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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舞剑   天未亮 ...

  •   天未亮透,皇城浸在沉沉墨色里,凌晨四点的五更梆声刚落,她便准时睁眼。

      她自行起身,褪去寝衣,换上规整素色锦袍,衣料贴合身形,掩住少年单薄纤细的轮廓,也掩住心底未消的钝痛。宫女上前伺候梳洗,她垂眸端坐,一言不发,任由宫人梳理长发、系好冠带,镜中少年面色素白,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漠然,唇瓣上曾经咬破的伤痕早已结痂,却像一道无形的印记,牢牢刻在心底。

      早上五点十五分,准时抵达前殿书房早读。

      宫中皇孙课业严苛,从无松懈余地。

      不再有从前贪恋片刻温存的倦意,也不再会有人轻手轻脚入内,端来温好的汤水,低声叮嘱她天凉添衣。睁眼便是满室清冷,手边空空如也,唯有指尖残留着偶尔摩挲玉佩的冰凉触感。

      昔日读书时,她偶尔会走神,想起明珠温和的眉眼,想起那人悄悄为她暖手、替她整理书卷的模样,心底是柔软的暖意。如今案前书卷依旧,笔墨如故,她却再也不会分神。端坐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一丝不苟,目光沉沉落在书页之上,字字过心,过目不忘。读圣贤书,读帝王术,读权衡制衡之道,从前觉得冰冷晦涩的字句,此刻读来只觉字字真切,句句诛心。帝师讲学之时,她垂眸静听,不插闲言,不发稚语,提问应答皆沉稳有度,逻辑缜密,挑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浮躁怯懦。满堂宗室子尚且偶有嬉闹走神,唯有她始终沉静端坐,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凉气场。无人知晓,她每多读懂一分权术制衡,心底便多冷透一分,愈发明白那日皇帝所言的弱肉强食,皆是皇城最残酷的真相。

      对于权力的角逐战争中,弱小是原罪。

      上午八点半,早课结束,短暂休憩一刻。

      旁人或是结伴闲谈,或是移步庭院赏景散心,唯有姬寰独自行走。她从不扎堆,不与人交好,亦不流露半分情绪,独自立在廊下,看庭前风吹落叶,看晨光漫过朱墙黛瓦。宫中人皆道皇长孙近日沉稳蜕变,愈发有气度,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不是成长,是被迫斩断所有温柔后的麻木。偶尔有风掠过庭院,带来淡淡的草木清香,恍惚间便会想起明珠煮的羹汤香气,心口骤然一抽,细密的痛楚席卷而来。她便立刻垂眸,攥紧袖中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压下翻涌的酸涩与哽咽,绝不允许半分脆弱显露于人前。短短一炷香的休憩,她从无松弛,时刻收敛心神,警醒自身,不可再有心软,不可再留软肋。

      上午九点至中午十一点,是习武与练势的时辰。

      皇家子文武兼修,从不养娇弱闲人。演武场烈日灼灼,尘土飞扬,一众少年人挥汗习武,喧闹不止。姬寰从不争抢锋芒,亦不刻意示弱,枪术、步法、身法,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力道日日精进。从前习武疲累时,会有人悄悄备好凉水与帕巾,等她歇息,轻声安抚她不必勉强。如今练至手臂发酸、额角布满冷汗,也无人过问半分。她从不喊累,从不歇息,一遍遍重复招式,动作精准凌厉,眼底没有少年习武的热忱,只有机械的坚持与极致的克制。

      演武场上常有公主府的人往来,个个眼含审视、暗藏试探,皆盯着储君之位的动向,暗中较量拉扯。旁人的敌意、试探与轻视,她尽数看在眼里,却始终面无波澜,不恼不怒,不争不辩。她牢牢记住帝王的教诲:怯懦与情绪,是掌权者最致命的累赘。烈日晒红她的耳廓,汗水浸透内层衣料,她依旧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将所有恨意、悲恸、不甘,尽数压进筋骨,化作隐忍蛰伏的底气。

