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季•初见无声 “祝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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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傍晚，天光还亮着。
祝羡鱼把车停进别墅车库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花园那排月季上，花瓣边缘镶了一层金边。她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白色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叔从门廊迎出来，手上还拿着半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大小姐今天这么早？"他把苹果叼在嘴里，两只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吃饭了吗？厨房还煨着汤。"
"下午没排手术。"祝羡鱼把车钥匙搁进玄关的托盘里，转身往后院走，"白叔，花洒在哪？我看院里的月季该浇水了。"
白叔把苹果拿下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早上浇过了。"
"再浇一遍。"
白叔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多问，转身从工具间拿了那把绿色塑料花洒。喷头的地方缠了一圈胶带，好几年了，一直没换。
祝羡鱼接过花洒，拧开水龙头。水从喷头里散出来，细密均匀，落在月季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蹲在地上慢慢浇，从左边浇到右边，又从右边浇回左边。月季是粉白两色交错，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被太阳晒透了的焦。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白叔站在旁边，苹果已经吃完了，只剩一个核攥在手里。
"白叔，"她低着头浇水，"我爸今晚又要跟江家吃饭？"
"江少爷回来了，总要接风的。"白叔顿了一下，"少爷……江景霁，下午到的。听说是自己开的公司，没用家里的钱。"
祝羡鱼没接话。她把花洒搁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架秋千旁边，坐下去。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慢悠悠地荡起来。
她不想去江家的饭局，是因为上回那件事。
上个月两家吃饭，她喝了两杯红酒。那酒后劲大，她不知道，喝的时候只觉得甜。散场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江父让江景霁送她回家。她上了他的车，靠着车窗吹了一会儿风，然后不知怎么的，觉得手臂旁边有东西在晃——江景霁在开车，右手握着方向盘，小臂微微抬着——她迷迷糊糊把那个当成鸡腿了。
她咬了一口。
咬完之后皱着脸说："好难吃。"
江景霁当时是什么反应，她第二天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好像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开车。
第二天她醒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他昨晚发的"到家了，你好好休息"，恨不得就地消失。她给他回了条消息："昨晚抱歉。"
他回了三个字："没事，你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礼貌、得体，一个字不多。像是给任何一个喝醉了的同事发的。
从那以后她见到江景霁，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个画面——她咬着他的手臂说好难吃——然后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秋千被猛地推了一把，荡起来的幅度比她刚才自己蹬的高了整整一截。她抓紧铁链回头，祝羡星站在秋千后面，书包还没放下，马尾辫跑散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回来怎么不叫我！"祝羡星又推了一把，"一个人在这荡秋千，多没意思。"
"你不是有课？"
"下了啊。"祝羡星绕到她面前，蹲下，两只手搭在秋千铁链上，"姐，晚上去吃饭吗？江景霁回来了，爸说要给他接风。"
"嗯。"
"你去不去？"
"去。"
祝羡星站起来拍了一下手："那我也去！我上去换衣服，姐你等我！"
她跑进屋里去了。白叔在旁边把花洒收好，顺嘴说了一句："二小姐还是那么活泼。"
祝羡鱼笑了一下没应声。她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那排月季前面蹲下，用指尖把刚才水浇多了的那一株根部的土扒开一条浅浅的小沟，让水往旁边流一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江景霁发来的微信：
"祝小姐，今晚家宴，我来接你，六点半到。"
她看着那行字。备注名是"江景霁"，三个字整整齐齐。他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只有两条——一条是她发的"昨晚抱歉"，一条是他回的"没事，你好好休息"。
她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那排月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刚才被水冲歪的那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但花茎已经自己慢慢立回来了。
晚上六点半，江景霁准时出现在祝家别墅门口。
一辆黑色的车，车型祝羡鱼不认识，只觉得看起来不便宜。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看见她出来，他点了一下头，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祝小姐。"
