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87、第八十七章 翅膀

　　他的背后，一双近乎透明的翅膀缓缓地扇动着，翅翼上奇妙的花纹舒展又合拢，微光顺着纹路在夜色下流动。

　　林屿认真地、像大人一样沉思了一会儿，扑闪着眼睛期艾道：“所以，现在已经有人造翅膀技术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神色耐人寻味，双翼一展，高度瞬间拉升，等到半个城市的灯火人家铺展到天边，高楼大厦像积木一般铺满脚底的时候，他才终于停下。
　　“很美。”他说，“感谢你的交换，我终于能看到你们的景色了。”

　　“交换？”林屿还在寻找自家的位置，此刻终于回想起坠楼时的耳语，抬起头问道，“我和你交换了什么？”
　　“不如来猜一猜，你究竟得到了什么。”他没有给反应的机会，双臂往下一滑，松开了托举女孩的双手，任凭她从千米高空直坠而下。

　　林屿失声惊呼，嘈乱的狂风灌满耳蜗，心脏刚刚找到落点，又再一次卷入了惊恐与困惑的海潮。
　　她想，她痛恨谜语人。

　　方才伸手可触的天穹飞速远离，而那双光华流转的双眼化作高空之上的鬼火，戏谑地看向狼狈的自己。即使很快就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能想象他唇角那缕存余的笑意。
　　她怀疑刚才的获救不过是一场恶意与戏弄，为的就是让自己在希望与绝望的落差之间疯狂。

　　一切的开端，只是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天时间，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屿闭上眼睛。

　　“背后。”他的声音如同在耳畔响起一般，“感受风的方向。”

　　林屿倏然睁眼，高空上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近侧，以飞翔追上了她坠落的速度。视野骤亮，来人微微侧脸，身后流淌着群楼的千家灯火。

　　林屿心念一动，忽然间，蝶骨下方像是多了什么东西，一股无形的力量破土萌生，甫一探头，便直直撞向了气流的阻力，她身形一晃，在空中打了个旋，差点撞到高楼外墙。她借此调整姿势，看到自己每日经过的小路，花园假石在眼前疾速放大，她闭上了眼。

　　背后的力量喷涌而出，乘风舒展，借势而起，林屿擦着地面直飞云霄。
　　重回天空之上时，那人也紧跟在身后，眼里满是欣赏与赞叹。

　　林屿回头看了看，“这就是你换给我的能力？可是你还能飞，而且我背后什么东西也没有。”

　　“交换的是飞行而不是翅膀，我能飞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像你换的是视物方式，所以还能看见，或者……你其实想把眼睛换给我？”
　　他隔空点了点，林屿眼眶一痒，立刻退后了些，随后又忍不住满心好奇，绕着他飞了好几圈。

　　“好神奇……但既然双方都能拥有，为什么要说成‘交换’而不是分享？”林屿看着他的翅膀问道。
　　他竖了一根手指在唇边，“因为交换的原则是等价，而分享不是，我想要视野，必须拿出与你的需要等价的东西才行。”

　　林屿瞬间想明白原委，指着他惊道：“啊！所以你才乘人之危！你是不是很想要我的视野！”
　　他眨了眨眼睛，笑着不说话。

　　林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随后站直了彬彬有礼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林屿，今年上小学一年级，谢谢你救了我。”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心里有一点失望，“啾”地打了个喷嚏之后终于觉得冷了，搓了搓手臂问道：“我可以回家了吗？如果感冒的话会耽误明天上课的。”

　　大约是这番话不在预料之内，他拦住想要离开的小孩，“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来自哪里，还有哪些神奇的能力——你不想继续交换吗？”
　　他的视线落到对方青紫的手臂和带着指印的脸颊上，没什么温度地笑道：“你在家也过得不怎么样，现在就是逃走的机会，为什么还想着回去？”

　　林屿纠结地想了想，“可是爸爸妈妈有时候也会对我很好，生病的时候半夜都会带我赶到医院，生日的时候会给我祝福，大部分时间只是要求严厉了一点，不犯错就不会打人。”
　　他似乎叹了口气，“你的光很明亮，希望以后也不要黯淡。”

　　“光？”林屿不解。
　　“……算了。”他语气遗憾，似乎还有些失落，“我故乡那边的人……我的眼睛虽然看着和你们一样，但看见的是另一套东西，直到你与我交换，我才终于明白何为色彩，何为蓝天。”

　　两人立得很高，城市灯火尽在脚底，天际线上，紫红慢慢地过渡为靛蓝，由浅到深，那是地面点亮天空的痕迹。

　　“你说的光又是怎么回事呢？”林屿问道。
　　“在我眼里，每一个生命都是一团光，有亮有暗，我可以从很远的地方感受到熟悉的光团，很远，超越空间的限制。”

