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之门》两鬓缀繁花

33、非云乐与早还乡

　　就在檀峤以为今天的谈话可以告一段落的时候，谢醒问：“你的然力从何而来呢？”

　　“生而有之。”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

　　檀峤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一般的笑容：“很小的时候，四五岁就知道了。”

　　“这些年在大青山从未让人发现么？”

　　檀峤的右手把玩着手指头：“我给藏起来了，但真是憋得慌。”

　　谢醒不能理解：“为什么不告诉大家？这样罕见的能力对三界或许是有好处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见檀峤的眸子像是蛇一般竖立起来，白光从他的双肩爆射，一双巨手出现，扼住谢醒的咽喉，将他顶到房间的墙壁上。

　　谢醒猝不及防，直到后背狠狠撞在石头墙上，才后知后觉，是龙川袭击了他。这个两千年中听命于他的宝贝，却在檀峤的调教下彻底反水！

　　一时间，愤怒混这着痛苦击中了谢醒，让他的眼睛中喷出火来，他用力撕扯龙川，却无济于事。

　　檀峤看着他挣扎了一会儿，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说了？这种力量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旦他们发现我的然力能做什么……”

　　龙川放开了谢醒，后者落在地上，白光在檀峤的肩膀上慢慢消失。

　　独一份的然力，为什么还存在于他身上？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还要完成什么？这些问题恐怕没人能回答檀峤，需要他一步步自己探索。即便他已经算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人，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心中还是存在着困惑。

　　而将自己的秘密坦诚之后，困惑感就更强了。

　　在纠结中，檀峤慢慢低下了头，他心中有点情绪，但是三界中有太多的事情值得思考，他不能将时间浪费在各种反复无常突如其来的情绪中。

　　谢醒站起来了，他走到垂头的檀峤面前，试图用手抬起檀峤的下巴，却被后者一甩脑袋躲开了。

　　于是谢醒按住檀峤的双肩：“龙川对你好么？”

　　“嗯？”檀峤很意外。

　　谢醒平静地道：“龙出对你很好，甚至听从你的号令来袭击我这个老主人。龙川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我的，我思念他，就像思念我的母亲。对我而言，龙川是他们留给我的念想，两千年，我们相依为伴。但是今天，龙川却帮助你袭击了我。我真的很难受。”

　　檀峤动了动脚，他不知道谢醒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我也一样。你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我也一样。你有自己要追逐的东西，要保守的秘密，我也一样。但是有一点我和你不同，你知道是什么么？”

　　檀峤摇头。

　　谢醒笑了：“我心中有这样几个人，他们是我的信仰和支柱。但是你没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你永远感到孤单。但是没有关系，现在你既然成为含枢纽的一员，我们就都是你的亲人，你完全可以相信我们。下次有什么想不开的，多和我们说说话，自然就开心了。何兆基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檀峤，你要学着相信别人，接受朋友。”

　　谢醒的声音有种魔力，虽然他说话的内容大家未必爱听，但是他声音中的那份真诚和安静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下去。

　　檀峤不觉间听完了，有点愣住了，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在神京摸爬滚打长大的谢醒，是如何长成这么一个抚慰心灵的话随口就来的......大骗子的？

　　“有几个人”“信仰和支柱”，这些冒着金色泡泡的言论让檀峤简直想要笑，他真的不难过了，但不是被谢醒打开了心扉，而是被谢醒逗笑了。心情好的时候，那些反复无常的心情就不会出来作祟，所以檀峤看上去就像是被谢醒点透了。

　　至少谢醒是这么认为的，他对檀峤微笑道：“檀峤，你能信任我们么？”

　　檀峤笑了笑，他的眉眼的好看在他笑的时候展露无余，然力的恢复让他越来越偏向曾经的气质，这一笑几乎是带着神灵之气的，让人颠倒。

　　“可以。”檀峤说。

　　信任，因为我强大，然力能随时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毙命。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些或者那些，但如果你们利用这些秘密阻挡我的道路，我可以立刻让你们后悔知道了这些秘密。

　　檀峤不知道自己的心，他可能真的学会相信了，也可能还是这么一个冷心肠口是心非的混蛋货色。

　　小锅里面的药煮好了，谢醒给檀峤盛一碗出来，看着他喝下去。

　　虽然大家心中多少还有几个问题，但此时谁都觉得，是时候休息一下了，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将问题吞进肚子。何兆基被留在了含枢纽，崔天童将他带去同住，檀峤则就在谢醒的房间中休息。