"江先生。"
她坐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车载空调的风声低低的，带着一点香氛的味道——很淡，像木头和柑橘混在一起。
"祝叔和祝姨已经过去了，"他说，"羡星坐我妈的车走了。"
"嗯。"
祝羡鱼转头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开得不快不慢。她余光能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蓝色的，没镶什么钻，但看着就知道贵。
"上回的事，"她开口，"真的不好意思。"
"哪件事？"
她噎了一下。他问"哪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他真的不记得的事。但祝羡鱼觉得他肯定记得，他只是体面，不提。
"就……"她顿了一下，"没什么。"
江景霁没追问。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更宽的路，两边是亮着灯的酒店和写字楼。前头红灯，他减速停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祝小姐今晚有空吗？"
"什么？"
"吃完饭想请你单独喝杯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转头，视线还是落在前方的红灯上，"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祝羡鱼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被车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人，说"想跟你聊聊"，用的是那种"我提前跟你约个时间"的语气，礼貌得不像在跟联姻对象说话，像在跟客户确认会议时间。
"聊什么？"
"到了再说。"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两家吃饭的地方在京城最高的那栋楼顶层的包间。电梯直上六十多层，门打开的时候，整个京城的夜景铺在落地窗外，密密麻麻的灯连成一片，像被撒了一把碎金子。
包间里已经坐了人。江景元和祝晟安在说话，祝妈妈和江夫人在另一个方向喝茶。祝羡星坐在江夫人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江夫人笑得拍了一下她的手背。
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抬了一下头。江景元先开口："景霁，去接人了？"
"嗯。"江景霁拉开一把椅子，朝祝羡鱼示意了一下，等她坐下之后才绕到对面自己的位置。
"羡鱼最近医院忙不忙？"江夫人笑着问她。
"还好。最近手术排得不太满。"
"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江夫人给她夹了一块鱼，"我听羡星说，你上周连着做了两台大手术？"
祝羡鱼看了祝羡星一眼。祝羡星冲她做了个鬼脸，低头扒饭。
"没有，就一台。"祝羡鱼说，"另一台是普通的。"
江景霁坐在对面，正在给旁边的人倒茶。他倒茶的动作很稳，壶嘴微微倾斜，茶水沿着杯壁流下去，一点没有溅出来。倒完之后他放下茶壶，用公筷给祝晟安夹了一筷子菜，随口说了句："祝叔最近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祝晟安说，"你怎么知道？"
"上回听祝姨提了一句。我认识一个骨科的老大夫，改天让他看看。"
祝晟安笑着点头："你有心了。"
祝羡鱼低头喝汤，没说话。汤是松茸炖鸡，鲜得很，她喝了两口觉得烫，把勺子搁下了。江景霁那句话说得轻，但她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从祝晟安脸上移到她这边——就那么一瞬间，像是确认她听见了没有，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包间的落地窗开了半扇透气。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凉意，正好吹向祝羡鱼这一侧。
她被吹得肩膀缩了一下，没说话。
江景霁坐在离窗户大概一米的位置，他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窗扇一眼——然后就站起来了。走到窗边，把那扇窗轻轻合上，声音很轻，金属搭扣扣合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
他坐回座位，继续吃饭，没提这件事。
祝羡星坐在她旁边，正低头跟一条鱼鳍较劲。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呼了一口气："姐姐，好奇怪呀！明明刚刚还有点冷，咋突然不冷了呢？"
祝羡鱼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用公筷给人分菜的男人，说："有人把窗户关了。"
"谁啊？这么好！"
祝羡鱼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但目光在勺子边缘停了一下。
他关窗的动作很轻，轻到整桌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只有她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上回她咬了他一口那件事，也许他确实不打算提。不是假装忘了，是真的不计较。有教养到这种程度的人，大概不会把一件别人出糗的事情放在心上，连"记住"都不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趁着桌边人说话的间隙掏出来看了一眼。
江景霁发的。
"吃完饭别走，茶已经订好了。在楼下。"
她看完这条消息，抬起头。他正在跟祝晟安说话，神色从容，完全没有刚刚发过消息的样子。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平稳地落在说话的人脸上，礼貌、耐心、不急不躁。
祝羡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回。
但她也没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季•初见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