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千不及你》谦禾

4、chapter 4

　　雨势渐小。

　　这场中暑，苏瑶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宁静的室内甚至能辨听到一点清浅的呼吸。

　　客厅光亮洁净，面前地板上盘腿坐着一个背影。

　　黑色蓬松的头发，修长白皙的后脖颈上右侧有一颗褐色小痣，宽阔平直的肩膀将白T衬得笔挺有型。

　　是一个漂亮男人。

　　安静的室内伴随纸张折动的声音。

　　苏瑶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小心屏住呼吸，轻轻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徐徐再次挪开。

　　根本没有结束。

　　这场暑意还没有结束。

　　她又回到了梦境。

　　夏天的雨不讲道理，前一秒还细细无声，后一秒猛兽一般来势汹汹起来，又像无数关节叩打着玻璃。

　　苏瑶眉头紧蹙思忖中，一声轰隆雷鸣吓得她不自禁一颤，身体骤然紧缩起来。

　　自欣妍离世后，苏瑶对雨开始格外敏感，她害怕夏天，害怕夏天的雨季。

　　可夏天为什么总有那么多雨？

　　听见沙发上的动静，男人转身，神色温柔道：“你醒了瑶瑶？”

　　“时澈……”

　　“我在。”

　　他浅浅弯唇，光线下外表更加鲜动分明，双眸含着无尽安抚的柔意。

　　他将手里已经折好的纸鹤给她：“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嗯，你睡了很久。”

　　蓝色纸鹤虚躺在指尖，苏瑶无意识蜷了蜷手心，纸鹤翅膀挨着皮肤传来尖锐的扎痛感。

　　真实的痛感。

　　又紧了一道。

　　苏瑶心里狠狠一颤。

　　到底是真是假，现实世界也是大雨。

　　细密的雨线沿着窗户滑落，沙发上的人眉心紧皱。

　　苏瑶头次被折磨得有些恼，紧闭了闭眼又痛苦睁开，情绪罕见的失常了，语气又急又冲。

　　“时澈，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把人耍得团团转，恶作剧很有意思吗！”

　　“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会无缘无故消失，但请相信我，你看到的现在就是真实的我，刚刚感受到痛觉不会有假，你眼睛里看到的所有都是最真实的。”

　　“我能保证大部分晚上十点前，我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大部分？”

　　时澈点头：“我不清楚会不会出现像前几天一样的情况，说实话对于前几天，我的记忆是空白暂停的。”

　　顿了半刻，沉住气。

　　苏瑶松开紧咬成印的唇，打量他。

　　“我该怎么相信你？”她说这句话，无意识眼角去瞥墙上的钟表。

　　她昏睡了太久，现在已经到第二天了。

　　身体本能不会说谎，她不是故意对时澈发脾气，不是故意咄咄逼人，她只是控制不住。

　　“抱歉。”

　　时澈弯了一下唇：“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苏瑶垂下眼，良久默不吭声，讷讷说：“我把千纸鹤弄坏了。”

　　时澈从她手里拿过来，将一对翅膀捋平，又重新递还到她手里。

　　一只漂亮生动的蓝色千纸鹤立在她手心。

　　“永远不需要跟我说抱歉瑶瑶。”

　　“还有哪里难受吗？”他又问。

　　苏瑶摇了摇头，屋内空调运作良好，她拉着毯子坐起来，思维迟缓，两人目光注视停留在对方眼睛里。

　　时澈读懂了她内心的挣扎起卧。

　　“我清楚你想知道我身上很多秘密。”

　　他像一只大型引诱狐：“但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没有弄明白，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慢慢研究看。”

　　时澈说这番话，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从来都无心自己。

　　这雨足足连续下了五天，比天气预报还要久，正如时澈说的在不出意外的情况下，他会在晚上十点消失，第二天重新回到这个屋子。

　　第五天中午，雨停了。

　　时澈提议出去走走。

　　“你可以出去吗？我以为你不能踏离这里。”

　　这些天接触，苏瑶已经正式接受这个事实，或许这个世界就存在这么不合理又玄乎的事，没有什么比自己看到感受到的更真实。

　　她现在终于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愿意相信。

　　也想相信。

　　就当是魔怔了，在离开前中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暑。

　　“瑶瑶是担心我？”时澈勾唇，看着她薄薄红透的耳朵，帮她把帽子压住的头发捋整齐。

　　“我……”轻而易举猜中心里话。

　　时澈不隐瞒，慢条斯理用最通俗的语言跟她解释。

　　“我的活动范围确实只能跟你有关，能够离开屋子但也要受到时间限制，不管最终怎样，你放心我都会回到这里。”

　　“我不去了。”苏瑶抬手要摘鸭舌帽。

　　“为什么？”时澈握住她的手。

　　苏瑶看他，静默了半会儿，说：“不想去了。”

　　女孩儿机敏得很。

　　如果超出会怎样？时澈会受到伤害？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苏瑶清楚明白。

　　她没法保证。

　　“去吧，我想和瑶瑶一起去。”

　　时澈帮她调整帽檐，弯腰轻敲了个响指，推着她的肩膀出门，拖着懒洋洋轻松的调子：“走啊，下太久雨了，闷死了。”