　　时间过得很快，夜色降临，星斗再次遍布天空。谢醒在收拾完小锅之后，花了点时间处理手下人送来的文书，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谢醒只用了半个脑子就处理好了。他特地向天字号平安榭传信，对自己的不辞而别表示抱歉，并解释自己需要紧急回到含枢纽找一本书求证一些事情。但是很可惜，即便是这本书也没能帮他解决什么问题。

　　将信送出去，他吩咐郎万宁带点适合病人吃的东西来。万宁公主惊讶于老大又带回来一个病号，但是在知道这个病号还是檀峤之后，便不奇怪了，只是八卦之心活跃不已，谢醒花了好大劲才让她不再追问。

　　趁着檀峤吃饭的功夫，谢醒又写了一封信给陆云，将最近平安榭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并请这位老人家有时间和他在平安榭仔细讨论一下这些怪事。

　　做完这一切，谢醒离开家门，来到了外面。含枢纽中，就在谢醒的房子旁边，有一座高耸的塔台，这东西是废弃的枢纽部件东拼西凑而成，看上去摇摇欲坠，却已经尽职尽责地工作了几百年。大家工作之余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上去聊天吹风。上面视野很好，能站十几个人，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含枢纽的面貌。

　　白天，脚下是人来人往，枢纽运转，白气蒸腾；晚上，头顶是星月湛湛，银河飘渺。

　　谢醒爬上塔台，仰望星空。

　　星子闪闪发光，身边环绕的灰尘改变了形状，如同一条锦缎，温柔地将星星环绕其中。他闲得无聊的时候甚至给这个塔台起了个名字，和自己的“非云乐”凑一对。他本人没什么水平，大多数名字都是抄来的，并加上了一定断章取义的过程。

　　塔台叫“早还乡”，每次站在上面，都有将凡俗抛在身后，回归没有烦恼的地方的感觉。但是在这里等来的却不总是轻松愉快。就在谢醒看着星星发呆的时候，远处幽幽飘来一颗明亮的东西，像是他凝望的星星来找他了。

　　谢醒严肃起来，将这东西抓住。这是一个小枢纽，非常精致，里面装着至高无上的诏令。谢醒打开看了一眼，直接从后院绕出去，带着非云乐离开了。

　　檀峤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他没有听话地睡觉，而是一直看着高台上的谢醒，看星辰的光辉浇灌着他，他的肩膀闪闪发光，像是佩戴了肩章。

　　信来自玉君，当谢醒来到玉君寝殿的时候，却发现这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了。

　　昼统的目光转到谢醒身上，说的是：你来晚了。他的身边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但是这些雪白更增他童颜的光彩。这正是谢醒要找的，含枢纽三公之首，陆云，他的微笑内容很丰富，谢醒解读的是：你的来信我收到了，今天借此机会，我们正好讨论一下。

　　和这两位对面而立的是齐有活。玉君很少召见他，这次应该是因为他卷入了草人事件，这才特地宣他来。置身于一群大人中显然让齐有活很不舒服，谢醒的到来也没能让他放松下来。

　　齐有活身后还有一位紫衣服的大人，他的身材消瘦，面容凹陷，像是大病在身，但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洞察在场每个人的心思。这正是灵威仰的大人周难老，在他手中被查处的人能绕神京三圈，因此得一个恰如其分的外号叫做周三圈，也有仇怨格外深的叫他“周阎王”。很可惜，周难老对这些外号听而不闻。

　　大家目光交流的时间，从后殿转出一个人影，大家见了纷纷行礼。

　　玉君脚步缓慢，不知道是不是谢醒的错觉，他觉得玉君的面色似乎不是很好看，大约是因为近来诸事繁忙，这位神京之主也累了。

　　凳子从地面中生长出来，纠结成一团一团，和会场中的一般。这不是玉君议事的大殿，而是寝殿。如果玉君将某次的会议选在这个地方，就说明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讲。但是谢醒怀疑，有时候玉君只是想要早点睡觉，或者不想早起。

　　在寝殿开会的好处是，大家的穿着可以随意，虽然不能穿着中衣跑出来，但至少不用将宽大厚重的朝服套在身上，那东西就像是在身上背了半袋子面粉，让人觉得自己像推磨的驴，而不是人。

　　玉君的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过，他道：“昼统，从你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