      下午一点,重回书房修□□王策论与朝堂时务。

      不再是泛泛诵读经书,而是研读历代帝王执政得失、藩王制衡之术、朝堂权斗利弊,字字句句皆是人心算计、江山博弈。她伏案疾书,笔墨不停,写下的策论字字锋利通透,剖析局势精准独到,远超同龄宗室子的眼界格局。昔日她笔下尚有余温,字里行间藏着少年人的赤诚柔软,如今字迹愈发清瘦凌厉,笔锋冷硬,不见半分稚气,满是寒凉沉稳的力道。

      她一遍遍复盘那日御书房的对话,一遍遍回想顾长生玩味嘲弄的眼神、姬胧月冰冷无情的教诲、木箱中惨白死寂的景象。每一次回想,都彻底碾碎心底残存的情意,反复告诫自己:明珠之死,皆因自己的软肋外露,皆因自己无用心软。身在皇城,动情便是破绽,牵挂便是死门,唯有无情无牵,方能立足自保。

      下午三点,是帝王指派的专属课业——观人、察势、揣摩人心。

      姬胧月从不教她虚浮仁义,只教她最真实的帝王生存之道。每天下午三点,帝王与臣民会面,她需静坐偏殿,默默观察往来奏事的朝臣、轮岗的内侍、入宫述职的宗室,看那些人的神色进退、言语分寸、暗藏的私心与伪装的忠诚。

      她还会特意等候顾长生入宫述职。

      紫衣天师依旧眉眼柔和,笑意浅浅,待人接物春风拂面,看似温润无害,眼底却藏着桀骜与掌控一切的戏谑。顾长生偶尔会侧目扫过她,目光淡淡掠过,带着几分了然的玩味,似是看透了她所有的悲痛与隐忍,却从无半分愧疚怜悯。

      从前的姬寰,会怨、会恨、会忍不住流露悲愤。

      而今的她,十四岁,历经一夕成长,已然学会伪装到底。

      她垂眸躬身,礼数周全,神色平静无波,不见爱恨,不露喜怒,如同对待寻常朝臣一般,恭顺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任凭顾长生如何审视试探、言语轻佻敲打,她始终不动声色,静静观察对方的言行破绽、心性弱点,默默记在心底。她谨记帝王的第一道考验:看透顾长生,驯服顾长生。此人手腕诡谲、丹术通天、心性难驯,是利刃,亦是祸端,既能助她稳固根基,亦能反手将她推入深渊。她必须忍,必须藏,必须在蛰伏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

      傍晚五点,落日西沉,暮色漫入宫城,一日课业尽数结束。

      旁人得以松懈玩乐、歇息闲谈,唯有姬寰依旧不肯放任自己半分懈怠。她独自返回冷清寝殿,屏退所有宫人,独处一室。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轻跳跃,光影摇曳,映得满地孤寂。

      无人相伴,无人问暖,无人再唤她一声小字,无人再为她温汤披衣。

      她会取出怀中那枚冰凉白玉佩,静静摩挲指尖。玉佩温润冰冷,是帝王施压于她的枷锁,是储权之路的凭证,也是时时刻刻提醒她的警钟。摩挲片刻,她便会想起那支早已不知所踪的人头颅以下的身体,想起明珠温柔的眉眼、细碎的叮嘱,想起那人安分守己、从无半分过错,最终却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喉间依旧会泛起熟悉的腥甜,心口的剧痛翻涌不休,眼眶微微发热,却再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

      未必人多在意一个男人,只是……终究有不能掌握自身命运的惶恐。

      她已经不敢哭,也不能哭。

      姬胧月的那句警告日夜萦绕耳畔:做不到斩断软肋、掌控人心,便不堪大用,届时所有在意之人,下场只会比明珠更凄惨。她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再也不敢流露半分柔软。

      晚上七点,宫城落钥,宵禁四起,万籁渐寂。

      她依旧夜夜挑灯苦读,从不贪图安逸,也不肯轻易歇息。时而静心复盘白日里见识到的朝堂人心百态,时而埋首研读丹术杂记与尘封的朝野秘闻,暗中一点点探查顾长生的底细;又或是细细梳理诸位藩王姑母的封地势力、心腹排布,冷静剖析每个人潜藏的野心与致命软肋。

