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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两厢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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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追忆录:去探探那虚实】
苏北冥的训练强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怕。
“慢,太慢,越来越慢,你的耐力还是不够。”
他没得到一点正面反馈,他气不过得全力刺下,却被苏北冥反手一挑轻松化解。
“说你几句就恼了?”苏北冥脾气也大,“那别练了,你就站那吸引火力当炮灰吧。”
“你就不……不能稍稍夸我一下吗?”
“可是你说叫我想啥说啥的,”苏北冥走到旁边的椅凳上坐下,“况且,善意的谎言对你如今的训练也不起到丝毫作用。”
水壶被丢过来,他抬手接住,也走过去坐下歇歇。
“不过,确实比先前进步很多了。”
他瞥了眼苏北冥,苏北冥盯着前方并不看他。
“行吧。”他也就随口答复。
馆厅里暖洋洋,连门开的冷气都不怎么灌得进来——那是白鸳便带着许多东西过来了。
他接过了属于自己的报纸,又瞥了眼属于苏北冥的小零食。他也是现在才知道苏北冥有嚼果干的癖好。
“蒋先生,这个是给你带的。”
白鸳有些刻意地把一盘各色的糕点推过来。他感觉苏北冥似乎正瞥着他,可惜他的速度太慢没能看清。
他说了句谢谢,继续看报纸。
苏北冥那支手就这样在他的余光里伸缩着,两指捻起果干,塞进嘴里斯文地嚼。苏北冥似乎最喜欢黄桃干,而总是都会把李子拨开不吃。
他收回心思继续看自己的。
“快打到南京了……我们马上要赢了。”
他没想到苏北冥会搭话。
“你是南京的。”
“啊,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北冥又塞了块桃干,“第一次去的时候它还不叫南京。”
“那是很久以前了。”“嗯。”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隔着苏北冥他总觉得白鸳在使眼色,可惜不是对着他他看不见
“……你不吃吗?”
“哦……”他想起那糕点,便也就拿起一块,“我尝尝。”
说实在的,他没尝出什么特别的。
“怎么样?”但不知为何,苏北冥很关心这个。
“你也尝尝呗。”他把盘子推过去些,“我觉得一般。”
苏北冥有些失望。他也不吃,只是转过头去看白鸳,一句话也不说。
“说起来,你前几天去哪里了?”
他不晓得苏北冥为什么又不理他了。
他想尽快结束这块索然无味的桂花糕,但大口下去却一下被噎住了。他艰难咀嚼着,拿起水壶给自己灌下去。
然后苏北冥就猛地回过头盯着他。
“怎么了?”他的脑袋一定是被粘住了,“看我干嘛?”
“因为你喝的是我的水杯。”
他哽住了,连手上的壶都变得像个烫手山芋。他赶紧还原现场,低声问他:“你、你介意吗?我给你擦擦……”
苏北冥将自己的水壶夺了过去。
“不介意。”“那就好……”
然后就轮到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北冥视若无睹地用他喝过的水壶喝了口水。
啥啊?这对吗?苏北冥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怎么?你介意?”北冥甚至反问他。
“哎呦我……”他当时的表情应该挺扭曲的,“我休息够了,我练去了……”
他耳根绯红,跳起来快步走开。
他听见白鸳一句恨铁不成钢的扶额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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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北冥和第一次见到鉴终的时候,那还只是个没出师的少年。
他办完事顺路路过那庭院,就听见挥鞭的声音。他隔着门板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便直接推门而入。
年幼的鉴终带着一身青紫踉踉跄跄跟在他后面,突然说了一句:“你和他们都一样。”
“一样?”“一样不忠。”
他笑了:“我是不忠,但天地无人不知我不忠于天帝,亦无人不知天帝偏信于我。”
鉴终倔强地盯着他,毫不畏惧:“所以,你救我也只是看中我的价值,但我绝对不会与你这种人同流合污。”
他笑得更淡然了:“很不错,你很有本事,你很聪明。“
“那你可知,若一个工具无法再发挥他的作用时,他会被如何处置呢?”
鉴终抿着嘴巴,攥着双拳:“但我不能告诉那些人真相,他们那是在祸害苍生,是在忤逆天帝!”
