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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再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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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见面,江霖看着陈晏白微笑点了一下头,仿佛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
“要去哪儿?”陈晏白问道。
“和应慈一起出去吃饭。”江霖侧身露出身后还在穿鞋的应慈。
孙逢林恰时出现在陈晏白身后,纠结了几秒,目光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游走说:“你们要一起吗?”
孙逢林看了看她身后的应慈,胆怯的说道:“可以吗?”
应慈刚系好鞋带直起身,听到孙逢林的话,动作顿了顿。她抬眼,目光掠过孙逢林带着小心探询的脸,又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江霖和紧盯着江霖反应的陈晏白。
那一瞬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走吧。”最终是应慈开了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她率先走下两级台阶,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江霖,“快走,我饿了。”
江霖抿了抿唇,跟上应慈的脚步。陈晏白和孙逢林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四个人,两前两后,沉默地走在清晨还有些清冷的街道上。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油条的香味混在空气里。应慈熟门熟路地走向一家店面不大但人声鼎沸的早点铺,找了个靠墙的方桌坐下。江霖自然坐在她旁边。
陈晏白和孙逢林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凳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吃什么?”应慈拿起桌上的简易菜单,目光落在上面,语气寻常地问江霖,也像是问对面两个人。
“老样子吧。”江霖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上的一次性筷子包装。
“我跟江霖一样。”陈晏白立刻接话,眼睛看着江霖。江霖没抬头。
“我……我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孙逢林连忙说,视线忍不住飘向应慈。应慈正抬手招呼老板娘,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疏离。
点完餐,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周围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店外车流声嗡嗡地响着,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孙逢林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他看看陈晏白,陈晏白的目光落在江霖低垂的眼睫上,似乎也在斟酌字句。
江霖盯着面前桌面的一小块油渍,仿佛能看出花来。应慈则拿出手机,手指滑动着屏幕,屏幕的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直到老板娘端上热气腾腾的食物——江霖和陈晏白的是小馄饨,应慈的是豆浆和烧饼,孙逢林的豆浆和油条。白色的雾气暂时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小心烫。”陈晏白下意识地对江霖说,伸手想帮她把碗往里挪一点。
江霖的手几乎同时动了动,避开了他的指尖,自己把碗拉近。“谢谢。”她声音很轻,依旧没看他。
陈晏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收了回去,默默拿起勺子搅动自己碗里的馄饨。
应慈掰开烧饼,夹了点小菜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孙逢林看着她,鼓起勇气把装着油条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尝尝油条?这家炸得挺脆的。”
“不用,谢谢。”应慈咬了一口烧饼,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孙逢林讪讪地收回手。
一顿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尴尬中缓慢进行。勺子碰碗壁的声音,咀嚼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江霖吃得很慢,小馄饨的热气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能感觉到对面陈晏白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应慈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江霖也立刻放下勺子,虽然碗里还剩了大半。“我也好了。”
“那走吧。”应慈站起身。
陈晏白和孙逢林几乎是同时跟着站起来。陈晏白抢先一步走到柜台结了账。江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走出早餐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四个人又恢复了来时的队形,只是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压抑。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应慈停下脚步,看向江霖:“我回家,你呢?”
“我……去网吧。”江霖说。
“我送你回去。”陈晏白立刻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又似乎怕她拒绝,补充道,“顺路。”
江霖看向应慈,眼中有一丝求助般的慌乱。应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孙逢林说:“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一起走一段吧。”
孙逢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有事有事……”
应慈没再看江霖和陈晏白,转身朝图书馆方向走去。孙逢林赶紧跟上,临走前拍了拍陈晏白的肩膀,眼神复杂。
路口只剩下了江霖和陈晏白。
晨风穿过街道,吹起江霖额前的碎发。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走吧。”陈晏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敲打着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
一直走到小区和网吧的岔路口,江霖停住脚步。
陈晏白也停下来,手掌心在衣服口袋微微发汗。
“陈晏白。”江霖唤他。
陈晏白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就到这儿吧,你回去吧,我自己去网吧。”江霖很平静地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换上了尽量平和的语气。
江霖转身那一刻,陈晏白叫住了她,“江霖。”
“昨天的话,也许说得太突然,吓到你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不用急着回应什么,也不用觉得有负担。就像以前一样,好吗?”
江霖终于抬起头,看向他。晨光中,陈晏白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我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它不会改变什么,你不需要为此改变任何你原来的轨迹和想法。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别想太多。如果……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谈谈,我随时都在。”
江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她没有顺着陈晏白的话回答,“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那等你高考完再说。”说完,江霖立马转身
陈晏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他仰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下来。初冬的朝阳照在身上,带着一丝微薄的暖意。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层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回原样。但至少,他没有把她推得更远。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他自己——用她能够接受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让她相信,他的世界,愿意也有能力包容她的所有风雨和“不完整”。
江霖从转角走过去,身后只有一面砖墙,她感受不到陈晏白的目光,往网吧走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刚才陈晏白的话。
“我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
“你还是你,我们还是我们。”
“如果什么时候愿意谈谈,我随时都在。”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地面上。她死死咬住嘴唇,下巴埋进衣领中,不让自己哭出声。
心里那片翻涌的、混杂着恐惧、自卑、心动和茫然的海洋,因为他的这几句话,奇异地稍微平息了一些狂涛,却又卷起了更深、更复杂的暗流。
她该怎么办?
