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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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苍术作妖的时机实在很奇怪。程言锌忌日前后，她温柔乖巧、哄着湖芙；日子一过，她却像那些催着湖芙要孩子的人一样，无缝不钻、有意无意提起或触到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比如：“大当家也喜欢xx么？”
“阿芙当年在安州，生活如何呢？”
又比如：“要是我能更早些见到阿芙就好了，也许阿芙就不会受伤了。”
说这些话时，沈苍术往往声音正常、语速略快，好像在说一句不经意、不重要的题外话。
但，这时，她总是微弯眼睛，琥珀的色泽就流淌在她薄薄一层瞳中，直盯盯和湖芙对视。
湖芙想，程言锌忌日那天她提前回来，给了沈苍术多少明里暗里的揣测？
从前她毕竟没有提前离开过。
可是，她没法逃过这一双明亮眼睛，没法拒绝讲诉一些很久没有回想的旧事。
沈苍术敏锐抓住了这点。
湖芙反问她最后一个问题：“更早些？多早？”
沈苍术和她对视。
她并未给出一个确切回答，只笑盈盈道：“最晚，也要在夫人受伤之前。”
湖芙为这回答笑一刹那。天真的想法，可爱的想法。
那一个夜黑风高夜，安州源源不断的追兵如狼犬般追逐身后，湖芙一行是与天命奔袭，必须一人一马，毫无停歇时机。
湖芙的马术是程言锌教的。可是，她毕竟不能像程言锌一般娴熟，才会在乱箭中避闪不及，身中毒箭。
事实上，那一晚，程言锌横于她身前，比她伤得更重。
“所以，”湖芙温和轻声，“几乎是无法改变的，将军。”
沈苍术就将头埋下去，脸颊贴一贴湖芙垂着的手，又在这动作之后微微仰头：“可以。两个人。”
湖芙愣一下。
沈苍术不再看她，仍然用脸颊去贴湖芙有点凉的手背，语气平淡。
“她挡不着，还有一个人呢。”
湖芙险些呛住，她抬手去拿袖中的手帕。
什么两个人……
等到她把目光重新移转到眼前人脸上，只看到女子微微不满神情——沈苍术盯她两瞬，又胆大包天来轻咬她唇。
湖芙并不躲闪，她的手从沈苍术略微毛躁的发丝间穿过，攀到颈后，像一个拥抱。
沈苍术的喘气声……很好听，很可爱。但是一旦被发觉，主人就会羞赧且毫不迟疑将其收回。
好吝啬。
偏偏沈苍术不依不饶，吻过之后还要贴着湖芙面颊，朝她已然微红的耳垂说话：“这也不行么？”
湖芙侧过脸瞧她：“？”
沈苍术又不说话了。但是，她的鼻息呼在湖芙耳边，让白玉逐渐染上艳色，嘴中字句像醉酒般含糊不清：“我又……你。”
好痒。湖芙指尖点着她脸颊，好笑着将她推出几分去：“什么？”
沈苍术正过脸，笑眼和她对视，浅色瞳孔在这几息内显得格外柔情脉脉：“我又不会……和她抢你。”
……
。！
湖芙拢着手帕到唇前，咳意惊天动地震着她，事实上，她只浅浅呛了一声，后面几声咳是强装的。
她没想好怎样转过头去，对上那双被扭捏着又柔婉又哀怨的眼睛。
“你——”“阿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湖芙有点气短想：她为什么又用这种含着委屈、仿若撒娇的语气？
谁欺负她了？
得寸进尺。要是她发了火，看沈苍术怎么处置。
“……夫人气了吗？我以后不会再提了。”沈苍术道。
哇，这语气。湖芙被这一言中的低落冲了个正着，身体都有点发麻。
……装模作样。你问这些，怀着怎样的心思，你以为我不知？……
湖芙冷若冰霜转回头去，又冷淡道：“没生气。”
沈苍术：“哇哦。”她一直笑。
湖芙又想：她这样是不是太放任沈苍术了？仿佛把自己变成了很薄情寡义的人物……
可是，目光一触及熟悉的容颜，看到她亲昵的笑，这想法就飞出九霄了。
湖芙伸手去揪着她的毛披肩，使出主君的威风瞪她。
沈苍术为之笑倒。
嬉笑一阵，湖芙就有新的事务处理，沈苍术只好不情不愿献上最后一吻。
但，沈苍术出了正院，半垂着眼睫，也还是一直想。
如果她是……，才不会让湖芙直面黑暗中的豺狗，不会让湖芙受一点伤。
为什么她不能比---更早出现？
那样，湖芙的爱与念，都会飘到她手中。
湖芙其人。
好怪异。
湖芙应该生气，湖芙肯定会生气。她为何不气？虽然，她不气，愉悦就敲锣打鼓在沈苍术心胸闯荡。
两年前，沈苍术曾被落石砸中，那之后，从前记忆始终模糊不清。
和所谓“家人”一相处，沈苍术就有些皱眉，再一醒脑中和一老婆婆相依为命的零星记忆，她转身参军入伍。
过了一岁有余，沈苍术果然得到村民醉里吐出的消息：沈苍术并不是村中人，而是和年迈的祖母路过；祖母去世，沈苍术转天就被砸了脑袋，失忆了。
