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李语汐

140、混乱的相亲 去往酒

　　去往酒店车上，许恒星坐在后排陆成舟的旁边，头朝向窗外，沉默地看着飞速闪过的风景，心内闪过一丝丝压不下去的悲凉。
　　她穿的是一身白色长裙，画着淡淡的妆，头发挽起，气质温柔清纯，像是表白墙上让大家心动的女学姐。等待红灯的时间里，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在里面看到了陌生的自己，恍惚了一下。
　　她从小在阳光下长大，自己也是一道温暖开朗的光，中间经历了黑暗的岁月，变成了坚强的仙人掌，不管是哪一段经历，都没让他修炼出柔弱可怜的气质，可是现在坐在陆成舟身边的女孩子，俨然一朵暴风雨摧残后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就连交女友无数的陆成舟在看到她从化妆间出来的样子时，表情明显怔了一下，似乎不认识他了，随即和她说话都变得温和了起来。
　　许恒星盯着镜子看了许久，想起这样的表情，在平行时空的苏晓芙脸上看到过。
　　活着时候是胆怯、闪躲、小心翼翼、悲凉无助，灵魂凝聚时是心事重重、是欲言又止、是叹息、是长久的沉默和愧疚，那个活了两辈子依旧一塌糊涂的女孩子已经离开好久没露面了，可是她的表情她的内心她的习惯，已经在许恒星没注意到的点滴岁月间渗透进了她的灵魂之中，她现在很难准确地区分出哪一点是自己，哪一点是那个女孩子。
　　所以有时候她发呆，刘辰名会故意突然吓唬她，给她讲笑话逗她，她之前还以为是刘辰名怕她不开心，现在想想，她每次笑起来之后，陪着一起笑的他眼底分明有着说不出来的忧伤。
　　似乎也是在她脸上看到了不属于她的表情，害怕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突然杀回来，抢走好不容易回来的，被全世界爱着，也爱着全世界的女孩子。
　　想到这里，一股浓重的悲伤在许恒星心中蔓延，迫切的报仇想法被抛在脑后，她想立刻去找刘辰名，一起私奔到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景地界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感受到身旁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盯着她，她侧过脸看去，陆成舟没回避，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一会。
　　陆成舟先开口，迟疑地问：“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许恒星飞快地想到了平行时空，初见陆成舟时候，他也是这般温文尔雅，故意留下点东西吸引她，转头就派人绑架她。那个满是星星的夜晚，他在阳台上向他告白，像极了恐怖故事里面的恶魔，她的表现稍微不让他满意，下一秒钟她的尸身就出现在悬崖之下。
　　平行时空黑夜里的寒风吹到了现实世界，冷得她打了一个哆嗦，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假笑：“你们兄弟俩都喜欢用这句话撩妹吗？现在这个年代，破镜重圆的梗不好玩了。”
　　陆成舟探寻的目光被斩断，变得犀利起来。
　　和谷嘉一样，对他来说是侮辱。
　　很快到了，两人前后脚下车，跟着服务生走向电梯，抬头看着数字一点点上跳的沉默时间里，许恒星忽然开口看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其实，我看你第一眼也觉得眼熟。”
　　陆成舟诧异地低下头看她，许恒星脸上挂着看不透的笑意，嘴上说着看不穿真假的话：“好像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前……上辈子或者平行时空，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你说你喜欢我。”
　　她用玩笑的语气说出那个噩梦，听起来极为暧昧，配合上她脸上的笑意，陆成舟恍惚了一下，似乎也想象到了那样的画面，心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有熟悉的感觉从心底蔓延而出，他看着许恒星的脸，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
　　电梯到了，门开，有人在外面迎接，许恒星笑着回头点头和人打招呼，先一步走出电梯，陆成舟愣在原地，直到电梯缓缓合上，门外的工作人员急忙按下电梯键，他才回过神来跟着指引出来，自嘲地笑了笑，知道许恒星是故意说这话扰乱他心神。
　　奇怪的是，真的有用。
　　两人走到门前停下，服务生推开大门，许恒星脸上摆好的礼貌笑容在看清楚里面几个人的真容之后定格住——上辈子印象中的陆家夫妇，一对有些陌生只在照片中看过的中年夫妇，谷嘉和……加姐！
