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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约(七千字肥章) 晋江文学城 ...

  •   傍晚时分,天色灰蒙蒙的,劣质含絮的玉一般,仿佛要落雪了。

      一棵大梧桐树下,梳着百合髻,身着素白衫裙,并同色长褙子,美丽清灵的女子,巴掌大的小脸,纤瘦秀致,仿佛凝脂白玉一般。

      只见少女生得乌发雪肤,明眸善睐,如同花瓣一般柔软馥郁的,红润的嫣唇,格外我见犹怜,勾人魂魄。

      初冬傍晚,鲜见这般晴朗温暖的夕阳余晖,洒在她纤瘦袅娜的身上,虽然只是简单地梳了一个百合髻,连发簪皆不曾戴,所穿的亦不过是一件简朴的素白衫裙,但貌美的年轻女郎被细细的素白系带,勾勒出的优美窈窕的纤纤细腰,柔美惊鸿的姣好面容,教人只觉得她清艳清灵,仿佛像是画中仙,难以移开一瞬目光。

      此时此刻,这貌美清艳的女郎正站在落尽枯叶,只余盘虬卧龙的枝干的大梧桐树下,仿佛等着什么人。

      她的目光频频望向长巷的尽头处,并不似她的面色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等了半晌,远远的终于瞧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出现在巷尾。

      站在梧桐树下的程萱,潋滟明润的眼眸中不由得划过一抹亮色。

      定睛瞧去,见来人果不其然是自己要等的人,程萱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以为今日他不会来了呢。

      温柔浅浅地笑着,恬静地瞧着面前的何郡,貌美清艳的女郎站在原处,笑得眼眉弯弯。

      她启唇,声音温柔,又带着些嗔怪一般的埋怨,甚是温软动听。

      “郎君,你总算是来了,奴家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听到程萱一如平常,温声细语的声音,何郡乌色的眼睫忽地颤了颤。

      他低垂眼帘,不晓得是冻的,还是什么旁的缘故,白皙的耳朵微红。

      往日里本便腼腆内敛的一个人,如今对着程萱,更加情怯,不敢直视她的模样。

      对何郡这容易羞赧又有些迟钝的性子,程萱早已心知肚明。

      但她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点。

      她不想要心思玲珑,灵秀聪敏的未来夫婿。

      过日子,程萱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太过聪敏的夫婿,她岂不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面前的何郡虽然门第不显赫,才华不出众,容貌亦只是白净秀气,普普通通。

      但他方才弱冠,却已经被乡贤举荐成为茂才,程萱甚是看重他这一点。

      退一步讲,便是今后何郡做不成官,那亦不妨事。

      何郡虽然有些书生的书呆子气,但为人勤勉,圣贤书亦读了不少。

      将来若他时运不济,做不成官,去殷实的员外家的私塾当个开蒙先生养家糊口,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程萱愈想,便愈觉得面前的何郡实在是个甚为合适的夫婿人选,一张清艳耀人,美得勾人魂魄的桃花面上,浅浅的笑意亦愈深起来。

      “萱……萱娘……”

      不期然听到何郡唤自己的名字,程萱自自己有些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凝眸,瞧着他,潋滟明澈的眼眸乌润动人。

      “嗯?”

      瞧着何郡有些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抬起头来,瞧着自己,被冻得有些红通通的耳朵与鼻尖,回过神来的程萱,不由得有些心疼他。

      程萱是再俗气市侩不过的尘世间普通女子,如所有普通的,到了及笄年纪的女郎一般,想要嫁一个合心意的如意郎君。

      她亦不否认,自己如今在何郡面前这般温柔恬静,温柔小意,是贪图何郡以后能拉她一把,能教她往后过上好日子。

      可程萱的心,亦不是石头做的。

      两人相识一年多,这会子,瞧见面前的何郡被冻成这样,程萱的心里,不由得生出浓重的心疼。

      自拢着的衣袖中拿出汤婆子来,递给面前的何郡。

      瞧着面前只着一件淡青色直裰的年轻郎君,程萱不由得有些无奈嗔怪道:“郎君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便跑出来了?如今已经立冬,比不得上个月,只会愈冷,不会再回暖了……”

      何郡听着面前的貌美女郎关切的话,却又垂下了眼帘,一言不发。

      见何郡便这般垂着头,久久不出声,程萱心中,不由得有些纳罕。

      亦跟着他沉默了片刻,程萱终是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困惑,开门见山地试探。

      瞧着面前沉默不语的何郡,程萱丽容微绯,轻声问道:“郎君,你上次回去,可与伯母商议好了,何时来我家提亲?”