“所以你撒谎了。”苏北冥冷笑,“还险些被打死。”
鉴终终于还是把头低下了,毕竟背上的伤还是太疼了。
“你与我现在的处境,又有何不同?”
他蹲下身,抬手搭上小鉴终的肩:“工具是没有人权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避其锋芒,若蝉蛰伏,直至成‘人’的那一日。”
“在那之后,再做你想做的。”
“成‘人’吗?”少年的鉴终低着头喃喃着。
“走吧,我带你去找你的师姐。”“啊?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你有你的能力,我也有我的眼力。”
路途重又变得坎坷而沉默。他领着小鉴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般平静。
“我……记下您的教诲了……”
……
“你就直接说呗。”鉴终有点无语,因为苏北冥居然要用这么个破问题使唤自己,“又不想去牵红线,又想要坐享其成,怎么可能?你就打直球呗。”
“我已经努力过了,是他不满意。”他皱着眉,“那你说我该怎么说?说什么?”
“就……直接……”鉴终啧声,他其实也没有感情经验,“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很能说会道嘛?你就照那样说啊。”
“那是因为我想利用你,”北冥有些生气,“但我不是想利用他。”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他到底能不能爱上我?”
“能。”鉴终摊手,“但根据我的预见,或许过程有些坎坷困难。”
“没了?我要给你差评。”“北冥同志,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苏北冥懒得再废话,起身离席就要走。
“你以前脾气有这么大吗?”鉴终撑着头喊住他,“放在以前,这种问题我都不敢想会从你嘴里吐出来,你变感性了不少啊。”
感性?这个词还真是陌生,他可从没被扣上过这样的帽子。
“总之,你再主动点试试。”
……
他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那死太傅。
“哟,这不是苏北冥吗?”太傅从不当面称他二殿下。他和父皇不一样,父皇终究是要顾及天庭的,而他象征的就是父皇赤裸裸而毫无掩饰的蔑视和憎恶。
“听说你最近很忙哦?这又是从哪里回来?天庭?”
他心情很差,一点也不想装的差。他视若无睹地擦身而过,连行礼都省掉了。
“我叫你呢!”太傅不乐意了。他身侧的影卫便横刀直接将苏北冥拦了下来。
“真是数典忘宗的家伙!去天庭转了转就觉得自己也金光灿烂飞升成仙了是吧?你终不过是只鬼,是陛下的儿子鬼!”
他垂着头,一声不吭。
“天庭给你的优待就这么多?”太傅冷笑着,“正好,赶上你太傅大人去见陛下的机会。你和我一起,我建言让殿下多给你些父亲的关心。”
谁都知道这“父爱”如山,可以压死人。
“太傅大人,这心意就领了……”白鸳上去想要护主,被太傅一巴掌扇开。
“你看,连手下都管不住了!这有你发话的地方吗?”
苏北冥沉默地看向红肿着脸的白鸳,摇了摇头。
若是可以,他早就想结束这种罪过。
但在天帝还未下召要他反击之前,他不能;在一切还未安顿好之前,他得忍。
况且,看这个方向,太傅是从自己那来的。那蒋哲辰怎么样了呢?
他闭上眼,招手示意白鸳离开,便跟着太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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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去就是半天。
苏北冥是被他哥哥带回来的。
当时太傅用着什么搜查的幌子来苏北冥府上找事的时候,苏北冥不在,他也不在。
他正好去做了巡查工作,躲过一劫。
但苏北冥没躲过,因为太傅就是冲着刁难他才来的。搜查未遂,什么都没找到,太傅带着满肚子怒火往回走的时候,就碰到了苏北冥。
蒋哲辰回来的时候,白鸳正在用无线电炮轰般四处找他。
“殿下被太傅带走了!”
“什么?”他吃了一惊,进屋看到满地狼藉,又吃了一惊。他实在没想到苏北冥会遭这一难,他不是和天庭还有关系吗?!
“我去找他!”
白鸳拉住他,和他说到前因后果。他自然也没去成,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转圈。
直到陈溯冥将北冥带回来。
他听到动静第一时间去接,但门口已经围聚了很多下人。他努力挤开人群进去,便看见了苏北冥口鼻中的血。
“滚开。”他立刻被陈溯冥推了出去。他只能眼看着白鸳扶着苏北冥往屋里走。
“他怎么了!”他那时还和陈溯冥没什么矛盾。
陈溯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清闲自在。”
“什、……”“你觉得是谁保护谁?你觉得自己很有用?你觉得你能为苏北冥抵挡什么?”