　　外面的世界潮湿，绿荫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清新的气息。

　　天气不热，有隐隐潮凉的风携着泥土和葳蕤草木气。

　　东边另一方，有稀薄的阳光。

　　新来到这个世界，时澈并不四处张望，好奇。

　　只是闲闲插兜走在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道纤薄身影。

　　她太瘦了。

　　树上窝居的蝉放声鸣叫。

　　经过冰淇淋车，苏瑶回头，身后跟着一个长身而立的男人，他目光温和，瞧见她的视线，眼角微微一压，他笑起来总是很好看。

　　苏瑶快速收回视线，点了两支香草味的冰淇淋，一支给时澈，一支给自己。

　　游乐设施空静。

　　苏瑶望着水滩里摇动的树影，水波纹轻轻漾动，逐渐拼凑成型，可能太过熟悉，眼前不由自主出现两个女孩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闹腾说笑，一个撑着下巴安静听着。

　　家附近也有个公园，她和欣妍有时工作结束，也会习惯买一支冰淇淋，傍晚在公园里抻腿坐着边吃边吹风。

　　苏瑶从小心脏不好，胸口像揣着个破风箱，跑两步就喘得厉害，就算两次术后，为了保养恢复依旧不能做剧烈运动。

　　上学时候总是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稍不留神就容易感冒发烧，她没少因此请假过。

　　苏瑶不需要出操，不需要体育课，只需要安安静静待着，安安静静看书，安安静静抱紧缩小自己。

　　左右笑谈逢源，她永远是那个边缘体，是角落里阴暗潮湿的苔藓。

　　她只是借了一点点欣妍的光。

　　同学说：“我不太喜欢她，我不想跟她组队，求求了，你们谁跟我换换，我请她/他喝饮料。”

　　老师评价：“苏瑶同学不能总埋在学习里啊，希望今后能大胆一点，主动一点，这样才能够更好。”

　　妈妈说：“要放开朗一些，多说话多笑笑啊宝宝，这样身体才能恢复得快，叔叔伯伯婶婶看见要说闲话的，要说你挂脸，学学你婷婷姐，落落大方的，多敞亮。”

　　好奇怪，妈妈明明很爱她，可为什么总会说一些隐形插针的话，她好难受啊，意识到不对，来找台阶道歉时，为什么她却自虐般更难受了？

　　她是病树，是沉舟，不被世界需要，就算不断被浇水，修补，长出小芽，依旧改变不了枯败腐朽的事实，她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她毫不起眼，是宇宙中最黯淡的星子。

　　她多想多想，从来没来过。

　　努力活着，真的很累，很累。

　　无数时刻，她被折磨得快痛死了。

　　她不求来生，不求下辈子，不求轮回，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当。

　　爸爸受不了她生病带来的沉痛压力，早早跑了当起甩手掌柜。

　　妈妈已经拥有了新家庭，更融洽更富裕，也有了更健康的孩子。

　　他们都有了好的归宿未来，不需要她处处担心。

　　她可有可无，了无牵挂。

　　欣妍是唯一珍贵的朋友。

　　如果如果。

　　那个雨夜，惊醒惶惶不安下，她给欣妍播电话时，能不忘多叮嘱她一句，让她不要急，不要急着赶工作进度，不要急着回家。

　　会不会当晚那么悲痛惨烈的事就不会发生？

　　就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的可能阻止。

　　阿姨不会失去唯一的女儿，程津也不会失去长跑多年即将订婚的女友。

　　苏瑶眼神空洞地盯着水潭，女孩的影子渐渐全然不见，水影变成极具吸引召唤力的天台，带着无尽沉沦的魔力。

　　嗒叭。

　　冰淇淋没拿稳，坠掉在地上。

　　脆筒摔碎，染了一地脏污。

　　“瑶瑶？”

　　“……嗯？”苏瑶好半晌回神过来，看了眼时澈，她眼尾红红的，立即垂下脑袋，瞧到地上的冰淇淋下意识蹲下去捡。

　　时澈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别动，没事的，你坐着我来。”

　　苏瑶攥着自己的衣角，盯着默默拿纸巾处理的时澈。

　　一滴泪不可控地落在他的手背上。时澈微滞了一下，神色难辨，很快恢复寻常。

　　“瑶瑶你怎么摔了只斑点狗啊？”

　　时澈哼笑：“还是只戴帽子的斑点狗。”

　　他气定神闲地一点一点用厚纸巾擦拭干净，抬头看她：“先在这坐一会儿好不好，我去附近洗下手，马上就回来。”

　　苏瑶艰涩开口：“好。”

　　说不清怎么。

　　只觉得很苦，很难受。

　　某一个地方一抽一抽地疼。

　　时澈转身，脸上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敛去，走了几步，回头看抱膝呆呆坐在那的女孩，深吸了口气。

　　天空灰蒙蒙的。

　　公园方向这角能完整视野看到远处东边大厦的风景。

　　苏瑶独自坐在台阶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可确实哭了，无声的，颤栗的，悲哀的，攥紧手心的。

　　脸颊湿热，抬手抹去时，她不经意抬头。

　　不知什么时候，天边出现了彩虹，她先前一直没有留意。

　　七色光影身后还跟着一道浅薄的半弧。

　　二次彩虹。

　　虹与霓。

　　“时澈……你故意带我来的对吗？”苏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后知后觉。

　　她明白为什么时澈一定要说服她出来。

　　“才看见么？”

　　“我以为瑶瑶已经发现很久了。”

　　疼痛在胸口揪成一团。

　　时澈俯身半蹲在她面前，指腹一点点揩去她眼角朦胧的泪意。

　　他有一双漂亮夺目的眼睛，清亮黑玻璃般盛着碎碎的光，里面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这世界上幸运美好的事，他统统都想留给她。

　　“瑶瑶，你的存在很重要。”

　　“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