      何郡闻言,却仿佛哑巴了一般,仍旧不言不语。

      程萱不晓得何郡这般沉默是何缘由。

      她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秀致白皙的眉心,轻声问道:“郎君,你怎么了?”

      半晌之后,今日一直寡言少语的何郡,终是开了口。

      “萱娘,我……”

      程萱有些担忧地瞧着眼前吞吞吐吐的何郡,只觉得他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而此时此刻的何郡,亦鼓起勇气一般,抬起了眼眸。

      他瞧着面前的程萱,今日她略施粉黛,本便姣好的面容更加美丽娇柔,清艳动人。

      仿佛莹润的明珠一般光彩耀人,熠熠生辉。

      所谓“淡妆浓抹总相宜”,绝代芳华的美人,亦不过如此。

      面前的程萱的美貌,是毋庸置疑而罕有的。

      实话实说,他舍不得她,真的甚是舍不得她。

      可是,想到那人派来的女使同自己所说的那些话,何郡只觉得左右摇摆,纠结万分。

      最终,在何郡的心中,那杆天平终究还是有了偏倚。

      何郡开口,听到自己涩声道:“阿萱,书上说,齐大非偶。你是丞相之女,而我不过是一介布衣,我……我配不上你,我们之间定亲的事,还是就此作废罢……”

      程萱听到面前的何郡的这一番话,仿佛遇到晴空霹雳一般,一下子僵住了。

      她怕何郡不听她解释,转身便走,连忙抬手抓住他的一角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神色有些焦急,程萱不晓得何郡好端端的,为何忽然会这般说,眼眶不由得有些泛红。

      “郎君,你是晓得的,我爹还有我嫡母他们不认我是程家女儿,自小到大我爹从未管过我,论出身,我能好到哪里去?”

      本来只是想打感情牌,可说着说着,眼眶酸得愈发厉害,程萱实在不由得甚是想哭。

      “论出身,我远不如你,你有伯母那般好的母亲悉心照顾,教诲,可我有谁?自小到大,老天爷教我遇到的好人,便只有你一个了。”

      说到最后,不晓得是焦急,还是悲伤到了极点,程萱不由得轻声抽泣起来。

      她攥着何郡的一角衣袖,不肯松手,哀伤道:“郎君,我们相识一年多的感情,为何你忽然要这般……”

      瞧着面前的美人泪盈于睫,楚楚可怜的娇美模样,何郡心中怎会不愧疚,怜惜。

      可是人活在世上,只靠良知,循着本心做事,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尤其,在他本人资质平平的情况下。

      冷了冷心肠,何郡按捺住想要伸手,为程萱拭泪的举动。

      他虽一言不发,但愈发疏离漠然的面色,却代表着他的心意无可转圜。

      程萱瞧着面前的何郡已然有了决断的模样,忽地觉得自己仿佛深秋的枯叶一般,落在地上,被人随意踩踏,毫无尊严。

      她如今的这副模样,实在太狼狈了。

      于是,程萱渐渐停住了无用的哭泣,抬手,用帕子擦去面上的泪痕。

      她努力紧绷着神色,压抑着心中的委屈与悲伤,面无表情地瞧着面前的何郡。

      抬手,程萱语调有些冷硬地对面前的何郡道:“将我的汤婆子还给我。”

      何郡何曾见过平日里娇柔怯弱,温言软语的程萱这般说话。

      他瞧着此时此刻,她这般冷漠的态度,不由得默了片刻。

      片刻之后,想到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有多混账,何郡垂下眼帘,默默归还了程萱的汤婆子。

      程萱拿回自己的汤婆子,立刻转身便走。

      她的脚步匆匆,仿佛不能忍受自己与何郡这个负心汉再多待一秒钟。

      “阿萱!”

