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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梦里不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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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时节,才下过一场冷雨。

      虞潋缩在床榻上,抱着膝盖,神色怔怔地看向屋内的药罐。

      罐子颜色极深,架在火堆上,在浓烟里熬煮着汤药。

      窗外一阵风声,紧接着便是枯黄的树叶落下,接二连三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虞潋抖了一下,有些冷,他披上洗旧了的外衣,一股熟悉的药味也随之裹上他,他把头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惴惴不安的心才稍微平复下来。

      药罐里终于有了沸腾的动静。

      虞潋抬起头,磨损的铜镜映出一张两颊消瘦,面色惨白的脸。

      他看着这般憔悴的自己,嘴角却溢出一丝笑意。

      药熬好了。
      只要有药,他就还能活。

      赤脚下地,石板上的凉意刺得他脚心一缩。虞潋这才恍惚想起,自己早已不在那座雕梁画栋的小楼。
      他被囚禁在下人的厢房里,白日冷冷清清,夜间阴森可怖。

      脚底传来刺骨的冷,可他顾不上了。连日加重的病痛像钝刀子割肉,昨日他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才换回这一罐药渣。

      他渴望续命,因此渴望名贵的药材,渴望天潢贵胄的生活。

      权势,家财,在虞潋眼里都要用药物,用名医去衡量。
      虞潋习惯了把自己一层一层地保护起来,躲在阎罗王看不到的地方苟延残喘。

      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七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把他托付给京城的远房亲戚后,也随母亲而去。

      虞潋在那个名义上的“大哥”家里,吃的是残羹冷炙,挨的是白眼唾骂,原本就病弱的身子迅速垮了下去——有人说他活不过十岁,后来又说十五岁是个坎,再后来是二十岁……

      每一个坎,他都拼了命地迈过去。最后靠着一纸婚约,他成了摄政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纵使萧鸣之厌恶他,甚至不愿与他同榻而眠,他也不在乎。

      萧鸣之要为一个死人守贞,虞潋则沉浸在长寿百年的幻梦中,两个人相敬如冰,勉强算是安稳度日。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美梦被打破。

      萧鸣之那本该曝尸荒野,亦或尸骨无存的心上人竟回来了,他一袭白衣,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漂亮仙童。

      被仆从簇拥的虞潋穿得姹紫嫣红一团花儿似的,在那心上人的衬托下显得愈发俗气。

      白衣人当着虞潋的面握住萧鸣之的手,一字一句地指认:当年害他险些丧命的,正是虞潋。人证物证俱在,虞潋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萧鸣之被那只手一握,什么体面都不顾了,当即命人把虞潋拖出去,扔进这别院厢房,听候发落。

      虞潋的声音向来很小,他爱惜自己的一切,包括嗓子。他认为说话也会损耗元气,所以也没喊出什么冤来,便被丢进了厢房。

      不知不觉间,他被囚禁已有十多天,一日三餐皆粗糙无味,连点补汤的影都没瞧见,更别说药材了。

      思绪转回,药罐就在眼前。

      按理说,熬药不该在卧房。

      可虞潋偏执地觉得,他连一丝药味都不能放过。只有泡在这苦涩的气息里,他那岌岌可危的性命,好像才有所依托。

      虞潋掀开盖子,白雾般的水汽扑面而来,他躲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让清苦的药味钻进鼻腔,仿佛一株久旱的野草,贪婪地吮吸难得的甘霖。

      他跪坐下来,颤抖着手将木勺探进罐中,轻轻搅了搅。

      门外传来一阵枯枝被踩碎的“咔嚓”响声,随后是守卫恭敬的声音:

      “世子。”

      虞潋眼皮都没抬。

      萧鸣之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连续三年来,这都是他最为厌烦的味道,只要有虞潋在的地方,就一定有这股气味。

      衰败,腐朽,病病歪歪,就如此刻的虞潋,一身衣服套在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上,显得松松垮垮,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肩头,肩膀却险些挂不住领口,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在发丝的映衬下,更是刺眼难看。

      虞潋坐在地上,没抬头,眼皮却向上掀了掀,冷冷地盯着萧鸣之。一股汹涌的恨意从心底窜起,激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微微发抖。

      “你来做什么?”
      他压低声音,试图掩饰自己的虚弱。

      “审你。”萧鸣之居高临下,走进屋中。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陈设,皱紧眉头,坐在床边。

      虞潋不疾不徐地将一罐药都盛出来,而后端着碗一饮而尽,舌尖因浓重的腥苦味发麻,他的脸色却平淡如常,过去那么多年都是这样,今天也没什么例外。

      “过来。”

      萧鸣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虞潋站起身,便觉得头晕眼花,他木然地朝着萧鸣之走了几步,却双腿发软,一个没支撑住,竟直接瘫坐在离萧鸣之半步远的地方。

      萧鸣之冷嘲道:“买凶杀人的时候不害怕,现在倒吓成这样了?”

      虞潋攥紧拳头,却是气若游丝:“不劳你废心。”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心脏一阵阵抽动,浑身根本使不上力,只能这么坐在冷硬的地面上,面对着萧鸣之。

      萧鸣之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半晌冷笑道:“除了装柔弱扮可怜,你还会什么?”