      夜色渐深,寒露浸重,案头的蜡烛接连燃尽数支,酸涩疲惫渐渐爬上眼底,她也始终不肯合眼休憩。单薄的少年身影被灯火拓在窗纸之上,孤清又坚韧,在偌大冰冷的皇城深处,独自熬过无人窥见的漫漫长夜,独自咽下心底无从言说的悲恸。

      “殿下。”

      殿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贴身伺候姬寰的长侍姑姑端着一碗温热安神蜜水缓步走入书房,望着烛火下不肯停歇的单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忧虑,绿茵放轻语调躬身劝道:“殿下,您连日昼夜不休伏案理事,今夜又熬至深宵,蜡烛都换了好几支,心神与肉身这般耗损,迟早会撑不住,您太累了,不必急于朝夕之间,不如暂且放下书卷歇息,养足精神,明早起来再看也完全来得及。”

      她将蜜水轻轻搁在案边,目光掠过铺开的舆图与丹术典籍,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苦心栽培您,是希望您将来能安稳执掌江山,并非要您这般苦苦苛待自己。您这样透支精力,反而得不偿失,奴看着实在揪心。暂且到榻上休憩片刻,可好?”

      “绿茵姑姑,孤知道了。”

      直至夜里十一点,皇城彻底沉寂,唯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远远掠过,她才熄灯安歇。

      躺下的瞬间,脑海中总会不受控制地重现那日御书房的画面:冰凉的金砖地面、漆黑的木箱、惨白死寂的头颅、帝王字字淬冰的训诫、顾长生嘲弄轻蔑的笑意。噩梦反复缠绕,夜半时常骤然惊醒,满身薄汗,心跳剧烈,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惊醒之后,她从不会唤人伺候,只是独自睁眼,望着漆黑的帐顶,静静平复气息。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

      十四岁的姬寰,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天真赤诚、柔软怯懦。她的日程表里,再无温情、再无偏爱、再无私心。晨起修身,白天治学练势、观人察心,夜晚隐忍蛰伏、筹谋布局,日日精进,步步克制。

      她活着,不再为片刻温情,不再为心底偏爱。

      她逼着自己学会冷漠,学会权衡,学会割舍,学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与势,学会将所有情意深埋心底,化作最锋利、最隐忍的铠甲。

      宫中人皆赞,皇长孙心性愈发沉稳通透,颇有帝王风骨,堪当储君大任。

      漫长的白日与寂静的黑夜交替往复,皇城风霜日日浸染其身。曾经那个会因温柔而动容、会因离别而落泪、心底藏着纯粹暖意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那日的御书房里,死在了那只黑木箱子冰冷可怖的景象里。

      她深深觉得,这会儿活下来的,是步步隐忍、步步筹谋,只为登顶自保、执掌命运的是一个木偶,而非姬寰此人。从那以后,她学会了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皇孙。

      洛府中,正值仲春二月,暖风拂廊,满园花木尽数盛放,芳菲漫溢。

      温泉别院的僻静一隅,只有梁嫣独自闲坐。

      她方才泡过温泉,周身还萦绕着氤氲水汽,长发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褪去了往日蓬松卷曲的形态,并未挽束,如同鸦羽般柔顺地自肩头垂落,一路迤逦至腰际,肤色苍白莹白,堪比寒霜落雪。她生着一双狭长上扬的丹凤眼,眼尾线条利落勾挑,搭配这副足以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身上松松垮垮罩着一件丹霞色织金长袍,领口肆意敞开到腰腹,无端平添几分放浪形骸的慵懒魅惑。

      身为扶桑人,她素来偏爱一切雅致诗意的事物,时隔许久再度见到李晟,当即兴致盎然地举杯开怀畅饮。李晟不想喝酒,无可奈何,缓步坐到她身侧,开口闲聊:“你母亲呢?”