      远远的,程萱听到身后的何郡复又唤了自己一声,但她却并不曾停住脚步,转身瞧他一眼。

      这会子,程萱的心中,甚至遏止不住地想要冷笑。

      他这会子假惺惺装什么呢!

      只是,哪怕心里再怎么强硬,程萱的眼泪,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冷湿地打湿了面容。

      程萱讨厌自己的没出息,道理明明皆晓得,却一点皆做不到。

      抬起柔细的手臂,用衣袖拭了下面上的泪。

      用了大半日光景,方才化好的妆,哭花了便哭花了罢。

      为了这种薄情郎浪费她的时间,浪费她的胭脂,实在是可笑又不值当。

      程萱愈想,心中便愈为自己憋闷得慌。

      瞧了一眼手中一直紧攥着,早已冰凉的汤婆子,程萱甚想将这个何郡碰过的东西摔个粉碎。

      但甚快,便复又想起这个汤婆子,是今年冬日她刚花三十文,思量盘算了许久,方才买来的,为了这么一个负心汉便摔了,实在是不值当。

      想着想着,心中纠结万分的程萱,委屈,抓狂得忍不住又想哭。

      怎么什么时候,她皆不能随心所欲,做一件事前,皆要思前想后。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的人生,方才能不这般斤斤计较,如履薄冰?

      ……

      春溪院。

      身着杏色衫裙,并石榴色外衫,装扮得本便喜气洋洋的程家二小姐锦书,听着女使的回禀,面上的笑意不由得愈深。

      王夫人放下茶盏,瞧了一眼锦书面上显而易见的喜色,摇了摇头,笑着嗔怪。

      “你呀,幸灾乐祸。”

      只是话虽是嗔怪,但王夫人云淡风轻,又带着些笑容的神色,却显示着她不甚在意的态度。

      果然,锦书听到母亲状似责怪的话,亦是并未放在心上的模样。

      靠近王夫人坐,锦书亲昵地抱住母亲的手臂,娇声道:“女儿亦是为母亲出气嘛。”

      顿了顿,锦书娇娇地继续道:“当初那个野种的娘,仗着一副狐媚相蛊惑爹爹,害爹爹惹娘亲生了多少气,如今才哪到哪,女儿还觉得不够呢。”

      “爹爹亦真是的,那般不挑剔,当初什么腌臜的脏东西,疯女人皆往府中领……”

      虽然,王夫人觉得锦书说的这些话并不曾有什么错处。

      但到底,锦书还是尚未出阁的未婚女郎,这些话,并不应该自她的口中说出来。

      眉心微蹙,王夫人不赞同地唤了锦书一声,打断了她的话,道:“书娘,莫要说了。”

      锦书闻言,有些不明所以地瞧着面前的母亲,茫然又有些气恼的模样。

      “娘亲!”

      这是自己千娇百宠疼爱着长大的女儿,娇纵是娇纵了些,可是王夫人亦并不舍得真对她发脾气。

      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王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嗔道:“书儿,你将来是要嫁给太子殿下,做母仪天下的娘娘的,怎么能这般口无遮拦?”

      听到王夫人这般说,原本有些气恼的锦书,眼眸忽地亮了起来。

      想到那位生得俊朗如玉,性子却清冷矜贵,淡漠少言的太子表兄,锦书面上,原本有些不平的神色,亦尽数烟消云散。

      瞧着面前的母亲,锦书一叠声地追问道:“娘亲,您说的皆是真的?太子哥哥他真的要娶我?”

      王夫人见锦书有些急切地追问的模样,抬手为她理了理散落两鬓的发丝,笑吟吟地颔首。

      “自然是真的,你皇后姨母亲口同母亲说,她有意将你许配给你太子表哥。你晓得,陛下有多宠爱你姨母,多顺从她的意思。再者说了,不是十有八九决定的事,你皇后姨母哪会同母亲说这些呢?”