　　妈妈啊，撞衫了。许恒星今晚的装扮和加姐撞了，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唯一不同的是颜色，许恒星是公主高贵典雅的白，加姐是巫女般神秘高冷的黑，尤其两人脸上一个淡妆如清水出芙蓉，一个浓妆如哥特萝莉，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张力。
　　许恒星仿佛看到拿着魔杖的黑巫女打倒魑魅魍魉带着白雪公主私奔的画面了。
　　这个品牌方，当初设计一个款式两种颜色，不会就是为了炒ＣＰ吧，别说，看起来挺让当事人心潮澎湃的。
　　看到加姐，许恒星心里踏实多了。加姐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震惊，到担忧，到责怪，到淡然，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别怕，姐保护你。”
　　满满的安全感。
　　两人眉来眼去的功夫里面，陆成舟已经礼貌大家打过招呼，转身介绍了许恒星这个不速之客：“这位是许恒星，我去Ｅ大找哥哥的时候遇到的，听我说今天有家宴之后，提出想来见一见大家。”
　　说着，看了一眼谷嘉。
　　陆家夫妇从别处知道许恒星的身份，表情明显不悦，担心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道歉宴被破坏掉。旁边加姐的父母脸上则写着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要特意带一个谷嘉的同学过来。
　　只有四个年轻人心知肚明，谷嘉只有最初的时候表现出了惊讶，随后就漫不经心地看着大家，等待着命运的铡刀落向他的脖子。
　　许恒星落座，陆成舟给了她一个耳机，连着他的手机，打开了他收集来的谷嘉罪证的音频。许恒星本来想现场看戏，陆成舟来这一手，她只好放弃掉现场的热闹，全心听里面的内容。
　　看得出来，陆成舟做足了万全的准备，音频中有大段的问询和回答，分别是闻言交代罪证、向张哲求证和张哲的自证，几个办事小喽啰交代跟踪偷拍罪证，甚至搞了一个ＡＩ将谷嘉预计拆散许恒星的计划给念了出来，徐徐道来，比许恒星白天在学校里面看到的还要详细。
　　许恒星白天已经震撼一次了，晚上再次听到，脑海中浮现所有计划实施之后可能出现画面，心内生出巨大的恐慌和愤恨。她想要拿手机留存证据，被一旁说话的陆成舟用余光看到，抬手挡了一下，把手机拿到自己面前不让她触碰。
　　那边，他们已经完成了最初的道歉和寒暄，陆成舟在陌生人面前依旧保持着温和谦逊，没有白天时候的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阴鸷气质了。
　　加姐的演技也不错，明明在许恒星几次洗脑之下已经从心底厌恶陆成舟了，依旧保持着礼貌，陆成舟说话的时候，她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双方父母也都戴着面具寒暄，各怀心思。
　　家宴进行到四分之一，门忽然从外面被撞开，第一个演员登场，许恒星惊讶地拿下耳机，看到一个愤怒得像狮子的中年男人扑向陆成舟被阻止，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去刺激我女儿！”
　　许恒星惊讶，男人不是别人，是昨天加姐偷拍视频中的闹事者，他上次来打砸，一出场也是指控陆成舟刺激自己的女儿。
　　许恒星在平行时空也看到过这个人的视频，他是高中时期被迫害的女孩的父亲，他们在另一个时空更早地出场，被谷嘉操控着打击陆成舟，成为推动陆成舟出国留学最大的武器。现实世界则被当时的权势给压下去了，延迟好几年才上场。
　　那个女孩子叫方之晴，名字和真人一样温柔美丽。
　　是谷嘉的手笔吗？许恒星疑惑，还没看清楚，谷嘉已经从位子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之晴爸爸跟前，拉住他向前冲的身体，小声：“叔叔，上回不是说好了吗，您怎么又来了？有事咱们出去说。”
　　上次打砸之后，谷嘉出面安抚了方父改口，陆父陆母分别找了曾家夫妇解释，好不容易换来了再一次见面的机会，没想到幕后之人一朝鲜走天下，竟然又把方父找了过来。
　　愤怒中的方父抬头看了谷嘉一眼，仔细看清楚他的长相，愤怒忽然加倍，狠狠甩开谷嘉的手，脸上他一起骂：“谷嘉，你这个有钱人的狗腿子，你算什么东西和我谈。你上午给我钱，让我撒谎，条件是你帮我看着，不让那个兔崽子再接触到我女儿，你做到了吗？”
　　谷嘉不防备，被推得一个踉跄，露出尴尬的表情。
　　许恒星疑惑地看向宴席上其他两个中年人，陆父极为尴尬，小声向曾家夫妇解释着什么，陆夫人快一步起身过去，在谷嘉被推开的瞬间走到了跟前，径直约过他们走向门口。
