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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难渡(其四) 尘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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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城百姓善良朴素、热心纯真,最是让人心生好感。”
“可这份善却被人所利用,一千三百人啊!全没了……是我对不起他们。”
“唉,我们也不怪她,只是许久不曾听闻她的消息,心中难免担扰。”
“是啊,渡厄是我们瞧着长大的孩子,谁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尹凌星听着这话很是赞同,“有理。”
“我们知晓她心善。我们死后她一跪一叩首,从城门叩到郊外七十里的观音庙,衣袂染血,额间溃烂……我们都看到了。”
“她没了家,只能漂泊。我们想守着这家,等她回来,也好有个归处。”
“我想有个家。”渡厄眼中泪水怎么也包不住,啪嗒往下掉,“我拜过观音,观音不曾救人。可他们只有这一个寄托了,苦难的百姓只能一遍遍求着观音救他们。所以我想啊——”渡厄仰头看向穿过云层出现的璀璨繁星,“想着我若扮成观音,让他们的精神寄托一点一点成真,他们会不会就会快乐。因此,从兹州出了个观音。”
“我们听过路人说兹州出了个观音,救苦救难,心怀慈悲时,就知道是渡厄那小女娃。”
“也只有她,心太善了。”
“我心不善。他们总把我当娃娃看待,可我变了,会杀人,手沾满了鲜血,不再是他们心中的‘观音’,不配回家乡见他们。”
“但求他们来世幸福美满。我愿用一身功德为他们求来世安稳。”
渡厄朝着兹州方向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头重重磕了下去。
“我愿用寿命换他们世世健康,福运满满。”
再磕。起。
“我愿……愿不入轮回,今生永伴青灯古佛。”渡厄跪着转身看向南渡,膝行两步,又一磕。
“望圣子与佛祖请愿。”
这一磕也许就是一生,不再起了。
南渡上前,掀袍跪下,将人扶起,平视着说:“救人没错,你杀恶人,也没错。不需你受此罚,天自会判明。”
善,就该有善报;恶,也该受恶报。
阮辞布好阵回来,便见二人面对面跪着,皱着眉上前。
“你欺负人姑娘了?”
南渡摇头,扶着人起身,看着她衣上污泥:“等下去换身。”
又看向阮辞和他身后带着人浩浩荡荡回来的凌知谨:“她并非鬼怪。”
“我学术还不至于这般差。”阮辞说道。
南渡将事情着重交代完,余光关注着渡厄的举动。
阮辞仔细思考了一番:“师父传音说过,四师弟带着三位师兄去了云国,现已到兹州去追查鬼城一案,应与你这事有些关联。且待我询问一二。”
渡厄眼中微亮:“麻烦公子了。”
阮辞点头应声。
〔尹师兄,可在兹州浮城?〕
〔小师弟啊,我们在浮城,刚解决完鬼城案。〕
〔我现在暮村,有一起案子与浮城有些关联,你可将他们魂魄送来?〕
〔等着,小师弟将引身玉点亮。〕
〔多谢师兄!〕
阮辞将一个小人形状的玉牌注入灵力点亮,等着对方定乾坤方向。
不多时,空中金雷轰然作响,粗如树干的雷电猝然落下,扬起千层雪。
尹凌星抬眸看着满天金雷闪现,疑惑歪头,“有禁制啊,好吧。”
他不喜拖延,抽出九骨龙鞭,等阵法显现。
金雷密密麻麻迎头劈下,带着能摧毁这座城池的力量。尹凌星甩了下鞭子,带着破空声的骨鞭狠厉抽向天边滚滚而来的雷电。
轰然间响起巨大的碰撞声,雷电被劈成细微的电流向四周流窜,骨鞭上还残留着雷电,被骨身慢慢吸收。
此刻,隐匿多时的阵法终于出现在城上空。
暗红的纹路透露出股股诡异的气息,红光一闪而过,哀鸣声四起,参杂着遮天蔽日的怨气。
已成废墟的城中猝然塌陷一处,声响震天。紧接着,慢慢地整座城池陷入地下,形成一处天坑,里面被掩埋多年的秘密展露于世人眼前。
白骨森森。
尹凌星猛地顿住,骨鞭失去方向,锐利的骨刺深深袭回,扎入腰间皮肉,牢牢勾住。
他却丝毫未察觉到身体的疼痛,瞳孔微缩,眉宇间全是愤怒。
此时此刻,什么都明了了,又是一场屠杀。
这乱世,杀人似乎成了常态。命案时有发生,或轻或重,无一例外都是家破人亡,业孽滔天。
死的人多了,因果反应自然就显现了。
他抬手取下扎入肉中的骨鞭,也不管血流不止的伤口,用力挥动骨鞭——一下又一下粗暴地甩在阵法上,轰然巨响。
阵法被硬生生劈碎,金雷落下最后一道。
尹凌星旋身握鞭,奋力袭去,骨鞭与雷电相撞,掀起骇人巨浪,尘土飞扬。
他以一己之力生抗劫雷。
抬手抹去唇边血痕,面露嘲讽,说着:“废物。”
反手将人给小师弟送去。
仅过去七刻钟,阮辞便看到了传送过来的“人”。
心中不禁感慨:不愧是师兄,还是这么迅速。
阮辞设下屏障遮住天。几乎瞬间,渡厄眼中泪水充盈,眼眶发红。
许久不曾见过的故乡亲友,今日她终于见到了。还是昔时的模样,温柔而和谐。
盼来盼去,终于盼到了。
只可惜……物是人非,只剩一人独活。
被埋藏于内心深处的痛与思一点点狂长,不断敲击着她的头颅、心脏。
——痛不欲生。
风吹不散思绪,岁月让痕迹深入人心。
这天真怪啊,时而狂风大作,时而霜雪满天,时而大雨倾泄。
只教人魂断……观音下。
“阿戎?”