      “她被洛阳外派出去办事了……”梁嫣眉如细柳,唇若涂脂,两道墨色眉峰沉沉低压着眼眶,那双丹凤眼敛去了方才的笑意,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伤感。

      杯中清酒晃出细碎涟漪,春日暖风吹得花枝簌簌作响,落在人身上本是温柔暖意,落在梁嫣身上,却只剩彻骨的桎梏。她指尖攥紧冰凉的瓷杯壁,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压得极轻,带着无人察觉的疲惫与抗拒:“洛阳攥着我母亲在手里,我的命脉,都捏在她手里。”

      少年澄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她是为了帮你们吧?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梁嫣暗自苦笑,她从前见过许多扶桑贵族强掠霸占美少女,便下意识认定洛阳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思。可对方其实从未做出暧昧逾矩的举动,所有的惶恐与束缚,不过是她自我纠结、暗自怨叹。她始终看不透洛阳真正的想法,哪怕收下对方给予的优待,心底也只剩忐忑不安,再加处境受制,根本无处脱身。洛阳身居高位,性情冷峻偏执,行事霸道狠绝,从初见她时,便执意将她拘在府中,这份禁锢说不清究竟是贪恋她出众容貌的掠夺占有,还是掺杂了几分怜悯,硬生生将她留在了这座庭院之内。

      久而久之,这份无处排解的不安与压抑慢慢发酵,她心底竟渐渐生出了恨意。

      李晟看着她强装松弛、眼底却一片灰暗的模样,心头微沉。她与梁嫣虽然没见过几次,也知晓梁嫣的性子,随性洒脱、爱自由、喜山水诗意,最厌束缚,如今被困在这锦绣牢笼,早已磨去了心气。

      “她逼你做什么了?”李晟低声问。

      梁嫣垂眸,看着温泉水面倒映出自己苍白的眉眼,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满是自嘲与无奈:“何止是逼。”

      春日繁花似锦,府中人人安乐,唯有她是这满园春色里的囚徒。洛阳从不会温柔相待,她的喜欢,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不容拒绝的掌控。

      她会在深夜推门而入,静坐一旁看她安眠;会寻尽天下扶桑雅致器物堆满她的院落,逼她承情;会借着吕高在外履职、身家全系于她一念之间的由头,字字句句拿捏她的软肋。只要梁嫣流露出半分疏离、半点抗拒,洛阳便会轻描淡写一句,加重吕高手中的差事,或是增设苛责,让远在外办事的母亲步步维艰、受尽掣肘。

      到底要靠近还是远离呢?是卑躬屈膝呢?还是故作清高呢?这让梁嫣根本把握不好那个度,非常不安。

      “我不喜女子,从来都不。”梁嫣抬眼,丹凤眸底翻起一层隐忍的涩意,直白坦荡,“可我不敢反抗。我母亲半生奔波,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让她落得无处容身的下场。”

      “母亲在这里,可以工作,外出办事,过的更加快乐。”她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的杯壁,指节绷得泛白,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淡漠麻木,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只要她不伤害我的家人,区区一副躯体,她想要拿去把玩,便尽管拿去好了。”

      洛阳太懂如何拿捏人心。

      她从不用苛刑逼迫,只用最温和、最无解的方式困住她。用至亲软肋,捆住她的傲骨,用一方锦绣庭院,囚住她向往山野自由的心。

      方才故作开怀饮酒,不过是在故人面前,勉强撑起一点体面。

      “你……那她可有对你做出过分的举动?”李晟满心无可奈何,素来看不懂这般纠缠难解的情爱纠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出言劝慰。她旋即抬手拔出焚天剑,利落横抬,剑身稳稳斜挡在自己一侧眼前,单单露出另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眸,身姿挺拔静立在月色里,遥遥望向洛阳,利落冷冽的持剑姿态格外飒爽,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慢慢缓和下来。

      梁嫣沉默,竟然觉得自己心情开阔了一些。

      “那嫣姐姐,希望我怎么帮你,杀了她?”李晟杀过人,手中剑已经浸满了鲜血。

      暖风再次拂来,落英纷飞,飘落在温热的温泉水面,随波浮沉,一如身不由己的她。梁嫣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间泛起淡淡的涩味,狭长的丹凤眼微微阖起,掩去了情绪。

      “不。”梁嫣轻轻摇了摇头,一旁的李晟当即蹙起眉头,面露疑惑地望向她,道:“也好,洛阳是我的恩人,今日她出手帮了我和……我妹妹,于情于理,我终究没办法对她痛下杀手。”