到说书人口中，这是个有些老套的故事了；到沈苍术身上？
沈苍术冷笑连连。
怪道那家人穿金戴银、却局促不已呢？原是拿了她们祖孙钱财，转头以“家人”自诩？
幸好，彼时沈苍术居军中要职，却仍有一缺处：
她没道德。
沈苍术“报了仇”，和那村再无干系，真正成了肆无忌惮的孤女。
什么某某官员鱼肉百姓、某地小儿接连失踪啦，沈苍术一听，闲得都要插一脚。
湖州的风也曾刮到沈苍术耳中：湖州大夫人慧心天下无双，是当世明主、天下男女梦中人……
顺带着，荡气回肠的情事也总是出现在话本中。
沈苍术当时嗤笑出声。
湖州大夫人怎的不把后院清完、再说这些煽情谎话？
我若是……
沈苍术说，我若是有一爱人，绝不会有半分变心、做半分对不起的事情。
周围人一哄而笑，问沈苍术：爱人在何处？这里，军中，有没有能让沈苍术“臣服”的人？
沈苍术一时无语。
待到夜间，在那些散落着灵光的广袤梦中，沈苍术梦见一双沉静如秋的眼睛。
形状、颜色、眼睫，沈苍术一概没记住，只是痴痴记着那一抹从未在红尘中出现的眼瞳。
直觉说，那属于一位女子。
沈苍术想，她一定细腻、聪慧而明媚，有一头很好看的头发，她永远能被交付信任，而我会永远爱她。
沈苍术从来没有质疑过她自己暗暗的誓言。
也因此，沈苍术得知那位别了翡翠耳坠的是湖州大夫人时，意料之外的恼怒就浮上来。
这恼怒，更多是出于一种比较下的不服：我才第一次……怎么她就……？况且，她那样冷漠、那样不好。
世人总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稍好些的，便要求他人和自己一般；只有极少数，能够颠倒此种。
最终，沈苍术还是不由自主去靠近那位传言中的病美人。
沈苍术向自己强调：她去，是为了湖州独一份的权柄、是为了见识见识湖芙此人，可别再做什么梦了！最好，见湖芙一眼就被淘汰完事。这样病骨支离的主君，将来怎么能撑起九州的晨曦？她须得早做打算。
可一近距离接触到湖芙，沈苍术就呆了神。
湖芙简直不像一位主君。
沈苍术见过许多将领或头目，没有一位如同湖芙一般病恹恹的，好像世间红尘如此了无生趣，转瞬间就能抛之而去。
立刻，西洋一则传说就在沈苍术脑中响起：“公主终年不笑。皇帝广告天下：谁能让公主展露笑颜，谁就能迎娶公主……”
但，湖芙也在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却盈着一团看不清的雾气，显得一种不协调的怪异。
另一缕思绪转瞬就占据了沈苍术的心神。
……前朝有一位宠妃姓连，她的美艳绝伦可使君王俯身、甘作傀儡。一朝宫变发动，皇太子携将领闯入宫中，却见一缕青烟飘出殿外，屋内哪里还有连妃的身影？
一时，人心惶惶：妖妃现世，亡国之兆也！果然，皇太子沉迷女色、乱用暴政，毁灭的神力最终席卷。
湖芙就像这样一位裹挟亡国之命降临的天女。
她分明如此孱弱，却又神力无穷，否则怎么会一对上眼，沈苍术的心就慢慢揪紧？
沈苍术相信，只要湖芙踮起脚尖、挥一挥手，为她前仆后继的人就如过江之鲫。
谁也不能抗拒这份美丽。
沈苍术抗拒不了，于是“沈将军”成了“沈娘子”。
沈苍术没道德，所以她很快接受了。
……但是湖芙，你为何不生气？我得寸进尺，你不应该惯着。否则，世人皆以为你薄情。
……我并非为你名声担忧。
只是，你这样好。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不生气，湖芙就不像湖芙。妒忌、愤恨和愉悦就织成一张大网，从每个角落钻出，扎进沈苍术的身体，顺着血液捕捞任何气息，全身上下都无可避免。
沈苍术在给湖芙的耳边发编小辫子，她动作轻柔，不会扯到湖芙不高兴。
从这个角度，刚好将湖芙的侧颜收入眼中：轮廓清晰，肌肤如玉，唇色绯然，眼略带困倦微阖，睫毛铺出一层秀气的阴影……
耳上挂着那只翡翠耳坠……沈苍术知道，程言锌也有那么一只。
耳边的力度停住，湖芙疑惑转脸看她。
沈苍术不想编了，把那还未完成的小辫子和其余头发一起，抓到湖芙右脸前，然后捧着她头，脸贴着脸，从右方蹭过去，从湖芙唇间、夺得了一个新鲜的吻。
湖芙说笑着配合她。
可是，沈苍术仍然想：要是她比程言锌更早出现就好了。
然后她拦着，不让湖芙和程言锌相遇，她会成为湖芙的朋友、盟友、情人，从一起生活，到一起——
“傻东西！”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钻进来，沈苍术觉得耳朵很痒，忍不住转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前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