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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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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时汀本身的存在,或许也逃离不开“虚假”二字。
换而言之,她本该不存在的。
时汀仿佛失去了情绪,这一次没想着挣扎。
身为普通的矿石,比植物更没有自由,她神色平静地看着,任由对方将自己挖走,然后再一次回到仓库之中。
待在一堆矿石中,时汀像是接受了这个可笑的“命运之圈”,一幅听天由命的模样。
意料之外的是,这一次在仓库之中并没有待太久,这批包括时汀在内的矿石们,就已经被丢进锻造炉中。
刚一接触火焰,它们便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卷起矿石开始灼烧锻炼,以便将矿石内蕴含的能量都提取出来,再转交给炉顶上质朴的剑胚。
初有形状的剑胚在这种“喂养”下逐渐成长起来。它没有浪费半点能量,先是稳妥地提升自身的属性值,再用剩余的来打造独一无二的外形。
时汀躺在烈火之中,在一片橙红里去看这柄即将出世的宝剑。
“你也是虚假的吗?”时汀笑道,“你知道自己是虚假的吗?是不是只有她,才是真实存在的。”
剑柄自然无法回应,它静静悬在锻造炉顶端,只差最后一丝能量,剑身的花纹就要完全成型。
时汀细细感受着这具矿石身躯的能量被火焰夺走,不再看那柄已有光华流转其上的剑,缓慢地闭上了意识里的眼。
很难说清那一瞬间的感觉。
密闭的炉里,莫名刮起一阵清爽的凉风,在“哔啵”的燃烧声响中,风的声音微弱却存在感十足。
时汀愣住一瞬,听到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活泼声音。
“哎嘿。”那声音道,“可算是找到你了。”
“什么?”时汀问。
声音的主人听不见时汀的问题,仍自顾自地说着:“哎呀呀,这石头怎么都成灰了,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一点?”
“就普遍理论性而言。”是另一个陌生声音,相较于之前那声音的活泼,它显得尤为沉稳而温和,“你带来的风,让炉中的火,烧得更旺了。”
“这里头太热了,我就是想凉快点嘛。”活泼的声音很屑地解释道。
听到这里的时汀:……
时汀裂开了,物理意义上的裂开。
矿石在猛然涨起的火势下,迅速崩裂,最后的星点能量很快被提取出来,在这具身体化为灰烬之前,时汀已经失去了意识。
因此她无法看到,锻造炉顶端缓慢延出的一道道裂缝,自另一端的暴虐气息之中,凭空凝聚出两道泾渭分明的能量。
当橙色的那道围绕着初成的宝剑之时,青色的那道眨眼间已经靠近底部的灰烬,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果然不在这里。”活泼的声音道,“不过刚刚来的时候,我好像还看到有一块完整的水晶石,现在它也烧成灰啦。”
“这是自然。”沉稳的声音回道,“虽说此地的锻造炉外观与提瓦特无太大差别,但是功能并不相同,再过些许时间,这些灰烬也会不复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青色的能量放下灰烬,转而缠上剑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的意思是,虽然没能和她说上句话,但是来都来了,这一趟可不能白跑呀。”
“如今她尚不知一切发生的缘由,我们在此地存在的时间又过于短暂。”橙色的能量在剑身上游走,时不时分出一缕融入其上的花纹中,“你我二人合力,此行可帮她铸一柄趁手的武器。”
“行的。”青色在说话间,逸散出一团温柔的光,缓缓包裹住剑柄。“不知道要等上多久,她才能附身在史莱姆身上。到时候可以邀请她一起过下一次的羽球节。离蒙德上一次举办羽球节,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
“海灯节亦然。”橙色低沉的声音里也带了笑意,“这是她的历练。除了你我,提瓦特里已有人察觉到此事,而且正在试图向她提供帮助了。”
“哈哈,我知道。不过我们也算历练的一部分吧。”青色笑道,“唔……看在她现在过得这么糟糕的份上,举办羽球节时,倘若她真成了史莱姆,我一定不将她当作羽球来使!”