      听到王夫人这般说,锦书一时又是羞,又是喜上眉梢。

      她垂首,抿着微弯的唇角,羞赧得一言不发。

      见锦书含羞带怯的赧然模样,王夫人只觉心中一片柔软。

      只是,旋即又想到宫中是风云诡谲的地方,女儿却素来是口无遮拦,我行我素的性子,王夫人想了想,还是想要多教诲锦书几句。

      “那个野种,今后你不必与她多计较,你父亲如今亦算收了心了,不将她们母女两个放在眼中,任由她们在玉阑院自生自灭,我们何必与这种贱人较劲。”

      见锦书听了自己的话,眉心却微皱了一下,王夫人摇了摇头,仿佛甚是云淡风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轻抚着锦书耳鬓散落的一缕发丝,王夫人怜爱地笑道:“书儿,你记住,程家的小姐,只会有你与锦瑟两个。锦瑟本便卑贱,才名亦远不如你,更是不用在意。你与这两个争,真是凭白辱没自己的身份。”

      程家三小姐锦瑟,是琅琊王氏大宗的家生奴婢,王夫人的陪嫁丫头生的庶女。

      听到母亲这般说,锦书虽不再言语,但面上的神色,却仍旧有些懵懂气恼。

      而王夫人瞧着女儿似懂非懂的模样,微笑着叹了口气,却并不再置一词。

      王夫人出身琅琊王氏大宗,是王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太子的嫡亲姨母。

      自小生长在钟鸣鼎食之家,却嫁给程丞相这个家世单薄,家宅简单的寒门子弟,王夫人自然晓得,锦书如今的娇惯单纯,任性慵懒,不仅是因为自己对她的万千爱护,更因为程府中,根本不曾有可以与母族是王家的锦书可以争斗的人。

      但宫中到底不是程府,哪怕锦书将来的婆母是血浓于水,亲如母亲的亲姨母,却还是有陛下,太后娘娘这两位天潢贵胄的长辈要恭敬面对,更不必说,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世家女进宫,亦要锦书有心计地应对……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殿下可以包容她的锦书,不纳妃嫔呢。

      毕竟所有人皆晓得,皇帝姐夫待她的皇后阿姐,一直专房独宠,视其他妃嫔为无物,帝后二人的感情一直甚好,甚是恩爱。

      陛下既宠且爱当年是第一美人,貌美又有才名的皇后阿姐,其他后宫形同虚设,一直到现在,他们二人已到中年,人生过了将近一半,皆不曾改变。

      锦书不用懂太多勾心斗角的尔虞我诈,不用或假惺惺,或凶狠强悍地争斗,那不是更好吗?

      ……

      程萱垂着脑袋,眼眶红红地走回荒芜狭窄的玉阑院。

      其实程萱是不想回来的。

      因为不曾有炭火,房间中又处处漏风,其实在这间破房间中,与在外面不曾有什么区别。

      嗯,或许有区别。

      房间之外,只有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

      而房间中,不仅可以听见风声,还能听见姜姨娘翻来覆去,疯疯癫癫,充满神经质的声音。

      “萱娘,我饿……萱娘,我饿……”

      程萱垂头丧气地走进房间,首先听到的,便是她姨娘常年不变,有些呆滞的声音。

      她今日心情黯然,于是进了房间,亦不曾理会又在絮絮重复同一句话的姜姨娘。

      可是,程萱不理睬姜姨娘,姜姨娘却靠近程萱,瞧着她,仿佛有些委屈她不理会自己的模样。

      “萱娘,我饿。”

      程萱瞧着面前的姜姨娘。

      尽管已经被逼疯了,最好的韶华亦已经逝去,但她的容貌,却仍旧是一等一的好。

      生得一副如此仙姿玉色的好相貌,亦难怪当初,懦弱无能的父亲,会敢于抗争琅琊王氏,坚持与她的婚约。

      深吸一口气,按捺着眼角的泪意,程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着面前的姜姨娘直言不讳。

      “我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在室女,我哪里有办法解决我们两个人的衣食用度?你要我怎么办呢?”

