了不可控地发呆时,林晚钟忽撑起身体,转过头看着温南枝的眼睛,由于昏迷了三个多星期,声音有些发颤。
“肉。”
林晚钟急需一个发泄口,什么都好,无论什么方式都好,哪怕是淋一场暴雨,让凛冽的风刮破脸颊,可是天地间一片死寂,无从发作,悲切急迫。
好像冰天雪地里的野火,明明烧得旺盛,却被漫天的冰雪包裹,连一丝烟都透不出来,这种窒息感比在荒原之乱后醒来还要强烈。
“师姐,我想吃肉。”
可当师姐遂了自己的愿,当她坐在满满一盘冒着油脂的烤肉面前时,却顿觉胃里泛酸水,传来阵阵恶感。
温南枝坐在林晚钟对面,递给她一杯店里提供的荞麦茶,“我们回去,我给你下一碗面好吗?”
这个时间点俞衫不会在家,于是温南枝只在附近的超市简单买了一些食材,再打车回家。
离家有半小时的车程,买的菜放在前排,温南枝和林晚钟坐在后排。林晚钟上半身呈侧躺姿态,头枕在温南枝腿上,闭眼小憩。
温南枝微微低头,看着林晚钟的侧脸,右手轻拢对方垂下的发尾,要是抚上对方苍白的嘴唇,入手应该是一片柔软吧。这么柔和的眉眼,应该很适合落下一吻,温南枝怜惜地想。
不多时,到达了目的地。林晚钟主动打开副驾驶门拎起袋子。
温南枝:“我来拿就好。”
林晚钟原本就带着些忧愁的眼睛敛着,眉头微微皱起:“我……”
温南枝:“……好吧。”
两人各退一步,一人提着购物袋的一边两人份的食材本就不多,袋子中间空荡荡的,随着她们走路的步伐前后晃荡,像秋千,又像什么滑稽的钟摆。林晚钟看着,嘴角轻微上扬。
温南枝:“笑什么呢?”
林晚钟摇摇头,“没什么。”
温南枝眨了眨眼睛,故作可怜:“不想和我分享吗?”
林晚钟抿嘴,“不是,我只是觉得不是特别好笑,讲出来会冷场的。”
温南枝点点头,认真地说“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会努力接住的。”
林晚钟的嘴角又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林晚钟洗菜切菜,温南枝烧水煮面调味。
面煮好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面对面放着。
林晚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温暖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意。她夹起一筷子,在空中凉着,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熏得眼睛发酸。
眼眶有些发红。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林晚钟放下筷子,吸了吸鼻子,愣愣地看着那滴眼泪在桌上蔓延。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丝缝隙。
温南枝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上林晚钟放在桌边的手,微凉的掌心贴着温热的手背,两人的温度静静地相互传递着。
顿时,眼泪汹涌而出,划过脸颊,林晚钟低着头,任由眼泪流淌,在下巴处停留一瞬,又滴落。
过了很久,久到面都快坨了,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么多人的性命,我想亲手报仇,可是穆长年已经魂飞魄散了……事已如此,到此为止了。”
温南枝没有说话,只是将林晚钟的手握得更紧,眸光晦涩。两年前,她对林晚钟的痛苦视若无睹。今天的她却对林晚钟的悲伤无能为力。
看着一滴一滴掉落的眼泪,温南枝脑中充斥着极端的想法。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林晚钟就不会去荒原,继而后面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她仍然是宗门里最耀眼的剑修,会是谈论起时仰望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扼腕叹息。生离也好,死别也好,都不是林晚钟应该遭遇的。
穆长念是罪魁祸首没错,但她是最沉默的那一个,一切因她而起……
在一个星期前穆长念就在管理局的围剿下魂飞魄散了。她应该怎么办,她要怎么做才能抚平林晚钟心中难平的沟壑,要怎么做才能抚慰那些疮疤。
这种急切的救赎从何而来呢?是因为愧疚吗?温南枝目光沉沉看着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林晚钟眼中涌出,聚在下巴处,欲掉不掉。和在车上的想法一样,想拥住对面的人,轻吻上对方颤抖的流泪的眼睛,嘴唇再顺着泪痕将那颗泪珠啄吻。
是因为爱吧。
“……面要坨了。”林晚钟止住哽咽,闭上眼睛,将悲伤的河流切断,吸吸鼻子,闷闷地说。
这顿饭结束后,林晚钟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温南枝摇摇头,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林晚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打开一个机器的柜门。
“这是洗碗机。”温南枝用水将碗里的残渣冲掉,“放进去就好了。”
林晚钟凑近了些,仔细看她的操作。
机器运作,温南枝擦干净手,转过身来。
林晚钟整张脸还是微红的,干涸泪水将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眼眶也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她抿了抿唇,看着温南枝,欲言又止。
温南枝自然注意到了:“怎么了吗?”
林晚钟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学校。我还没请假……”
“跟我来。”
温南枝转身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林晚钟招了招手。
林晚钟跟上去,有些不明所以。
书房的四面全是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书,桌面上摊着几本笔记。温南枝走到书桌前,拿起了一部手机。
温南枝把手机递给她,“我们从进入幻境到出来,也就过了一个晚上。”
林晚钟接过手机,按亮屏幕。消息铺天盖地地弹出来。
“但你昏迷了三个星期。”温南枝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就从那边把你的手机拿过来了。”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导员打过电话来。”
林晚钟抬头看向温南枝。
“我说,你上次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复发了,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等你能回学校之后,再补交假条。”
“嗯。”林晚钟垂下眼,手里的手机屏幕干干净净,电量充足。
她忽然觉得眼眶又有点发酸,眨眨眼睛,长久的哭泣让她有些疲惫和困倦。
“师姐。”她开口。
“嗯?”
“……谢谢。”
温南枝没有回答。她只是顺从本心,抬手揉了揉林晚钟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