即使是强大如他们,在谈论间也无法看到,从已经化作灰烬的矿石中,缓缓飘出来一抹颜色浅淡的魂。
魂魄双手捂住胸口,双腿蜷缩,作出一幅保护的姿态。她双目紧闭,表情恬静,长发海藻一般在火中漂荡,偶尔能从发丝的缝隙之中,窥见她右耳后的一枚粉红花瓣状胎记。
下一瞬,这抹灵魂被未知的能量拥着,向远方飞驰而去。
*
握着手机的旅行者再一次,察觉到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不过鉴于先前几次都转瞬即逝,像是臆想。所以她这一回选择忽视它,目露迟疑地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网速。
绿色字体,网络畅通。
所以为什么这柄剑锻了半天,进度条卡在中间一动不动?
“而且界面点不动,甚至……不能关掉游戏?”旅行者深呼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进度条终于走到最后,她拳头紧了又松,点下“获取”按键。
预想之中的单手剑并没有出现,旅行者眯着眼盯着屏幕上陌生的“旅行剑”。
“神秘的宝剑,等待属于它的主人。”她轻声念出这柄剑的简介,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剑实在是难当“剑”的名头,光滑的剑柄,除了锋利一无是处的剑身,它朴实无华得,像最开始的剑胚……
点开背包,顶着“旅行剑”头衔的“剑胚”端正地躺在属于武器的板块,相较于其他各式的华丽武器,它朴素的外观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再试着快速装备,旅行者看着空荡荡的角色栏,指尖微微颤抖。
“您出bug就出bug,吞我石头也没关系……但是能不能把剑胚还给我,您是不是对自己的掉率没有一点数的?我刷了两个月才出来这么一个胚子!”
无人回答。
屏幕上剑胚安静地躺着,它不知道那两位的身份,只知道自己的使命,是等待命定的主人。
*
时汀恢复意识时,意外地发现自己不存在于任何一种物件之上,
仿佛是身处于羊水中,周遭是黑暗而温暖的环境,令她不由自主地卸下一身防备。
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享受难得地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时汀的眼睁开一条细微的缝隙,目光所及是意料之中的黑暗。
她在沉默中与黑暗相视,恍惚中忽然注意到,在自己形容此地环境时,用上了一个陌生的词。
“羊……水?”时汀微微侧头,眼睛逐渐睁大,“那是什么?”
“飒——”
是风声!
还不待时汀思考所谓的“羊水”究竟是什么,她下意识已经完全睁开了双眼,因此也终于得以见到,在她身侧不断向后疾驰的,是云。
或者说,是她在不断疾驰,将云抛在身后。
“我是被飞鸟当作食物叼起来了吗?”时汀扭头去看身侧,试图找到带自己飞行的鸟。
鸟获取食物时,使用的是爪子或者喙都有可能,但是她只看到湛蓝的天,以及团团的白云。
过去在枝头时,时汀偶尔会看看天空,从未肖想过自己醒来时竟然能够离云这么近,所以她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直接“看”到附身之物的。
流畅的身形,圆滚的身体,一双稚嫩却有力的翅膀……
不是被带着飞,是她自己正在飞行!
时汀成为一只羽毛雪白的鸽子了。
在完全确定自己确实是一只鸽子后,时汀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打得措手不及,甚至直接停止扇动翅膀,直愣愣地张开向下滑翔。
“不是植物或者矿石?”
“而是,活生生的,有生命,能动弹的,小鸟?”
时汀热泪盈眶,举起一只翅膀擦拭黑豆眼里溢出的泪水,同时喙中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喳”。
“这是我发出的声音吗?”时汀自言自语,听着耳边一叠声略显嘈杂的喳喳,只觉得十分悦耳动听。
在作为植物和矿石之时,她没有条件保护自己,或者选择自己的未来轨迹,甚至与自己的存在本就是“虚假”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能是为那恶魔少女而生。
但是万万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在上一次几乎绝望的经历以后,竟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那人武力高强,无法匹敌,如今自己有手(翅膀)有脚(爪子),打不过,还不能遇见就跑吗?