陈溯冥甩下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带着黑鸦走了,他也不想追究,他又钻回房间去找苏北冥。
他进去,正好撞见白鸳喊着“拿水过来”。他探头,看见塌上的苏北冥正痛苦地往外吐血。
“他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他觉得很无力,因为没人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屋里的人都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拿盆、拿水、拿毛巾、喊孟婆……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什么都没帮上。
“他怎么了?”他冲过去去问蹲在床边的白鸳,但回话的是苏北冥本人。
“我没事……”他看着苏北冥吐到脱力,“喝了毒酒……吐干净……就好……”
毒酒?他的心口莫名刺痛,痛若剜心。
苏北冥又咳嗽起来,更多的血从他的七窍里渗出。
“他们逼你喝的?”他扶着北冥,他知道北冥分明是有能力反抗的,“什么吐干净就好?你为什么不反抗?”
苏北冥伏在床边,没力气搭话。
毛巾和水拿了过来,他接过去,去擦苏北冥嘴边。那些黑红的液体刺得他眼睛生疼,好像喝下酒的是他一样。
“为什么要妥协?”他不理解,他始终不能理解,“你连自爱都不会了吗?为什么总要自我牺牲?受虐上瘾吗?”
他的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他没能看见苏北冥攥紧的双手,连白鸳也没能拦住他的破嘴。
“为什么?这不好受啊!为什么……”“你给我把嘴闭上!!”
他当然不知道苏北冥听了一路陈溯冥的唠叨,所以他也不知道为何苏北冥会勃然大怒。他震惊地看着苏北冥身上腾出的烟气,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发怒的二殿下。
“说教上头了是吧!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苏北冥直接撑起身子,那些怨气泛滥而出,宛若蒋哲辰斩杀的恶鬼一般,“你很厉害是吧!你以为我不想解脱吗!你以为我不想杀他吗!动动嘴皮子很简单很爽是吧!你在这当事后诸葛有什么用!!”
“你滚!!你和那个陈溯冥有什么区别!!我叫你滚!!”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完全解开约束,完整而可怖的苏北冥。
他第一次意识到苏北冥是鬼,是千年的恶鬼。
……
他跟着府里的人把凌乱的屋子收拾好的时候,听见白鸳在屋里喊苏北冥不见了。
那具七窍流血的假身像是垃圾般丢在床上,蒋哲辰甚至不敢走进去细看。
他们把屋子上下找了个遍,没找到苏北冥。白鸳说或许殿下是心情不好出去了,但直到夜幕低垂他们也没等到苏北冥回来。
他在门前的石阶上做了半晌,站起身。
“是因为我在这,他不想回来吧。”
他带了盏电灯,也出去了。
初春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沿着无名的小河漫无目的地走,借着月光远远看见了对岸的影子。
苏北冥在抽烟。他本就轻薄的身形在烟雾里飘渺,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
他没敢上前,他绕到那孤影背后,找了个地方熄灯坐下。他以为他不在,苏北冥就会回去,他想等到他回去。
但他预料错了。他们僵持了很久,直到夜露沉沉压在他肩上,他最终还是决定走过去了。
他尽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实际存在的身体还是不可避免的踢到了砂石,他也无法克制自己永不呼吸。
那只拿着烟的手停下了,苏北冥猛地回头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吓得他僵在原地。
“我……我……”他结结巴巴。
苏北冥把头又扭回去。那半根烟从他指尖掉落,消失不见。他看着苏北冥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根,又抽起来。
他在苏北冥身后看着那一根根并不存在的烟出现又消失,他不知道苏北冥就这样抽了多少根。
“苏北冥……”“什么,又要指责我?‘抽烟对身体不好’,‘你毁约了’,‘你答应我不抽的’。去你妈的,老子想抽就抽,老子又没有身体。”
他局促地搓手。
“站在哪干嘛?劝我回去?有你这样劝人的吗?你是哑巴吗?还是说我变成原样你就怕了?你还知道怕啊。”
苏北冥冷笑着又骂了好多,不带重复的。他也只能缩着脖子,任由他指责。
大概是骂累了,苏北冥就不说话了。
“还站那?你扎根了?”