      不等虞潋开口,他又说:“对,你还会不择手段,为了一己荣华不惜伤人性命,当真是蛇蝎心肠。”

      虞潋笑起来。
      听萧鸣之的语气,是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了。

      虞潋青白的脸上浮起讥诮:“我害人?你是说,我害那个贱人吗?”

      他扬起眉梢,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若能以他的命换我的命,也算是他的福分。”

      萧鸣之猛地俯身,一把掐住虞潋的脸。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憎恶也在方寸之间汹涌对撞。

      “你说什么?!”

      虞潋在喉间挤出几声破碎的喘息:“世子,您激动什么呢?我这不是没换成么?竟让贱人不明不白地活了下来,还跑来指认我,可笑至极。”

      “疯子!”

      萧鸣之怒吓一声,一张俊脸扭曲得厉害,手指蓦地收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

      他紧盯着脸色痛苦的虞潋,怒声质问:

      “你这样作恶多端,险些害得卿卿死去,到现在竟连一丝悔改之意也无?!”

      虞潋的脸被挤得变形,胸腔里猝然一阵剧痛,抑制不住地呛咳起来。

      萧鸣之松开手,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虞潋双手撑地,才没彻底倒下。他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的胸腔剧烈抖动,几乎是目眦欲裂,青紫的嘴唇止不住得哆嗦,一张嘴,嗓音嘶哑:

      “我悔改什么?!本就是你我的婚约,他凭什么来横插一脚?他一出现,我就活该退让么?这是我的!凭什么给他!凭什么!”

      萧鸣之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虞潋用这样的声量说话,像只嘶吼的困兽,要把平生受过的委屈尽数吼出来。

      接下来的话,却又将他的恶毒展现得淋漓尽致,原来方才的可怜不过是幻象。

      “若有来生,”虞潋强忍着咳嗽,咬紧牙关,一字一顿,“我还是会杀他。但会更周全,更干净……谁让他是你萧鸣之的心上人呢?他来夺我的东西,我便要他的命!”

      “不可理喻!”萧鸣之气得浑身发抖。

      虞潋的嘴唇越来越没有颜色,他兀自捂着胸口,垂下的眼眸中,掩盖的却是巨大的悲凉。
      “我向来如此,一直是世子最讨厌的模样,世子又何必第一天认识我似的。”

      不用抬头,他就知道萧鸣之的眼神一定是嫌恶的,就像他过去遇到的所有人一样。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幼时在虞家,他是累赘,是拖油瓶,连吃饭都要看人脸色。病得下不了床时,他亲耳听见下人们窃窃私语,咒他早死,最好一张草席裹了扔去喂野狗。

      稍大些,他生出了过人的容貌,也学会用这张脸换取些许生存的余地。可这皮囊在有些人眼里是轻浮的玩物,在萧鸣之看来,又成了俗不可耐的证明。

      他从未被任何人正眼看过。

      没有人尊重他,理解他,更没有人爱他。

      从七岁那年被孤零零丢在京城虞家开始,虞潋就注定要独自走完这荒凉的一生。

      他把摄政王府的婚约当成救命稻草,把萧鸣之的心上人视为眼中钉,谋划诸多,最终却满盘皆输。

      虞潋恨。

      恨天道不公,恨命运苛待。

      为什么偏偏是他病弱至此?为什么人人都能践踏他?他不过是想活下去,不过是想嫁给本该属于自己的夫君。

      这也错了吗?

      萧鸣站起来,俯视着地上蜷缩的人影:“我会将你的罪状禀明父亲,你等候处置吧。”

      说罢转身,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等候处置……”
      虞潋喃喃自语,他眼睛通红,面色铁青,满头发丝凌乱不堪,状若厉鬼。

      他的表情逐渐凌厉愤怒,如癫如狂。

      他嘶声喊起来,声音破碎却尖锐:

      “我为什么要被处置?!错的是你,萧鸣之!错的是你们才对!”

      “你是我的未婚夫,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你?我为了嫁给你拼尽全力啊!若不是贱人插足,若不是你们逼我!……我又何必这样费尽心思?是你们错了!你们错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地上爬起,伸手扑向萧鸣之的脖颈!

      萧鸣之一怔,侧身避开。虞潋扑了个空,重重摔回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旁的药罐被带倒,残余的药汁和渣滓泼洒出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洇开一滩污渍。

      他面朝下趴着,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的缝隙,挣扎了一下,却只在指缝里留下更多尘泥。

      头晕,耳鸣,四肢冰冷。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堵住了口鼻——他连抬起头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和命运抗争了这么多年,最后竟落得个怒极攻心、吐血而亡的下场么?

      ……好不甘心。

      生命的最后一瞬,虞潋闭上眼,恍惚回到了孩童时代,看见一个笑容温婉的妇人弯下腰,将小小的他搂进怀里。

      而他大哭起来。

      哭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好想问——

      娘亲,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娘亲,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娘亲,为什么……没有人爱我?

      渐渐地,所有的痛苦都远了。

      屋外那棵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挣脱了枝头,在风中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落进泥水里。

      京郊,有人伴着笛声吟唱: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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