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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再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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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江霖并没有开客厅的灯,只是按开了餐厅的灯,光线漫了过来,让客厅也有微微亮。
她缩进沙发与茶几间的角落,蜷起自己。电视屏幕暗着,像一片深黑的镜子,映出一道模糊的、小小的影子。脖子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烫,那阵濒临窒息的压迫感,也仿佛仍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最后停在她与陈晏白的对话框。
此刻她真想念他——想和他说说话,想听他那道总是平稳从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
可理智很快压了上来。她不能打扰他,尤其在这样的夜里。
人越是克制,意外就越是伺机而动。就在她退出对话框的那一刹那,指尖滑过,语音通话的请求竟已拨了出去。
铃声在寂静中一声一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江霖骤然回神,正要挂断——那边却接通了。
“喂,江霖。”
是他的声音。低沉,清晰,穿过电波轻轻落进她耳里。
毫无征兆地,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自己都愣住,说不清缘由,只觉得心里某个又软又酸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而他那一声“江霖”,像一只稳稳托住她的手,将她白天糟糕的情绪,暂时接住了。
陈晏白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里传出来,“江霖?”
“嗯。”她连忙应道,声音却泄露了一丝哽咽。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平常:“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点错了。”
“没事。”他答道,声音里没有丝毫不耐。短暂的停顿后,他轻声问:“你那边好安静。在家?”
“嗯。”
“吃过饭了么?”
“吃了。”她撒谎。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
电话里传来他细微的呼吸声,像是斟酌了片刻。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放得更缓,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江霖,”他叫她的名字,总是很郑重,“如果你心情不好,可以和我说。”
就这么一句。没有追问,没有客套,只是平稳而敞开着一道门缝。
江霖咬住下唇,眼泪掉得更凶,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将脸埋进膝盖里,手机紧紧贴着耳朵,仿佛这样就能离那点令人安心的温度近一些。
窗外夜色浓重,而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成了这片昏暗里唯一清晰的光源。
江霖没有向陈晏白倾诉自己的负面情绪,时有时无的搭话着,最后直接变成了陈晏白向她吐槽着学校里的事情。
窗外天光大亮,餐厅那盏灯还孤零零地亮着。江霖从床上醒来,坐起来后拿起手机看时间,解锁后映入眼帘的是和陈晏白的对话框。她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惊人的数字——十五小时三十二分钟。
通话不知何时已经断了,或许是哪一边的手机终于耗尽了电,又或许是网络飘忽的间隙里,沉默自动掐断了连结。
还有他的留言信息:【我下午要去上晚自习,不打扰你了。】
看完以后,江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最后还是锁了屏,将脸埋进还带着体温的抱枕里。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听筒贴久的微烫,还有他声音落下后的、庞大的寂静。
她知道陈晏白现在应该已经在学校了。
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浮肿,脖子上那道红印已经转成暗沉的淤痕,像一道突兀的签章。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扑脸,试图压下心里那股酸胀的、无处安放的依赖。
她告诉自己,只是一通意外拨通的电话,只是一个失眠的夜晚偶然抓住的浮木。
陈晏白有他的世界,笔直清晰的轨道通往六月的高考,通往她再也回不去的校园和未来。而她的生活,她自己也看不到未来。
她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黑色连帽衫,把头发低低扎起,尽量遮住脖子的痕迹。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客厅,沙发角落还陷着一个模糊的印子。她关掉了餐厅的灯,一切重新沉入昏暗。
—
时间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小区门口的梧桐树第一片叶子舒展开的工夫,满眼就已是墨绿的浓荫了。
今天是高考的第一天,江霖一早抱着一束淡蓝色的绣球花站在考场门口等应慈。
人群喧嚷,家长叮咛,考生匆匆。江霖还在四处张望找应慈,应慈一个飞扑冲进了江霖的怀里。
“你怎么来了,还拿花?”应慈语气带着喜悦。
江霖笑了,轻轻将花递到她手中,“明天是你和你爸妈的主场,再说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行吧。”应慈看了看怀里的绣球花,很快话锋一转,开始向江霖说着考试,“你是不知道今年语文题型变了,一下子少了三道选择题。”
江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
从语文到数学,应慈对每一道题都小声吐槽了一遍,最后双手合十,眼带祈求:“但愿明天的英语和文综能对我温柔一点。”
分别时,应慈抱着花束,忽然眼神亮亮地望过来:“江霖,考试前孙逢林跟我说,考完以后一起出去玩。你也去吧,我们一块儿。”
“我都可以,等你们考完再说。”
“好。”
说完,应慈往回家的方向走,步伐轻快。
江霖仍站在原地,脸上方才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最终冷却成一片安静的空白。
一起?陈晏白也在吗?
