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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她可怜的全 ...

  •   “都不是。”
      贺望否认道,他略略一掀眼皮,“如果我是,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坑进小黑屋,还用得着这样苦口婆心、低声下气地求你交易吗?”

      林屿轻咳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交易就交易嘛,说什么低声下气,大家都是平等互惠,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
      她觉得如果再不松口,也许今晚两人就这样僵在这了,那自己也别想休息,要知道,明天还有个更危险的家伙在等着呢。

      “其实也不是不行,但不是现在给你。”林屿说道,“等我想个合适的条件。”
      贺望略微放松了些,又听她说道:“不过——帮你找东西我是找到了的,你有没有拿到不关我的事。”

      “……”他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不关你的事?”
      林屿心虚地收起匕首,试图转移话题,“那个……我准备休息了哈。”

      “你知道我听了你的话,去找东西的时候遇到什么了吗?”贺望并不准备放过她的良心,见缝插针地控诉道,“我遇到了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要不是躲得快,早就成了菜刀下的亡魂了。”
      他伸出被砍破的袖口,“你不准备负一下责吗?”

      “厨师在经理办公室?”林屿吃惊道,这情况她可没有想到,夜里厨师竟然不回房间睡觉,去另一个NPC那里串门,转念一想,两人都串通在一起了,那给经理做口新鲜的也是他的分内之事了。

      幸好她没有把计划地点放在办公室,不然就麻烦了,一个经理就这么难对付,再冒出个身强力壮的帮手,说不定直接全军覆没。

      在贺望谴责的眼神下,林屿反思了一下刚才的发言,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关心突然冒出来的NPC而不是他受伤的袖口,实在是坑了人又没有人情味,于是亡羊补牢道:“那你没事吧?厨师没追过来吧?”

      “没有。”贺望低头理了理衣袖,“被我宰了。”

      林屿:“……”
      行吧,这位其实也不需要担心。

      但无论怎么说,这位都替玩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林屿表示不再计较他胡乱霸占自己房间的事情,换来贺望的不屑冷哼。

      “咚咚。”王僕又在衣柜里挣扎,贺望走过去给他来了一下,一声闷响过后噪音消失,他扭头道:“希望他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林屿默默翻译:希望他不要醒过来了。

      折腾这么久,时间早就过了零点,柜台上的断耳却一点消失的迹象也没有,先前的猜测被证实了——过了临界点,玩家的身体就留在这里了,也就是说,死亡无法脱离副本。

      林屿缓缓呼出一口气,眉间沉凝不展,死亡无法脱离,那通关可以脱离吗?
      劝服队友的时候,她的理由是通关时间太久,而在那之前NPC就会动手,但如果NPC全部死亡,他们还能靠原定规则通关吗?

      她掏出传信纸写了几句,把这个信息告知队友,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贺望说道:“每次都是你来副本找我,如果我想找你,该怎么办呢?”
      她补充道:“比如我想到了交换条件,要怎么通知你?”

      贺望目光下移,落到传信纸上,“你不是有个现成的吗?”
      “这个……”林屿犹豫了一会儿,撕下一半递给他,“行吧,你拿着。”
      反正上面也没有写什么机密的东西,到时候回去说明情况,把这一页专门用来联络他,听说韩舒的本子一共有十五页,应当不缺这一张。

      贺望略感意外,“就这么给我了?”
      “在这里,我们是同一战线的,不是吗?”林屿意有所指。

      贺望眯眼,瞬间理解她的意思,“你都这么坑我了,还想让我帮你对付别人?董事长可不是普通NPC。”
      “我知道,他也有技能。”林屿顿了顿,“你知道他的技能是什么吗?”

      贺望不屑道:“你觉得我会傻站着等他用技能?”

      行吧,看来这位身法了得,偷完东西不等主人反应就跑了。

      林屿问这个问题不只是意在董事长这个NPC,最重要的,是想借贺望的描述推测出他自己的技能。在上个副本,他究竟是怎样设置的循环之路?又是如何穿梭副本,将一个又一个NPC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呢?他所展现的能力已经不能单一概括了,林屿怀疑他和自己一样,掌握着复数的技能。
      可惜,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对了,我还没有问过,你每次都是怎么找到我的?”林屿好奇这点很久了,每一回,他都精准地定位到自己的副本,这一定不是巧合。

      贺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关了灯,房间被一片黑暗笼罩。他窸窸窣窣地坐回床上,半晌才开口,“每个人都有他们独特的味道。”
      林屿迷惑地问:“味道?”

      回答她的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就在林屿快要睡着的时候,冷不丁听见他低声的问询,“你真的一点也不考虑换自己离开吗?我以为,没有人能拒绝这个条件。”

      “不考虑。”林屿几乎是本能地给出了这个回答,当察觉到这一点时,她自己都愣在原地,喃喃出声。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拒绝呢?她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一点。

      “你一定要和刚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同生共死’?”
      贺望把“同生共死”几个字咬得很重。

      林屿心头一跳,当然不会!
      她明明不觉得被拉进来的那些玩家是自己的责任,唯一在意的只有组织里刚刚认识不久的同伴,但要让自己用生命自由来换不离不弃,那也是做不到的,毕竟认识他们还没几天。

      所以她为什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所有玩家梦寐以求的提议呢?仅仅是担心贺望不可靠?

