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86、第八十六章 父亲

　　林屿小心翼翼地把做好的测试题放在父亲办公的书桌上，在心里比了一个“耶”，这样一来，她就是病人了，可以被允许好好休息，之前想去公园逛的鲜花展也有机会去瞧一瞧，要知道，春天马上就要过去了。

　　绝对万无一失，她查了好久，用软件统计了这套题目的分值落点区间，推测出各区间的对应结果，随后让人工智能模拟成某一“人格障碍”来填写测试，并依据自己的情况予以修正，让答案看起来真实，又不至于很严重。
　　“如果抑郁和焦虑是心理上的感冒，那么人格障碍就是心理上的癌症”。林屿相信父亲得知自己的问题，一定会予以重视，让自己得到渴望已久的假期。

　　她满心雀跃地离开了书房。

　　当晚。

　　暴风般的狂潮席卷了整个房间，杯盏瓷盘摔了一地，桌椅板凳在追逐战中啪啦啦地翻倒，林屿捂着红肿发紫的脸大哭着躲进卧室，刚一锁上门，背后就传来了一连串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出来！出来！出来！！！不出来是吧，你等着，我马上就把门砸开！”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孽畜，真是侮辱了我家的门楣！反社会！小小年纪反社会！”
　　“冷静点？我怎么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传出去了我的名声还要不要！都说是我教出来的人！！！”

　　叮叮，叮叮。

　　“谁！哦，是你啊，什么事？”
　　“你问我声音怎么有点凶，正好，我要给你说下那个孽障……”

　　“……不准确，恶作剧？她怎么可能有这个脑子，她才多大？”
　　“……成年人的标准不适用于儿童？怎么可能，三岁看到老！现在就有苗头，以后更要出去杀人放火！”
　　“……不能主观臆测，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棍棒底下出孝子，不然让我跪着求她改过自新？不和你说了，这是我的家事！”
　　“……敢威胁我？别忘了你干的那些事！你以为她那测试题是怎么来的，闹大了谁都没好处，挂了！”

　　模糊的男声隔着门传来，每一个字都仿佛穿透肺腑，让她心惊胆寒。
　　“申请开门的权限，身份：家长，原因：孩子绝食不吃晚饭……我就守在这里，不信她还有地方躲……你说你也气得不行，那好，等下你堵着门，我进去逮人……”

　　林屿拼命地点击手环，可是在这个理由之下，她没有拒绝的权限。进度条进展过半，她哆嗦着想藏进床底，但手臂上的淤青被体重一压顿时疼得不行，她不得不放弃这处躲藏，打开了衣柜，但是衣柜的格子都很浅。
　　最后，她打开窗户，看了看楼下——十层的高度，足以让人眼晕，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嗡。
　　手环震动，同时，门锁传来咔哒的轻响。

　　林屿的脑海里顿时浮起父亲那张阴云密布的脸，打了一个寒噤，浑身上下都开始发抖，她一咬牙，站上窗沿，一个跃扑挂到了外面凸起的装饰砖上。

　　卧室门被一把拍开，一道黑影如野兽般扑进屋内，手里拿着两寸宽的皮带，他气势汹汹，却没有一眼看到自己的目标。
　　“出来！别逼我找！等我找到，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男人一把拉开衣柜，随后“砰”地甩上门，第二扇，“砰”，第三扇，“砰！”

　　“出来！你又躲在床底下了吧！她妈去把扫帚拿过来，要那个手柄掉了的，对，就是上面是空心的那个，拿过来！”
　　男人拿着曾经划伤过人的扫帚柄，将金属管的锋利一侧正对床底，弯下腰，“敬酒不吃吃罚酒……”

　　暗怒的嗓音掠过空荡荡的床底，吹起一层薄灰，床底通透，一眼就能望见对面。

　　男人直起身，一拳打在床头柜上，梳子、镜子、小发夹等七零八落的东西散落一地，他在房间站立片刻，一丝凉风拂过手臂，这时，他看到了轻轻飘动的窗帘。

　　窗户是开着的。

　　男人心惊了一下，随后往下一看，楼下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亮着灯的车辆从马路中央一闪而过，没有血肉模糊的尸体，也没有围着指指点点的路人。

　　他想不通逆女是怎么跑的，往下看了半天没找到人，只好缩回脑袋，将窗户上锁，封死退路，让她只能从大门回来，随后离开了房间。

　　林屿手脚并用地向上挪腾，然而手臂越发酸软，渐渐地使不上力。

　　从十楼要一直到三十六层才能登顶，但往上要比往下容易太多，往下太容易脚滑了，而且要时时刻刻往下看，但她看一眼都十分眼晕。家家户户的窗户落了锁，即使开着纱窗也进不去，她不得不一直往上，再往上。