      “我前世究竟是做了什么孽,今生才会遇到你这般的母亲,若生我的母亲,是生锦书的大夫人,那该有多好。”

      姜姨娘疯疯癫癫,早已经听不懂程萱在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支离破碎,迷乱的世界中。

      见程萱神色微冷,眼眶通红,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姜姨娘口中,仍旧在重复方才的言语:“萱娘,我饿……”

      程萱瞧着面前呆滞的姜姨娘,愈想,便愈觉得委屈。

      她抬起手臂,握住面前的姜姨娘纤瘦的肩头,有些哽咽地嚷道:“阿娘,我一个未及笄的闺阁女子,靠着做绣活,才能赚几文钱,哪里有能力养两个人?你生了我,理应养我长大成人,可是自小到大,皆是我自己养活我自己,甚至自我三岁开始,还要学着养活疯疯癫癫的你,到底为什么,我的人生会是这般?到底为什么,你要这般疯疯癫癫的?阿娘,你振作起来,清醒过来,好不好?”

      姜姨娘已经疯了,但从前受折磨时,留下的后遗症却还在。

      她的胆子,如今同老鼠一般小,一丝半缕风吹草动,皆能吓得她掉半条命。

      程萱不过抬高声音吵嚷,她便躲避开面前情绪有些失控的女郎,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中,不敢说话,只目光惴惴,泪盈于睫地瞧着她。

      楚楚可怜的美人,总是教人心生怜惜。

      更不必说,面前的美人,还是生了她的亲生母亲。

      瞧着面前眼泪涟涟,默默流泪的姜姨娘,程萱的心中,忽地涌上浓重的愧疚与心疼来。

      她展臂,抱住姜姨娘,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娘,对不起,皆是我不好,我不该因为心情不好,对你乱发脾气的。”

      这次,姜姨娘不晓得是否听懂了程萱的道歉。

      她自衣袖中取出一方有些脏兮兮的帕子,想要为程萱擦眼泪:“萱娘不哭。”

      程萱亦觉得自己不应该哭。

      为了一个现在与她已经没关系的人,这般难过,未免亦太没出息了。

      迎着姜姨娘充满担忧的目光,程萱自己擦去眼泪,勉强笑了一下,颔首道:“嗯,我不哭。”

      见程萱不再哭了,姜姨娘安静地将白皙纤瘦的尖尖下颔,放在女儿的肩头,任由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绵软纤细,柔荑一般的纤纤玉手在程萱单薄的脊背上轻轻地拍着。

      她虽然出身微寒,却亦曾经是好人家的女儿,一生十指不沾阳春水。

      程萱外祖父的祖父天资聪颖,曾经是写史的太史令,为姜家攒下了家底。但可惜,她外祖父的父亲是败家子,赌博酗酒,很快败光了家业,亦只有外祖父一个孩子。

      而外祖父更是子息单薄,几个孩子,只有程萱的母亲姜德音长大成人,姜德音的几个兄弟姐妹,皆在几岁的时候便夭折了。

      正因为如此,程萱的外祖父甚是宠爱姜德音这个唯一的孩子,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写字著书。这般家学渊源,在如今这个世道是很难得的,因为姜家有这个时代一般只有世家才有的书籍,甚至一些冷僻的藏本孤本。

      这个时代有女大家,有才女,但皆是些世家女,因为只有世家女才能识字,看书。姜德音虽然算是出身寒门,但却有这个时代,很多男子亦没有的可以看书的优渥条件,一位慈爱的,学识渊博的父亲兼师父。

      只是可惜,现在的她,却饥寒交迫,一事无成,只落得个疯疯癫癫的潦倒结局。

      小时候,当被程府的深深宅院中的女使仆妇,打骂,侮辱是野种时,程萱有时候,心中会甚是蔑视,嫌恶她的阿娘,因为她实在是个可怜,可恨的人。

      可是负面的情绪甚快退潮之后,程萱又忍不住那般可怜她,并且憎恶有那些情绪的自己。

      这会子,紧紧抱着怀中瘦骨嶙峋的姜姨娘,程萱不由得身体轻颤,轻轻抽泣起来。

      只是,岁月静好的时光方才过了不到一刻钟,程萱便又听到记吃不记打的姜姨娘有些怯怯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萱娘,我饿……我想吃肉馒头……”