　　许恒星看向陆成舟，他稳稳地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无所谓的表情，许恒星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转头看向门口，见开着的门口空无一人，没有服务人员，没有安保人员。
　　这里可是高级酒店，门口应该有专门的人员随时应对，按道理能够在中年男人闯进来之前发出声响，也能第一通知保安过来，根本不用陆夫人亲自出去找人。
　　不只是如此，门口还缺了一个人——陆成舟的司机。
　　陆成舟今晚是来搞事情的，不可能不安排自己的亲信在门口随时待命，司机人呢？怎么让一个陌生人穿过了那么多安保，准确地找到陆家用餐的包厢呢？
　　答案只有一个了，这个人是陆成舟特意放进来的，甚至可能是司机在外面引导着，确定进来之后，司机悄无声息地躲开了。
　　今晚是重要的相亲宴啊，决定着他国外毕业之后能不能顺利回来继承家业的，陆成舟发什么癫在这个时间搞事情。
　　许恒星震惊不已，不懂陆成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面，陆父已经拼命解释了，可是面对着闯入者劈头盖脸地怒骂，曾家人的脸色非常难看，加姐张开双臂拦在爸爸面前，假装惶恐：“爸，保安来之前咱们不要出去，我看他的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带刀子进来，太危险了。”
　　曾家夫妇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司机带着保安一路小跑冲进来，把处于暴怒中的中年人控制住，对着几位贵客鞠躬道歉，就要把人带出去。
　　“你们，你们蛇鼠一窝。”被辖制得死死的，眼看着要被拖出去的方父红着眼睛瞪着屋子里面的几个人，忽然哭喊出来，愤怒、无助、委屈，“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一定会遭报应。有本事你们现在就弄死我，否则我一定要笑着看你们被千刀万剐。”
　　五年，心爱的女儿被毁了五年了，日日夜夜。第一次知道分秒也是时间，被无限放慢在身体上碾压过去，第一次知道时间也有声音，像弹珠落在地板上，折磨着他们无数个日日夜夜，第一次知道时间也有痕迹，像圆规尖在空白纸上不间断地画圆，纸烂了，还没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来，新的一圈又来了。
　　五年，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日一日，一时一时，一分一分，一秒一秒，每一点都那么清晰，致命的痛并没有因时间长久的摧残而习惯，而是因为千疮百孔更痛了。
　　沉默了太久了，如果不死亡，也到了发疯的时间了。
　　当初被现实弹压下去，如今撑不下了，谁还管当初的考量，外在的言论，谁还管拿钱时候签下的和解书，谁还管会不会被千夫所指，只知道要发疯了。
　　许恒星看着方父猩红的眼睛，恍惚间忘记这个人是被陆成舟带进来的，竟然感受到了那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痛苦，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中涌出，含在眼眶，抬手拿起杯子想喝水，手却一抖，杯子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一惊，收回自己的圣母心，低头看地面上的水晶杯。
　　水晶杯的碎裂声让屋子里面的吵闹短暂地停滞了两秒钟，屋子里面静得可怕，静得窒息，在新一轮的吵闹降落之前，加姐忽然用力一拍桌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被拖到门口的几人怒斥：“你们站住！”
　　所有人都被惊到了，齐齐看向气头上的她，离她最近的继母下意识想拦住叛逆的女儿，但生气中的成年人哪里那么容易受控制，她甩开继母的手，再次重复自己的话：“将他带回来，我有话要问。”
　　饭局是陆家定的，保安是司机和陆夫人来进来的，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听陌生女孩的指挥，都僵在原地，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加加，不要小孩子气。”曾父试图阻拦女儿将局面搞恶化，“人家的家事，和咱们无关。人家会处理好的，你不要多管闲事。”
　　继母拉着加姐的袖子，无声地摇头，让她先冷静下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但加姐这个脾气，怎么可能忍气吞声，尤其是发现自己的朋友被拖进这个无辜战局的时候，杀气快冲破天灵了，不把这屋里面的杂碎剁了，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动自己身边的人来威胁她了。