他走过去靠近些,苏北冥的那股寒气便逼得他不可控地打颤。
“这么冷?”苏北冥睨他。
“我活该。”他苦笑,“冷死我算了。”
“哦。”北冥冷嘲,“那还算便宜你了。”
河岸边又寂静下来,他只觉得更冷了。
“……你不说词吗?”苏北冥好像一点不耐烦。
他也想说,但他怕苏北冥又应激。
“你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吧?”苏北冥上下打量他,“我的天,你真有诚意。”
“不是,我以为你是因为我才不愿意回去的……”“所以没想到会在这找到我?”
他尴尬地点头,得到了苏北冥一个白眼。
“聪明。”苏北冥又吐出一口烟气,“太傅搜查的时候你在哪?他居然没找到你。”
“我去巡逻了。”“哦,尽职,运气还不错。”
他冻得上下牙齿发颤,嘴都快张不开了。
“冷你就走啊。”那股寒气似乎更深了些,“自我感动呢?”
“我不想走,你在这……”“哈,还忠诚。”
眼皮沉沉,他只能抱着自己自我温暖。苏北冥的讽刺还在继续,他却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蒋哲辰?”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摔倒河里去的。等再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被苏北冥拖到树下靠着了。
火光让他稍稍好过了些,他除了眼睛能睁开,其他地方都像被冻僵了一样。
“哦……我真的没想杀你的。”苏北冥拿着树枝挑着眼前的柴火,“很抱歉的是……我差点把你的阳气吸干了。”
“啊……真厉害……”他艰难地发声,“我一直以为……我早就没有阳气了……”
“因为你没死。”“但我的身体不是和你一样……都是假的吗?”
“你听谁说的?”苏北冥挑眉,“谣言止于智者,但很明显你不是智者。”
“好吧……”“假身是用地府的泥沙塑成,所以终究就是阴冷的。但你的身体不同,阳间的一切都是包含生气的。况且,这就是你的身体,历史上殓葬的那个才是假的。”
“劳您费心……”身体在火光下有了知觉,他抬手想去抓身边的苏北冥,但触及指尖的却只是一片凉意。
“苏北冥……你还生气吗……我现在知道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说三道四。”
“嗯。”苏北冥点头,“你继续,我在听。”
“但我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鸳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苏北冥诧异,“我不信。”
“不。我想知道你的事情,你的病……你的身不由己……”他小心翼翼,“请你先别生气,我不想看你……那样……”
“哪样?”苏北冥反问。
“就是难受……”他目移,“那样……”
火光小了些去,苏北冥又捡了几根枯枝扔进去。
“心相有缺,不知怜爱……”苏北冥喃喃,“但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我很正常。”
“嗯。”他点点头。
“你也这么觉得?”“嗯。”
苏北冥盯着他,他却可以穿过那飘渺的灵魂看到另一个虚无的世界。
“你比所有人都正常。”他如是说,“我不觉得你不懂爱怜。”
“真的吗?”“嗯,嗯。”
“不,不对,”苏北冥自嘲地笑起来,“这你就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你看,你觉得我对你……”
他看着苏北冥突然改口。
“什么?”“没什么……孟婆之前提出了一个治疗方案,就是让另一个什么人补全我的心象。”
“怎么补全?”他追问。
“让我学会爱。”苏北冥复杂地望着他,“亦或者让他爱我。”
“可爱不应该是单向的……”他改正苏北冥的说法,“应该是你们相爱。”
“那太难。”苏北冥摇头否定,“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不可能,那根本不可能!因为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我怎么爱他?他怎么又会爱我!”
“不,苏北冥,你听我说……”“不,假设那个人是你,你会吗?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他急了,“我会的!”
他是那样着急,以至于他可以抓住了苏北冥的手臂。
他看见苏北冥眼底一瞬的光亮,但转瞬即逝。
“但那是假设,若真到了那时候,谁又能做到不食言呢?”
苏北冥垂着眼,长发披盖他的肩。他疲惫地坐着,被光穿透的灵魂柔和而易碎。他苦笑着撇向蒋哲辰,柔声说:“休息会,我们就回去吧。”
他望着他的样子,不愿再松开他好不容易抓上的他的手臂。
“那假设……假设那个人就是我,你会爱上我吗?”
“会。如果我会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