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执政闲游记》楚天谣

88、千风吟游03 月光下的独

　　“老板，来一份豚骨拉面，一杯薄荷水。”

　　伴随着海风进来的青年在距离温迪三个位置的地方坐下，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长裤，衬得身材愈发修长挺拔。发型修剪得很是飘逸，面容更是锋利的俊美。
　　此刻他坐在那里，薄唇紧抿成冷硬的线，目光锐利，仿佛要盯穿面前的虚空。

　　“好嘞，藤宫先生，您稍等。”

　　名为“藤宫”的青年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强烈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店里的喧嚣声都在他周围自动降低，氤氲的蒸汽都降起温来。

　　从他来到这里之后，店内其余食客纷纷捧起碗大吃特吃，风卷残云般消灭桌上的食物，挨个儿和青年打了个没有回应的招呼，看过去的表情又敬又怕，矮着身子迅速溜走了。

　　温迪捧着还剩半杯的酒，隔着杯子看过去，脑海里同步出现这个青年手持光刃斩向自己半身的影像。
　　那正是地球意识预知到未来的场景。

　　降落人间的歌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叹道：“‘浮世梦乡’……好名字呢，酒中有温柔甜蜜的味道。只是细细品来，怎么感觉还有些悲伤呢。”
　　坐在他身边的黑田惠不明所以：“这是八原狐狸酿的酒，在妖怪们里很有名。口味丰富的话……或许因为原料里有精怪的美梦？”

　　“这样啊。”温迪放下空杯，实在没法忽略不远处存在感极其强烈的青年。
　　老板将他的餐品送过去后，端坐的青年依然一动不动，只是盯着面前的汤水，神色犹如冰封的海洋。他内里的痛苦、纠结与决绝是那么沉重，仅仅坐在旁边，温迪几乎能听到他灵魂深处无声的呐喊。

　　好矛盾的灵魂，好坚定的孩子。

　　温迪坐直身子，脸上的表情被一种纯粹的好奇所取代，他极其自然的转向邻桌：“嗨，朋友！”
　　少年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像一阵试图撬开冰缝的暖风，“看你一个人对着这碗面发呆，是不和你胃口吗？”他指了指对方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的汤面，“在思考比拉面更沉重的问题？比如说，白天外面的那位大朋友？”

　　黑田惠在心底说道：【温迪先生，那似乎是海洋的光。】

　　【我知道呀～】温迪眉眼盈盈，【找的就是他。】

　　藤宫博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漆黑的眸子依旧凝视着碗中有些凝结的油脂，仿佛那里藏着他目前所思考的问题答案。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桌上的筷子，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出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温迪的话语，对他而言只是拂过海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良久，他偏头看了温迪一眼：“……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时候凑上去，小风精灵。”
　　海洋之光的眼中，映照出风的模样。

　　这话也说得硬邦邦，好像从冰原下捞出来一样，温迪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股刺骨的寒意，得到回应后，他笑得更开心了，青空般的眼眸弯成了月牙。
　　他从椅子上转向青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的色彩：“好吧好吧，我接受你的建议。不过，你是不是自己靠近观察了？怎么样？你的同伴做得如何？”

　　少年的声音轻快又明朗，藤宫博也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眼眸深处有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还不是同伴。”他说，“最多算是，同类。”

　　青年蓦地站起身来，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再看温迪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下颌划出冷硬的弧线，如同他拒绝深入交流的姿态。

　　“嗯……”
　　温迪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低声自言自语，“就像他所拥有的光一样呢……不过，谁说瀚海之下只有冰凉？”

　　少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灿烂了几分。他偏过头向好心请他吃饭喝酒的巫女开口：“惠小姐，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啊。”
　　黑田惠全程低头安静吃着自己面前的拉面，不太在意方才的交锋，或者说，好心的风水师小姐只以为那是普通的单方面对话，这在她神棍的职业生涯里并不少见。

　　她说：“您说这家店吗？这是经过神道官方考试后，被允许开在人类世界的店，老板是很好的人、啊，是很好的狐狸。”

　　“嗯嗯，看出来了。”温迪放下面前的空碗和筷子，擦了擦嘴，“客人们也都很有意思。”
　　厨房掌厨的同时去接待客人的都是老板一只狐，这种分、身还顺道给人类一点小小的迷惑，让普通人类分不清真假。

　　“这里的熟客原本都是非人类和从事特殊职业的人类，只是近几年来，地球……总之，很多生命的灵感得到了一定提升，也就经常有普通人进来了。”黑田惠解释道。
　　也正因为如此，许多藏在人类世界生活的、开店的非人类都陆陆续续被各自所属势力召回去重新考试，通过神道统一考核后才重新被放回来。

　　“也是一个人类与非人类共存的世界呢。”温迪这么说着，目光扫过窗外。
　　此间生命的灵感得到提升，这也是地球意识自救的手段之一啊。只是，能真切听到地球声音的存在还是太少了。大部分时候，这些生命只有最基本的感知。
　　不过，若都能听到，那也不必他来这里了，不是吗？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远方传来的震动与隐约的警报声昭示着事件的收尾还未结束。风带来忧虑与紧张，细微的哭声环绕在吟游诗人耳畔。