      程萱听出姜姨娘话里带着闷闷的哭腔,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哭了。

      只是,姜姨娘却仿佛不愿教程萱知晓自己哭了,怕她嫌弃她。

      程萱费了甚大力道,方才瞧见姜姨娘埋在自己肩头,死活不肯抬起来的面容。

      她方才一定是吓到她了,姨娘的胆子向来很小的。

      愧疚又心疼地为面前貌美而柔弱,面色苍白,显得楚楚可怜的姜姨娘拭去眼角的泪痕,程萱道:“嗯,好,阿娘你在玉阑院乖乖等萱娘,我去给阿娘买肉馒头吃。”

      ……

      今日甚冷,街上的行人本便寥寥无几,迎着寒风,驻足光顾生意的人,便更加少之又少了。

      馒头铺老板坐在藤椅上,懒洋洋地拢着袍袖,半躺着。

      冬日昼短夜长,天气寒冷,人本便觉多,被温暖的,香气扑鼻的蒸汽缭绕着,老板不由得有些类似醺醺然地犯困。

      正准备收拾摊位,提前回家,老板却忽然瞧见一道纤瘦灵秀的身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以为是有客人要买馒头,老板正要起身招揽生意。

      却不料,那身影却在他蒸笼前一晃而过,拿了两个馒头便跑。

      慵懒的头脑瞬间精神抖擞起来,老板一面追那道身影,一面喊道:“抓贼了!”

      程萱原本是要得手了的。

      因为她蠢蠢欲动,想这般做甚久了。

      之前她路过这条街的时候,观察过许多次,馒头铺的老板是个发福了的中年人,只要她跑得够快,老板便不会追上她。

      程萱原本觉得,今日应该是可以十拿九稳的。

      可是,老天爷却总喜欢瞧人出意外。

      程萱还不曾跑几步,便被人自后面揪住了衣领,双脚悬空,想再跑亦跑不掉。

      她欲哭无泪地听着走过来的,气喘吁吁的老板,对抓住她的人说话:“真是多谢义士出手相助。”

      然后侧首瞧向她,目光中尽是鄙夷之色:“什么人啊,瞧着甚是漂亮的小女郎,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干这般丢人现眼,不要脸面的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见程萱恹恹地老实下来,不再耗费力气想要挣脱溜走。

      那位抓到了她的义士,亦松开了攥着她后衣领的,鹰爪一般刚健有力的手。

      不经意地在眼眶微红,有些垂头丧气的程萱的面容上扫了一眼,原本想要同馒头铺老板,一起批评教育窃贼少女的男子,一下子愣住了。

      这世上,竟真的有这般清艳无双,倾国貌美的女郎。

      瞧着低垂着浓密卷长的乌色眼睫,眼圈红红的,沉默地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娇美少女,男子再同老板说话时,虽还是严肃正义的神色与语气。

      但说出来的话,却忽然一百八十度倒戈。

      只听他沉声道:“掌柜的,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亦未可知,你何必这般出言不逊,出口伤人?要晓得,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请嘴下留情。”

      馒头铺老板闻言,瞧着面前一脸正色的男子,几乎要教他气笑了。

      人证物证俱在,还误会呢!

      他摆了摆手,旋即手心向上,摊平一只手掌,说道:“郎君,你又何必说一堆废话?你若是真好心,帮她出银子啊。”

      男子闻言,倒亦不曾犹豫,便爽快地自荷包中取出六文钱来,递给馒头铺老板。

      馒头铺老板得了银两,不再纠缠,瞧了瞧两人,转身离开。

      程萱真是从未这般丢脸过。

      她恨不能地上忽然裂个缝,教她钻进去。

      要晓得,对于今日所为,程萱向来皆是有贼心,没贼胆,一直只是想想,却无疾而终的。

      结果,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了一次坏事,便被抓了个正着。

      她怎么这般倒霉,这般丢脸。

      程萱愈想,便愈觉得后悔,羞耻。

      不由自主的,她又有些想哭了。

      按捺着眼角的泪意,程萱埋着头,对着面前的男子礼了礼身,说道:“萱娘多谢郎君出手相助。”

      身材魁梧的男子瞧着面前漂亮的小姑娘,见她羞愧难当,潸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不禁生出些柔软怜爱。

      摆摆手,他温声安慰道:“女郎不必客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婚约(七千字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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