　　她是以后要和曾家老少抢夺资产的人，现在不联手保护自己的人，怎么行。
　　“爸，第２次了，如果这次不说清楚，是不是又要被花言巧语忽悠着再来第３次第４次？你们丢你们的人，不要带上我，不要带上曾家这个姓氏。”一番话，把夫妻俩怼得哑口无言。
　　“陆叔叔。”加姐微笑着开口，“咱们今天名义上是两家见面聚餐，实际上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我爸爸说这是你们的家事，可，是你们的家事还是咱们的家事，要过了今晚，问清楚才知道。您说是不是？您要是现在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我就不掺这趟浑水了。”
　　这一番不喘气的话下来，直接就把前面十几分钟伪装出来的涵养印象分给扣没了，好一个年轻气盛，当场拆台的行事作风啊。陆夫人之前难堪的脸色在此刻反而变得缓和起来，在心底把她从儿媳妇的名单上划掉。
　　既然是外人，就没有必要掺和人家的家事，安安静静吃一顿饭，各自散伙，以后生意上往来装作无事发生。
　　可这只是陆夫人单方面的想法，陆先生似乎格外看重曾家的社会地位和金钱，表情比之前还要尴尬了。
　　“小孩子年轻时候不懂事，我们狠狠教训过了。”他模模糊糊解释着，想混过去，假装痛心疾首地看向门口，出声，“老方，当初咱们不是把事情说透了吗？两个小孩子谈恋爱分个手，我儿子没想到你女儿这么脆弱，分个手就能抑郁症，这是他的错。我们上门道歉过，她的医药费，你们的误工费，精神补偿费，日后杂七杂八的各项费用，一次性给你打了那么大一笔钱，也承诺过如果她一直走不出来无法自主生活，以后按月支付她高额的生活费。当时律师见证着签的协议，这才几年就反悔了？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这几年行情不好，是做生意失败钱花光了吗？有什么事情和我的律师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嘛，有什么需求找律师，都在法律条款之内行事，以免节外生枝。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快回家去吧，咱们有时间再聊。”
　　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纯善，像极了一个有钱的大善人被底层的恶人道德绑架，陆先生的表情越无奈，就越发衬托得穷人恶毒。
　　演技太好了，许恒星怔怔地看着他痛心的表情，有一瞬间陷入了迷惘，怀疑是不是因为对陆成舟的印象，株连到无辜的陆家其他人了。可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依旧被几个保安架住的老父亲花白的头发，瘦弱的身体，满脸得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刚升起的圣母心转瞬间烟消云散。
　　方之晴父亲还不到五十岁，从身体到精神明显已经垮了，而作恶者保持着良好的身材，雍容的气质，优哉游哉地吃着昂贵的鱼子酱，喝着昂贵的香槟，高楼上俯瞰着底下被他们踩着的森森白骨，嘲笑着他们贪心，嘲笑着他们卑贱如蝼蚁。
　　这位父亲，真的是收了陆成舟的好处来攻击谷嘉的吗？如果是那样贪婪的人，必定是不心疼女儿的，怎么可能表现出这样刻骨的痛，演技未免太好了，提前好几年开始预备了。
　　方父听到陆先生的话之后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呆滞地看着餐桌上昂贵的料理，在所有人以为他被这些看似和善，实际上满满威胁的话震慑住之时，他忽然暴走，用力甩开保安冲到陆成舟跟前，抄起一瓶倒了一半的红酒朝着他的头砸下去。
　　屋子里面一阵惊呼，大家都被吓到了，但距离太远来不及阻止，眼看着陆成舟要被爆头，许恒星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跳起来抓住陆成舟的手臂往自己这边用力一拉，只听咚的一声，红酒瓶砸到了陆成舟的肩膀之上，他的身体短暂地一停滞，被许恒星强大的拉力拉着继续朝向她那边倒下去。
　　啊，从这个方向看过去，许恒星去推开陆成舟，远比将陆成舟拉到自己这边顺手多了，许恒星迟钝的脑子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惊惶失措地松开手自己向后退几步，陆成舟身体失去平衡，被惯性拉着一头栽到了地上。
　　所有人同时呆住了。
　　就连谷嘉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果然，千万别把许恒星纳入搞坏事的计划之内，她的随机应变能把你所有缺德的假话扼杀在开头部分。
　　陆成舟特意从校园里把许恒星带到这里是为了干什么来着？谷嘉怀疑，许恒星这么一折腾，大家可能看不到陆成舟完整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