整理好情绪后,时汀才发现自己不熟悉这对新得的翅膀,而且不谈她目前身处的高度如何,单单正下方是湖泊这件事,就已经让她的惊喜全部收回,转而为惊恐万分。
这次的鸽子身份大概率是随机得到的,倘若因为自己的疏忽和不善飞行,导致这身份得到不过半天就要殒命湖中的话,她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而且不能知道在鸽子以后,附身的事物会是有生命的活物、还是只能杵在原地的植物和矿石,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身为鸽子的每一分每一秒。
时汀打定主意要努力远离一切危险,做一只长寿的鸽子。
她尝试着扇动翅膀,果真顺利飞起一段高度。时汀喜上眉梢,开始在脑海中探查那幅记录了一切的地图。
在身为落落梅之时,她曾隔着一面湖泊遥遥望着对岸的华美城邦,如今有机会,自然是优先选择将家安在蒙德城中。
巧合的是,此刻的身下的湖泊,正是曾经将落落梅与蒙德城阻隔的果酒湖!
至于这湖泊为何以“果酒”命名,提瓦特的地图告诉她,是因为治理蒙德的神明喜爱美酒,其中又以苹果酒为最。
自由的神明恨不得环绕城邦的,都是飘香的苹果酒,自然将湖泊冠以“果酒”之名。
时汀放下这些念头,思考着自己第一次落脚的地方应该选在哪里。
随处找一户人家的屋檐安家?或者住在教堂顶端的摆钟旁?
由于在上一次转生中,几乎能够确认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时汀不担心住在屋檐下会遭遇到不好的事情,也不担心摆钟会自动敲响。
至于整座城邦中最不想去的地方,自然是广场中央巨大的神明雕像。
它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双手朝前伸,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品,巨大的兜帽下,隐约能见到神明祥和的面容。
虽说站在它的双手上,能够俯瞰整个蒙德城的繁华,是绝佳的观景之地。但是它太引人注目了,时汀不能确定,作为它会不会吸引那只可怕的恶魔。
很快,时看见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定居之地”。
俗话说,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如果要找到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场所,最好的自然是藏匿于“市”中,也就是融入一群鸽子里。
如果实在倒霉,再次遇见恶魔少女,自己也可以趁着对方抓其他鸽子时,展翅逃跑。
再加上自己没有鸽子的习性,既然不是必须要居住在巢穴中,那么住在桥上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蒙德城正门口恰好有一座横跨果酒湖的石桥,上面正有一群看上去极为活泼的鸽子。至于鸽群面前的男孩,时汀认为对方和“小星”一样,都是没有意识的人,并不在乎他的存在与否。
选好地方之后,时汀便扑着翅膀朝着目标飞去,稳稳地落在鸽群之中。
站稳以后,她学着其它的鸽子,时不时朝地上啄空气,同时思考着今后自己应该怎么过活。
作为植物和矿石,待在原地是无奈之举,如今好不容易附身在白鸽上,拥有了行动能力,一直融在鸽群中的话,即使能够长久地活着,也必然活得压抑。
日升月落,头上顶着“提米”二字的男孩果然一动不动。
时汀看了他一眼,想起提瓦特对这里的介绍,上面说,蒙德是自由的国度。
“自由”,她喜欢这个词。连带着爱屋及乌,对治理这个国家的神明也报有极大的好感——如果名为巴巴托斯的神明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话。
时汀回头看向神像的方向,黑豆大小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对蒙德的向往。
“为了生而抛下自由,还是追求自由不顾生?”
此时的时汀选择前者。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追求飘渺的自由。
想到这里,时汀再次顺着大流低头啄食一口空气,又抬起爪子来回蹦跳几步,再用喙啄啄十分整齐的羽毛。
每一步动作,都是从其它鸽子身上学来的。不求一模一样,只求在一群鸽子里显得不要太过突兀。
只是时汀未曾料想,恶魔被她称作“恶魔”,是因为对方向来是不讲武德的。
沉浸在角色扮演中的她没有看到,在桥的另一端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浅绿色的身影。
他看上去是个小男孩,手里提了一把弓箭,正慢慢地朝着鸽群走来,没有惊动任何一只鸽子。
等到时汀发现他的存在时,只来得及听到熟悉的活泼声音说了句狂妄的“别想逃开喔”,下一瞬,她已经被卷入平地刮起的小型龙卷风之中,立马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