      周遭一时陷入长久的沉默,气氛沉闷压抑。

      听了梁嫣这番满腹牢骚,再想着母亲的下落不明,少年只觉心头闷涩压抑,不愿再继续僵持,独自移步来到庭院空旷之处,借着漫天皎洁月色拔剑起舞。剑风辗转腾挪,一遍遍挥剑吞吐天地之气,招式凌厉舒展,直到周身浸透一层薄汗,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最终收剑稳稳立定。

      洛府院落宽敞阔大,一众侍候的人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远远立在回廊阴影里静静观望,无人敢出声惊扰,只借着月色遥遥望着院中舞剑的身影,连走动都放轻了脚步,周遭只余下剑刃破空的轻响,海仆也呆站着偷偷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少年五感敏锐,早已察觉身侧始终有道视线驻足停留,待到脚步声慢慢凑近,她才骤然回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温润如水的碧绿色眼眸。

      “……呃!”来人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耳根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局促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再与她对视,弯着腰跪在地上,李晟路过他,往梁嫣那边走去,洛阳早就来了,她好心的挥挥手,低声道:“你走吧。”

      若是这位样貌俊秀的少男偷听,依照洛府森严家规,定然免不了受重罚。大户人家内宅规矩本就严苛,内宅男仆与外女私下相见,本就是大忌,一旦被察觉,两人都要被追责,李晟不想惹麻烦。

      夜色漫过洛府后花园,一轮皓月高悬天幕,清辉遍洒亭台草木,将整座庭院照得澄澈透亮。

      那名虜隶已然悄然退走,李晟转而望向一旁目光灼灼的人,洛阳回来还特意绕道拜见了已经下朝归家的母亲,身上的衣服都还未曾来得及换下。

      “好俊的身手,李三,想来你今日若是在街上肆意动杀心,也没人敢阻拦你。只不过万事终究不能随心任性而为,有些事本就轮不到你插手,切莫自作多情,多管闲事。”洛阳倚在廊柱边,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她方才结束梁京府刑房头领的公务折返府邸,依旧穿戴整齐。头戴一顶小冠,样式简约端正,压住发丝,腰间革带规整束起,一侧悬挂制式环首佩刀。她如今是梁京府衙天牢狱吏头目,主管监牢管理、囚犯押解与刑狱事务,实权在手,虽然品级不高,说话分量却极重,旁人从不敢轻易拂逆她的意愿。

      可今夜,偏偏有人触碰到了她的逆鳞。

      “梁嫣。”她静静立在月光之下,莫名有些压抑,褪去了往日散漫的轻浮感。

      语调慵懒又带着极强的掌控强势感,神色却很是肃穆:“可是怨我了?我给你母亲安排职位、成全你的志向与抱负,予你衣食无忧、满身金玉,你反倒要来恨我?”

      “……”梁嫣尚且没能开口回应,一旁的李晟早已芒刺在背,局促地木然上前拱手:“洛大人,在下想,梁嫣姑娘志存高远,并非甘愿做笼中雀、掌中物的人。”

      岂料洛阳骤然抬眼,扫了李晟一眼,语气骤然轻漫下来:“大人说话,小辈不要随便插嘴。我敬你,才将你奉为座上宾,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插手评判我的私事。何况我从未对梁嫣做过半分越轨的举动,在我心中,一直只将她当作挚友看待。”

      说完,她眉眼弯弯,只是单纯笑眯眯地望着李晟,神色平和,并无半分怒意或是暗藏的压迫感。

      李晟哪里会真的信服她这番说辞。

      只不过这般牵扯纠葛的阴私内情,的确不便在外人面前剖白说理。

      “可是我感觉梁嫣姐姐现在这样好像有些不快活。”话音说到一半,李晟骤然想起自己原本还有要事托付洛阳,猛地收住话语,一时间讷讷无言。皎洁月色笼罩庭院,周遭的气氛骤然凝滞紧绷。

      “是我唐突了,洛姐姐。”

      两个人都得罪了?没有一个人搭理自己。李晟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要不你们先聊?呃,我去找我妹妹。”

      她顺着小路,与洛阳擦肩而过,感觉脸如火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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