　　爬到二十二层，林屿手滑了。

　　呼啸的狂风灌满耳膜，脸颊如刀割般疼痛，红肿的热度抵不过冰冷的寒风，纤薄的皮肤被轻而易举地破开细小的血口。
　　可她如同丧失了感觉的能力，满眼所见，只剩下无尽远去的天空，满心所想，只剩下疾速靠近的地面。

　　林屿闭上眼睛。

　　……

　　“唉，为什么我老唐家没个男孩呢？唉！”
　　幼年的唐瑜妡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每每丢下这一句，然后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在外鬼混，可惜肾不作美，也可能是荒唐的生活损害了能力，无论他有如何多的情人，都没有得到第二个孩子。

　　唐瑜妡无所谓，只是按部就班地上学、回家。老师不会说这句话，同学不会这样认为，甚至母亲也觉得父亲不可理喻。
　　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想，只是觉得这个想法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让他显得可怜。

　　“你家姑娘成绩那么好，以后出国读个管理法律，你就不用操心公司的事了。”同行如是说道。
　　然后他父亲就会生气，“我老唐家五代单传，绝对不可能让这个女娃断了根！”

　　但他尝遍了偏方，都没有增加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反而因为父母年老离世和妻子的离婚，让唐瑜妡成了遗产第一顺位的唯一继承人。

　　这天，父亲带着她回老家上坟，车开在高速路上，左边忽然撞来一辆黑色轿车，那车竟然是逆向行驶的，车头报废得不成样子，然而双边加起来高达三百千米每小时的速度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两辆车瞬间报废，车身在相撞力度下重重回弹，飞旋。
　　整段车道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唐瑜妡只感觉到安全气囊弹出，随后便在接二连三的撞击中失去意识。

　　她醒过来时浑身剧痛，腿死死地卡在车厢里。
　　轻轻一动，车便左摇右摆——她这才看到，自己这辆车是挂在悬崖边的。

　　驾驶座没怎么变形，里面有一滩血，没有人，她想打电话报警，却发现手环掉了，心顿时冷了半截。
　　来时就注意到了，这一段路不是事故多发带，周围也没有摄像头，也就是说，她时时刻刻有可能摔下悬崖，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来一个救援。

　　唐瑜妡眼前阵阵发黑，在失血的冷意中昏睡过去。

　　“快！这里有个人！”
　　“是个小姑娘！流了好多血……太造孽了……”
　　“那边的烂车里的还有一个，别过去，他已经扁……”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听见了人的声音，却又很快再次昏迷。

　　她感觉到自己被挪来挪去，身体的疼痛从未间歇，但偶尔睁眼看到的雪白制服与输液袋让她放下了一点心，等到真正恢复意识，就看到了闻讯而来的父亲。这个男人从病房外进来时眼含热泪，浑身包裹着崭新的绷带，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小瑜啊，当时我也是稀里糊涂被人救走的……”

　　她顿时知道了原委。
　　救人的怎么可能只救一个，所以是他先叫了车来带走自己，把她留下了。

　　可惜她没有坠崖。

　　“我知道，我都理解。”她轻声安慰，然后在第二年申请出国。

　　……

　　“你想活下去吗？”一缕声音传入耳畔。
　　林屿几乎没有思考立刻回答：“想！”

　　“与我交换……”
　　林屿没等对方说完，“换！”

　　几声胸腔震动的轻笑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林屿还想再催促一下，忽然看见了三楼的阳台，瞳孔瞬间缩小到极致。
　　人在坠楼的时候姿势是不会改变的，她后仰着摔下来，身体一直望向天空，而现在，离地面只有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死定了，甚至有些后悔回应那莫名其妙的幻听，这下死前还带着一秒升起又一秒破灭的希望，简直不能安息。

　　下一秒，她骤然撞上了一个东西。

　　着地了？
　　不，她好像还活着，那东西是硬的，有点弹性，但因为速度太快，背撞得挺疼。

　　风向变了，耳畔不再是尖锐的摩擦气流声，轻柔的风拂过脸颊，重心忽上忽下，一双手臂横在后背和腿弯。
　　林屿放松下身体，她脱险了，不过这是……在飞？

　　“我说——在你们的文化里，把手放在异性肚子上是不礼貌的、轻佻的，或者亲密的行为，所以你可以把手放下了吗？”之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呼吸间轻微的热气沁入发间，被寒气冻得冷冰冰的头皮一个激灵，林屿闪电般收回了手，抬起头。

　　一双金棕色的眼睛像两轮明月高悬在上空，夜色晦暗，他的脸像是枕在轻软的白云上。她眨眨眼，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这是一个好看到不真实的人，有着一双会发光的眼睛，鼻梁挺直，轮廓极为立体，肤色像是从未经历过风吹日晒，质感却与细嫩无关，让人想到坚硬这个词。
　　此刻他翘着唇角，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林屿看呆了一会儿，终于愣愣地问道：“你为什么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