—
网吧里,江霖一进门就看到黑子嘴里叼着烟正在前台打游戏。
“上啊上啊!”
“我靠,我都C麻了都带不动,我真服了!”
“我红没了,草,我蓝也没了!中路信号呢?”
……
江霖看着一把游戏结束了,才开口和他说话,“哎,上班呢还打游戏?”
黑子看见江霖,立马把敲在桌子上的腿拿下来了,嘴里烟也掐灭了,“没办法太无聊了,再说了凯哥允许。”
江霖也没再多说什么,坐下以后看了一下桌子上的记账本,休假结束了现在得熟悉熟悉这几天网吧什么情况。
一旁的黑子打着游戏,目光时不时注意着江霖,“凯哥说这两天包间先关了,等过完年重新装修一下上个换气扇。”
“行。”
“还有就是有五台电脑的键盘坏了,我写在你那个本子上了。”
“看到了。”
“嗯……我想想还有啥。”突然,黑子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用最快的速度打完游戏,他也不在乎输赢,手机扣在一边,一脸严肃的看着江霖,“还有一件事。”
“什么?”江霖平淡的看着他。
“你爸最近有没有找你?”
“我爸?”江霖皱起眉毛,有些好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碰面后,她好像没再见过江建明了。
“最近我上晚班,你上白班。下班就回家,别让你爸看见你。”黑子一本正经的。
“为什么?”
“我有一次碰到你爸了,神叨叨的说着意外,制造一场意外……我就好奇他说的什么意思,我就让我小弟跟了他几天,终于知道为什么了。”黑子抽出一根烟,一脸神气的看着江霖,“你绝对想象不到。”
“什么?”
“你爸想弄死你。”黑子说的特别直白,直白到直白到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都像结了冰。
江霖捏着笔记本的手指顿住了,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皱。
她抬起眼,看向黑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冷下去,沉下去。
“你说清楚。”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黑子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压低声音说:“他前两天买了一份意外险,给你买的,受益人是他。听说你要是意外死了,他作为受益人能拿到几十万的赔偿金。”
说完,黑子挑眉看了一眼江霖,笑着摇头,“你爸够狠的,为了钱想把自己亲生女儿弄死,真牛逼!”
江霖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黑子,看着他那张带着点江湖气、此刻写满“你爹真不是东西”的脸。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突然被塞进了蜂巢,又像是被人按着头浸入了冰冷的水底,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更沉、更缓的心跳。
“意外险?”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黑子点了点头,吐了一口烟雾往江霖身边凑了凑,压低嗓音说:“江错,我不是吓唬你。你爸那样子,看着像是是真动了心思。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霖的指尖彻底凉了,那股凉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把刚才因陈晏白的话而泛起的那点微末暖意也冻得结结实实。
她想起江建明上次见她时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贪婪又焦躁的神情,还有那句“你是我女儿,总得管我”。
原来,管他的方式,就是变成一笔几十万的赔偿金。
多划算。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脸部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平淡。
黑子有点愣,他预想过江霖会害怕,会愤怒,会惊慌失措,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不是兄弟,你就这反应?你不怕啊?我跟你说真的,你得小心点,尤其是晚上,别走偏僻地方,吃饭喝水都注意着点……”
“嗯。”江霖打断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记账本上,“我知道了。”
黑子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阳光从网吧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这姑娘,安静得有点瘆人。
“那……那你心里有数就行。”黑子悻悻地坐回去,重新拿起手机,但游戏界面上的英雄跑来跑去,他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瞟向江霖。
江霖翻动着记账本,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些数字和记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眼前晃动的,是江建明扭曲的脸,是陈晏白清晨阳光下认真恳切的眼神,是应慈平静疏离的侧影,是孙逢林小心翼翼的样子。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象征着几十万人民币的保险单上。
她的父亲,想要她的命,去换一笔赌资。
多可笑。又多……合理。
在这个烂泥潭一样的人生里,似乎发生什么都不值得惊讶。亲情是筹码,生命是价码,活着是一场需要不断闪躲明枪暗箭的狼狈逃亡。她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个位置,还是像被钝器狠狠凿了一下,闷闷地疼,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寒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抵在纸上,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张。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江建明再混蛋,再走投无路,他终究是个胆小怕事、只会窝里横的赌徒。买保险、打听门路是一回事,真正下手是另一回事。他未必有那个胆量和本事做得天衣无缝。
但……万一呢?
赌徒疯起来,什么事做不出?
她得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