      林屿原本靠着床头准备躺下,现在躺到一半,却一动不动地维持了好一会儿,仅靠一只手撑着全身重量。终于,这只手被压到僵麻,她身子一歪,摔倒在床,终于如梦初醒,像是看见什么恐怖之物一般,惊恐地向后爬动。

      脊背靠在床头,林屿瞪大眼睛扫视前方,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看不分明。前方什么也没有,没有敌人,没有可怕的怪物,唯有一团空茫,可她在这片空茫中,看见了自己独自离开副本的结局。

      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有人清楚内幕,有人不明就里,然而不论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整个社会笼罩在一层阴郁惶恐的氛围之中。

      失踪者一个没找回来,帖子删了又有,家属闹上街头,人们议论纷纷,眼看着矛盾愈演愈烈,一触即发,恰好此时,有一个失踪者竟然回来了。
      还是全须全尾、安然无恙地归来。

      媒体大肆报告,人们欣喜若狂,家属找上门询问他们的亲人被关在哪里。

      而她只能说:游戏里。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游戏里。是一款新出的乙游,不,应该说是无限流,你们看过无限流小说没有,就是那个无限流。

      他们骂她神经病,精神失常,就算有人半信半疑,但她根本不知道“游戏”位于哪一个空间,哪一个维度。

      她就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幸存者,先是承接了所有的欢迎,然后变成了所有人的出气筒,甚至还有人骂她:
      “是不是就是你干的!你就是凶手!”
      “真该把她抓进去!”
      “肯定是卖了别人自己回来的!”
      “怎么有脸一个人活着,我要是她我上门给家属磕头!”

      而她的父母,在一开始或许会为她的归来而开心,但是在她从荣耀变成耻辱之后,他们的目光也逐渐冰冷,他们会说:“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们会叹息,就像在说:你不该回来的。

      肩背被温暖笼罩,林屿冷汗岑岑地回神,贺望的鼻息落在头顶,随后远离。她方才差点摔落到床下,是他过来扶了一把。
      在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谢谢。”林屿不自在地、含糊地道了一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恐惧的根源,原来是这个。

      她从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个。

      不是公众的谩骂,不是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指责非难,而是父母失望的叹息。这叹息她已经听过无数次,已经深深地刻进脑海,活跃在最触手可及的闪念中。每当他们认为得她不合格,他们就会叹息,每当她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就会叹息。

      时间久了,她总是认为自己在犯错,晚交作业会让她惶恐,吃一口规定外的零食会让她呕吐,没按要求向父亲汇报会让她惊惧不安。
      她的脑海里,总是回响着一声幽幽的叹息。

      到了最后,为了让自己不再时时刻刻担惊受怕,她在他们面前越来越顺从,越来越“合规”,即使那些规定已经详细到洗澡和上厕所的细则,但就算如此,她也等不来一句夸奖,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耳光挨得越来越少。
      为了规避痛苦,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说谎和阴奉阳违。

      可叹息不会停止,偷摸“违规”的快意只是饮鸩止渴,换来更长时间和更难以驱逐的恐惧不安。

      以前只是觉得很不自由,现在她终于知道了,自己不过是条狗,父母精心喂养的一条狗。过去她看不见链条,现在却感到它实实在在地栓在颈上,但正因为它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无人解救,所以无法自救。

      林屿一时想哭,又想不顾一切地大笑一场,时至今日,她才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一切,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都是怎样的活法,恐怕那些自以为“违逆”的动作,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徒劳,最后总归会被驯服的。

      原来她斩钉截铁地拒绝贺望的提议,是因为不敢。

      她的双手圈住脖颈,继往开来的第一次,感受到了其上枷锁的分量——现在,狗链被她摸到了。

      良久,林屿缓缓放下手掌,热意撤离颈间,微凉的空气刺激得她一激灵,但适应之后,就变成了舒适的凉爽。
      隔着衣料,她摸到了那颗假牙,只要现在交出这个对她没用的东西,她就能脱离这该死的一切,回到正常世界。

      她要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吗?

      林屿咬着牙,最后收回了手。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就不要把石头放进系统的口袋。”贺望似有所察,目光投向黑暗中的身影,声线温和到有些循循善诱,“我不是为了偷走它才说这句话的。”

      林屿垂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道:“就这样吧。”
      她的目光落到系统的背包页面,手环、美味面包、匕首,除此之外没有其它,每一个都孤单地隔离,是她可怜的全部财产。

      手指再次触到假牙——贺望把这个叫石头,其实要不是之前忘记了,她一定会把这东西放进背包。
      贺望如此多变,她不愿意失去这个筹码,可是他说不能放进背包。

      要相信他吗?他会不会在自己睡着之后偷走它?

      林屿关掉了面板。
      弄丢了也好,被偷了抢了也好,总比回家更好。她无声地自嘲,现在回家,清醒着活在牢笼,不进游戏,蒙昧着活在牢笼,哪一个她都不想要。

      现实中的狗链要用刀斧斩断,精神上的狗链又要用什么来斩断?

      林屿闭了闭眼,几个呼吸间恢复了平静,她不再谈石头的事,而指向贺望身后的谜团,“你之前说靠‘味道’来区分人,但一个人的‘味道’能飘出多远呢,甚至让你隔着副本也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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