　　“好酷！”林屿惊叹，顿了顿，“鹰眼可以看很远，猫眼可以夜视，人眼分辨不同色彩，这些特性是为了契合他们的生存方式，那你的眼睛能帮助你做什么呢？”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含笑道，“捕猎，我需要光团来提供养分。”

　　林屿小脸上满是警惕，像是马上就要夺路而逃，看得他前仰后合地笑，“放心，我不吃人，我吃的是你们逸散的能量。”
　　末了，他神神秘秘地补充，“情绪的能量。”

　　林屿再次被捉弄，这回不打算轻易原谅他了，板着脸道：“好了，我要回家了。”
　　“我们再做一个交换。”
　　“嗯？还要交换什么？”

　　“你的记忆。”他淡淡地说道，“你现在还那么小，还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怎么可能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我可不想留下破绽，被秘密抓进实验室解剖。”

　　林屿歪了歪头，他救自己在先，合理要求都不该被拒绝，只不过今晚的经历实在太过离奇，就这样忘记太可惜了……但救命恩人的安全更重要，“好吧，我的记忆……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你说。”
　　“——我的记忆交换你的视野，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光团。”

　　林屿站在虚空中看着幼年自己交出记忆，拥有了一个十多年毫不知情也从未用过的能力，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进入“游戏”，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晓。

　　时隔多年，她一定变化很大，他在前两个副本并未认出自己，直到在他面用出飞行技能……那时他的反常驯顺，原来是因为不可置信。
　　可是为什么？人长大相貌的确会变化，但他并不通过相貌认人，他能看见情绪的光亮……

　　——原来是自己的光团黯淡了。

　　不快乐的每一天，满怀压抑的未来……不再旺盛的生命力。
　　她确实不是小时候的自己了。

　　幼年林屿在交出记忆后昏睡过去，被贺望撬开窗户送回卧室，画面从此处断层。

　　……

　　唐瑜妡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地把一叠文件递给对面的人。
　　“公司偷税漏税和行贿的证据都在这里，还有我父亲私德方面的一些……实证照片，有了这些，你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对面两人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这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左边的人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无语地瞪了旁边语文不过关的合伙人一眼，随后放缓语气对唐瑜妡说道：“你比我们想象的还诚恳，那我们也干脆一点，五百万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上了，尾款在并购公司之后结清，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唐瑜妡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

　　两人起身准备离开，末了，刚才打款的人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对家的女孩，“……容我多问一句，你是因为那场车祸而恨上你父亲的吗？”
　　唐瑜妡抬头，“不是。”

　　茶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对面两个杯子还袅袅冒着热气，唐瑜妡窝在轮椅背后，出神地想着事。

　　在她被救回来之后，由于耽误了治疗时间，受损的脊神经已经很难恢复过来，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双腿动不了了。
　　以这副姿态留学出国，不知有多少处不便，受到了多少嘲笑指点，但她都咬牙克服，比起被别人看到这幅模样，她更不想回国被父亲看到，然后虚伪地掉几滴假惺惺的眼泪。

　　比起从此以后仰他鼻息过活，她更愿意把他踩在脚下，看他苟延残喘，比自己还落魄。

　　她不是因为车祸才恨她的父亲，这恨意早已滋生多年，深入骨髓。
　　他是她的阻碍，是拦路之人，而她，会把所有的拦路之人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唐瑜妡摸出电话，“喂？再帮我查两个人，你之前说有他们的黑料。”

　　……

　　幕台上，言宏定垂目看着被水雾淋到之后就痴痴愣愣，陷入幻觉的人群，幕布后方，一个带着防毒面具的人走出来，
　　“老师，这个药剂对玩家真的安全吗？我还有同伴在里面……”韩舒担忧地看向孟锦竹所在的方向。

　　言宏定瞥了他摸向脑后的手一眼，“你不能取下来，这个药剂对我们这群人的效果是显现特定画面，但对你们来说，效果是唤起回忆，不过都会让人恍惚一阵子，所以看上去一样——你以为我没有做过测试吗？”
　　韩舒惭愧地搔了搔头，“我不该质疑老师的专业性。”

　　言宏定背过双手，“等他们醒过来，就该明白这个世界是何等的……唉。”
　　这个世界是何等的荒谬。韩舒在心里接过下一句。

　　他一开始也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即使说出真相的是他最敬佩的老师，因为这样的真相……这样的真相太过离奇，几乎能让人认知颠覆、信仰崩塌。

　　因为灵魂，真的能够独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