　　温迪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站起身，抱着琴撩开门帘，步入被霓虹与不安笼罩的夜色，背影看起来沉默又认真。
　　黑田惠拿起自己的包，连忙跟了上去。

　　循着风带来的恐惧与悲伤的低语，吟游诗人飞到最近的一个因怪兽警报而临时启用的大型避难所外。

　　踏入红尘的同时，他感知到人类以外，一些更微弱隐蔽的存在。

　　蜷缩在街角垃圾桶后瑟瑟发抖的小狸猫，紧紧抱着路灯杆；吓掉一翅膀粉的小蝴蝶，依附在公园老树根须下，因大地的震动而发出无声哀鸣的小生命……这些被人类主流世界忽视或遗忘的微小存在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此刻也因怪兽与巨人的战斗余波而濒临崩溃。

　　温迪降落在避难所上空，身后是无垠的月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上纤细的琴弦。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轻柔而空灵，如同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水面，带着一丝沁凉，抚平了人们心中的涟漪。
　　避难所中的人们抬起头，下意识追寻从穹顶之外落下的声音。

　　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乐声跟随远方山林而来的夜风拂过高楼间隙，如同甘洌的清泉，浇灌人们心间。

　　避难所内，正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猛地顿住，挂着鼻涕和泪珠的小脸茫然抬起，想要追寻乐声的源泉。旁边焦虑得几乎要抓狂的母亲也怔住了，抱着女儿四下找寻。不远处喃喃祈祷的老人，浑浊的眼中映照出飘落的青色羽毛。

　　穹顶之上，月光之下，温迪抱着琴漂浮起来，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揉捻、跳跃，悠扬的旋律似月光下流淌的清泉，水声潺潺，不急不躁。指尖流泻的每一个音符都飞出散发着柔和青绿微光的小小种子，随着琴音流转化无形的风，温柔地拂过每一个惊悸的灵魂。

　　黑田惠站在地面上，怔怔地望着上方拨动琴弦低声吟唱的少年，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风掠过天空的低语，清澈而悠扬的歌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穿透力，将其中蕴含着的包安抚一切的温柔从避难所推向这片初受磨难的大地，在尘世间萦绕回响。

　　琴音之下，有什么在悄然发生。

　　孩童的哭嚎渐渐变成抽噎，最终化为安稳的呼吸，依偎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他们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微微上翘，仿佛梦到香甜的糖果世界。
　　焦虑踱步的人们停下脚步，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墙坐下，眼中那沉重的茫然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前路迷茫仍然未知，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已被轻柔的乐声抚平。
　　尘世的角落里，人类肉眼看不到的精怪们扬起脑袋，认真倾听着那安抚心灵的旋律，恐惧褪去，生机再来……

　　黑田惠若有所思。
　　光辉巨人降临的那一刻，世界就发生了彻底的变化，这再也不是从前那些小打小闹能比得上的了。也许她应该向作为神社大巫女的表妹推荐一位重要的客人。
　　连绵不绝的灾难已经开始，让这颗星球上的人们相信爱与希望，对守护这里的战士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啊。

　　深刻认知到世界从某种方面（特指地球之光）已经变成唯心主义的地脉巫女如是想到。

　　*

　　距离地面万米之遥的空中基地上，主控室中，巨大的环形主屏幕分割成无数区块，实时显示着各地情况。

　　“怪兽已无生命体征，巨人也消失了。”两位通讯员核查之后，狠狠松了一口气。

　　“避难所情况如何？”石室指挥官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民众情绪波动指数如何?”

　　“……意外的，还算稳定？”通讯员迅速调出数据，查看着各地上报的情况，惊讶开口，“竟然没有暴动。”

　　她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说实话，虽然他们为应对破灭招来体准备了很多年，但民众是不知道的，一开始他们都做好了会被责骂的准备。
　　她调出几个避难所的画面，里面依然有些拥挤，但画面中的人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竭斯底里或死气沉沉，大部分人显得相对平静，甚至有人在循着什么旋律哼着歌儿。

　　等等，歌声？

　　通讯员从耳机里听到了飘渺的余音，画面中看到一道窈窕的黑影站在某个避难所之前，连忙放大了监控影像：“这是？”

　　“确实很意外啊。”千叶参谋走过来看了看：“这不是黑田惠小姐吗？”

　　“那位在炼金之星成立后，向他们预警的风水师？”指挥官拧着眉头，“确实有听过神道会在地面帮忙。但是，这么有效吗？”

　　之前怎么不见神道的人来得这么快？

　　千叶参谋摇摇头：“黑田小姐不算神道的人。”

　　“墩子，调出黑田小姐目光的方向。”石室指挥官说道，“她在看谁？”

　　“是！”通讯员利落动手查看，然而监控画面里，黑田惠目光所在之地，只有一片渺茫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