“阿戎乖啊。”
“我们的小阿戎怎哭了?”
那一句“阿戎”唤醒了她遗忘的记忆。
熟悉的声音唤着,熟悉的人抱着哄她……阿戎还是那个被人宠爱的阿戎。
“阿戎以前可爱笑了,现在长大了,都不爱笑了。”
“嗯。”渡厄缩在娘亲怀里,泪沾湿衣襟,闷声应着,“没不爱笑。”
“阿娘看看。”谢蕊梅捧起她的脸看了看,“悴悴了许多,一看就没照顾好自己身体啊。”
“就想家了。”
谢蕊梅沉眸抱着女儿,声音苦涩而又哽咽:“对不起,阿戎以后要一个人走下去了。阿娘食言了……对不起,阿戎,对不起。”
“没、没有,不怪阿娘。”
一直沉默不语的银清遣上前圈抱住娘俩,温声安抚二人,语气难得的细语和宠溺。
“佩戎可要照料好自个,别心一软就着了他人的道。夫人也别忧心,这些个年月了,她懂得够了,不会让女儿吃夸,大不了我不投胎了,去阴间当差去,护佩戎生生世世。”
谢蕊梅心中一动:“我也去寻个差做去——阿戎,在外照料好自己。”
“嗯。”
谢蕊梅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几欲出口时,喉间却哽咽到难以开口,只好转身埋入银清遣怀中,轻声抽泣。
银清遣拍着妻子背哄着,看向宠爱的女儿,神色温柔。
“好好对自己。”
其他人劝说道:“别去找那人报仇了,好好过自己的。”
渡厄摇头,“怎么能不报此仇?他杀了那么多人——他说我是他最得意的作品,那他总有一天会来找我,逃不掉的。”
这一生,只要对方还活着,她就逃不掉被抓住的命运。
要想解脱,唯有他死。
而现在,她就算是死去,也不一定能解脱。
多可笑啊。
谢蕊梅泣不成声地缩在自家夫君怀中,身子颤抖,心中那叫一个恨啊。
“阿娘,入轮回去吧,下一世我还来做你们的女儿。”
谢蕊梅偏头看她,点点头。
银清遣揉了揉女儿的头,“我们等佩戎再次选我们。”
“好。”渡厄强忍着泪水,点头。“劳烦阮公子了。”
阮辞单手施法,唤出地府门。
“魂所归,生径门。”
鬼差向他颔首,引着冤魂入奈何桥。
渡厄背过身去,泪湿衣襟,不断压抑着抽泣声,听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和判决,不舍的情绪如洪水倾泄而出,哭声渐大。
地府门化作星光消散时,渡厄竟哭晕了过去,好在南渡手疾眼快将人抱住,才避免她倒入湿泥中。
凌知槿让官员和南渡回京去,自己留下来陪着阮辞。
“找太医为她诊脉。”
“是。”
不消片刻,只留二人在山中。
天际乌云翻滚。
阮辞在尘世间动用的法力太多,以至于天道残留的意识逐渐苏醒,静默地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熟悉的人回来了。
良久,法则之力汇聚成一抹红线,悄无声息的缠上阮辞的手腕,系死。
那一刻,天地欢庆。
阮辞猝然抬头看向天际,一双巨大的褐金色的眸中满是柔情蜜意,默默注视着他,眼中似有笑意。
无人见到那一刻天道的情感,只有他的爱人将其尽收眼底,记了永世不曾忘。
天道认定的人……多么令人羡慕的事啊。
阮辞收回震惊的目光,看向身侧之人,薄唇轻动,指尖微微颤抖。
“你可瞧见天边有何?”
男子温柔一笑,“不曾。”
“那双眼……你没看见?”男人抬头看去,笑意渐浓,“没呢。”
“阿辞,不用惊怕,不会伤你。”阮辞心中泛起涟漪,再次看向天边金瞳,是他说的,不是身侧之人,是——那双眼的主人,那个熟悉的、“无情”的爱人。
与身侧人一样的声音。
第一世的神,阮辞至今不曾听他说过“爱”一词,却又盼望那一句“爱”。
今日,他才明白为何不能说,因为爱人是天道啊。
“阿辞喜欢我的凡身吗?”他轻声细语问爱人。
“还是喜欢我的本体?”天道不断追问,“七世了,阿辞每一世爱的可都是我,喜欢吗?”
阮辞爽朗笑着,笑得眼尾泛红,泪滑落,倚靠在男人怀里,眼睫上挂着泪,不知是对谁说的,“喜欢。”
男人低头,“阿辞喜欢谁?”
而凌知槿所拥有的记忆,全是本体注入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