她低下头,极轻地哼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茫茫的疲倦。
在此之前,她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去哪,她不知道,她只是还没做好面对陈晏白的准备,所以她要在高考之前离开陵安镇,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霖已经坐上离开陵安镇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流去,像是把过去也一帧帧抛远。她靠着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一张去往云南的火车票。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
她没有告诉应慈,更没有告诉陈晏白。
火车快速在轨道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也陌生了起来。
她闭上眼,仿佛又听见那晚他透过听筒传来的呼吸声,平稳、清晰,像深夜海岸线上一次次抚上沙滩的潮汐。
陈晏白此刻应该走出考场了吧。或许在和他的爸爸妈妈庆祝高考结束,又或许和同学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衣领。
火车穿过隧道,光线骤然暗下,又在下一刻涌入满窗刺目的夕阳。江霖在明暗交替间睁开眼,望向窗外流动的原野与远山。
前方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一切。她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到哪里,就是哪里。
可她知道,有些人是会刻在生命里的。哪怕走得再远,躲得再隐蔽,某个恍惚的瞬间,某个相似的夜色里,那个名字、那个声音,还是会从记忆深处浮起来,轻轻碰一碰那颗自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随机播放的音乐恰好是一首流行歌,女生低低唱着:
“你说下次见,下次在哪天,下次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女声温柔又残忍地追问着“下次”。她抬手按了暂停,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行进时单调的背景音,和对面座位小孩偶尔的咿呀声。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冷白的光。没有新消息。
江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的记录停留在十五小时三十二分钟的通话时长,和他那条【我下午要去上晚自习,不打扰你了。】下面,是她始终没有回复的空白。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终究还是按灭了它。
——
高考后的第五天,陈晏白回到陵安镇,在江霖家门口驻足了许久,终于他抬起手敲响了她家门。
第一次,无人反应。
第二次,依旧无人反应。
第三次,依旧是那个样子。
他拨通江霖的电话,也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最后他打通了孙逢林的电话,“江霖去哪了?”
“你来找我吧。”
挂断电话后,孙逢林给陈晏白发了一个地址。
陈晏白来到那个地址时,孙逢林和应慈已早早在店里等她。
一坐下,陈晏白直接进入话题,“江霖呢,我敲门打电话都没人。”
“江霖,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了。”
“什么意思?”陈晏白紧锁眉头,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游走。
应慈缓慢开口,“江霖说她想出去散散心,高考那两天走的。”
陈晏白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
应慈的声音很轻,却像细小的石子,一颗颗投入他心底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散心?”他重复道,声音有些干涩,“去哪儿散心?有告诉你们她什么时候回来?”
应慈和孙逢林对视一眼,应慈摇了摇头,脸上也带着无奈,“没有。”
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此刻却显得格外嘈杂。陈晏白感到一种迟来的、钝重的茫然。高考结束那天的轻松,计划着未来的隐约雀跃,在听到“她走了”三个字的瞬间,被无声地抽空了。
陈晏白没有再说话。他拿出手机,又一次点开那个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依旧是他发出的。他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删删减减也没有发出去。
他站起身,“谢谢你们告诉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已经习惯了江霖的突然,只是这次的不告而别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去,录取通知书到了。
陈晏白没有意外的拿到了京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应慈是南江医科大学,孙逢林则是南江科技大学。
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孙逢林得知他和应慈都在南江,立马出门去找应慈。
孙逢林去应慈家找她时,家里没人,他和应慈在客厅讨论着开学一起去南江的计划,应慈的手机却在卧室响个不停。
应慈回到卧室去接电话,看到来电信息的那一刻,立马关上了卧室门。
孙逢林也看出来了应慈的反常,走近卧室虚掩的房门时,却隐约听到了外放的、熟悉的声音——是江霖。
他脚步顿住。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退开,但脚像被钉在原地。江霖的声音透过门缝,带着一点失真,却有种他从未听过的、竭力维持平静后的疲惫。
“……嗯,这边雨季到了,总是突然就下雨……工作还好,在客栈帮忙,客人不多……嗯,我知道……”
应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陈晏白这个假期一直在陵安镇,都没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孙逢林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听到江霖很轻,但异常清晰地说:
“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没……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他。”
“那你一直躲着也不办法吧?”
“我知道,等我想明白我会找他的。”
接着是几句关于云南天气、饮食的琐碎闲聊,江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淡,仿佛刚才那句沉重的坦白只是错觉。电话很快挂断。
孙逢林在应慈出来前,悄然退到了客厅,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他坐了一会儿,离开。
走在路上,大脑里不断闪过江霖的声音。一个是她的朋友,一个是他哥。他站在十字路口,第一次觉得知道真相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犹豫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看见陈晏白和以前一样陪着崔美华说话,出门买东西,有时去天台的椅子上望着天空发呆,和没事人一样。
但是,孙逢林能看出他伪装下的低落。
第四天黄昏,孙逢林约陈晏白万缘寺附近的一个凉亭里。这里安静,只有不远处寺庙的诵经声。
“我知道江霖在哪儿。”孙逢林没有看陈晏白瞬间绷紧的侧脸,盯着远处城镇的缩影,“她在云南。具体在哪,但应慈应该知道更多。我……偶然听到她们打电话。”
陈晏白没有说话,只是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我不是很赞成你去找她,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估计你还是回去找她的。”孙逢林继续艰难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她听起来……状态挺好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谢。”陈晏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孙逢林看着他的背影,也没再多说什么,有些事情要他自己想清楚。
可这些事情,早在寒假那会儿要和江霖坦白的那一晚,他就想明白了一些,更是在高考后的这些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心。
陈晏白知道自己是认定一件事后,不会轻易改变,除非真的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他才会放弃。
所以在喜欢江霖这件事上,他不会轻易放手。
下山的路上,夜晚的风迎面吹过他的脸庞,他的表情也更加坚定。
陈晏白也没有立刻去找江霖,既然江霖需要时间,那他就给足江霖时间。
次年夏天,陈晏白收拾着行李动身前往了云南。
找到江霖的那天,正值孙逢林向应慈表白。江霖站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黑子实时转播过来的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屏幕里,有情人终成眷属。她是真心为他们高兴。
正看得出神,民宿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进她的视线。江霖整个人怔在原地,脸上除了震惊,再无其他。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静止,连手机里的欢闹声也像被按下了静音。
“好久不见,江霖。”
陈晏白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中。江霖蓦然清醒,这不是幻觉。
她望进他眼里,笑着回道: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