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51、第五十一章 她逼自己看

　　厨师上到三楼，就看见迎面而来的经理。
　　这个上司还是和平时一样穿得随意，通身简装，一色素白，头顶的秃发也不打理，居高临下地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像是已经等得不耐烦。

　　厨师一时有些紧张，没想到经理开口却很和蔼，“正好出门了，我直接带进去吧。”说着伸出一只手。

　　厨师犹豫了一下，他感觉今天的经理有点怪，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怪。他想不清楚，也没有理由违抗，于是双手递出了方才护在怀里的餐盘。
　　经理接过去，目送来人下楼。

　　厨房台面在离开之前已经被清理得很干净，他喜欢整洁，不喜欢到处都是残渣的环境。打开冷柜，专属于董事长和经理两人的食材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经理的要求多些，东西也更多，因此被放在最下面，董事长给的东西体积不大，因此被放在上层。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理着上级的宝贝们，一直以来都没出什么差错，然而这回，最上层的黑口袋不知何时被挂破了一个口子，他连忙拿下来换包装。
　　手上忙碌的时候，方才的事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忽然想到，这回经理没有夸赞他的厨艺。

　　……

　　等厨师一离开，“经理”立刻从滑溜凑上来的队友手中接过厨师帽，在敲门之前，孟锦竹脸上一变，身材也随之膨胀，现在她和厨师唯一的区别就是衣服。
　　不过，这身衣服看上去也不显得突兀，风格模仿经理，但颜色模仿厨师服，是林屿好不容易在衣柜里挑出来的。

　　孟锦竹免不了觉得紧张，好不容易才没让端盘子的手发抖。
　　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和之前敲八百遍没回应的时候完全相反，弄得她有点猝不及防。

　　她深呼吸了两口，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一遍遍回想着林屿说过的话——技能暴露在监控之下不要紧，只要不违规，董事长就不会在意玩家和对手NPC的矛盾，她只需要在揭开盖子的时候顺理成章地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就能原路返回、功成身退了。

　　不过孟锦竹仍然将餐盘端在正前方，最大限度遮挡住自己，在经理一出现的时候就把东西呈上去，让他的注意力放在餐盘上。

　　经理几乎是垂涎欲滴地看着盘子，一分一毫也没有注意到端盘子人的衣着，催促道：“怎么还不打开？”

　　孟锦竹在心里做了很多遍模拟，此时她收敛住所有外露的情绪，掀开了一直盖在餐盘上的金属罩。
　　这是个简单的动作，可她的心绪却左起右伏，在紧张、迫切、好奇和害怕之间来回摆动，无可避免地感觉心跳加速，变脸冲动骤然高涨。

　　莫名地，她又想起了那个吃人城堡的故事，然后对上了一双□□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孟锦竹瞬血压飙升，喉咙里截断了一声无法抑制的闷呼，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虽然控制住了声音，但却顾此失彼，没能抑制住技能，短短几秒钟她就无可忍耐地变了三次脸。

　　洁白的瓷盘正中，是一颗煮熟的人头。摆盘精致，乍眼看过去仿佛工艺品。

　　人头的口腔塞满了大葱和蒜瓣，迫使他大大张开嘴，凝固成一个受苦受难的表情。他的头发已经被烫去了，深棕色的酱汁从上浇下，流淌过眼珠、鼻翼和下巴，最后在断颈下方堆叠成一滩。

　　大概是因为厨师捡帽子那会儿不小心，漂亮的浇汁被蹭乱了些许，可经理全然没有注意到，只是一脸陶醉地欣赏着晚餐，就好像那不只是舌尖上的美味，还是某种能慰藉他灵魂的东西。

　　虽然被处理过的人头已经面目全非，可仔细看，仍然能辨认出他的身份。

　　孟锦竹无法忍受地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这个场面让人毛骨悚然，她不由得深呼吸平息恐惧与怒火，这时她闻到了一股洋葱味。
　　这个味道本该提振食欲，却差点让她当场吐出来，生理上被勾起的饥饿感和本能里的厌恶相互对抗，她的胃翻江倒海，恨不得找个地方倒个干净。

　　她现在完完全全赞同林屿的计划了，可她不能现在动手。
　　现在动手，胜率太小了，她不愿意成为这个盘子里的下一颗头。

　　孟锦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脸上快速变换着模样，技能失控加剧了，现在，不只是脸面，她的整个身体都忍不住想要改变了。

　　每回变形的消耗虽然小，但也经不住如此耗费，被经理识破已经变成其次，她现在感觉力气在被一丝一丝抽走，脑内昏昏沉沉，头皮上阵阵刺痛，仿如刀刮。

　　再这样下去，能不能挪脚走到门口都已经是个问题。

　　在这一刻，唯一的幸运是NPC已经被大餐吸引住了全部目光，没有分神给“厨师”，甚至没有注意到“厨师”衣服和平常不一样。

　　经理欣赏完毕后，拿起配送的刀叉，准备享用这回的美味。“厨师”还站在旁边，于是他随口一问：“真不错，这回你是怎么做的？”

　　孟锦竹的脑袋早就变成了别人，没办法开口，开口就是别人的声音，更何况她现在精神消耗过度，已经没办法快速应答了。

　　没有预想之中的回答，经理动作一顿，缓缓抬头，这时他看到一角白色的衣裤，发现了不对。

　　气氛顿时变得沉滞粘稠。

　　孟锦竹浑身冷汗，努力运转起技能，在经理看见脸的最后一刻，她堪堪变了回去，然而，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力气，接下来，她很难忍住继续变化的冲动了。

　　就在经理凝视她的时候，她的后脑勺的头发已经在慢慢变长，即使将舌头咬出血，她也没办法组织技能自发的变化。
　　就在孟锦竹以为自己要被识破的时候，忽然有一股冷流浇入大脑，不受控制的技能在冰水中变得迟滞，终于被她追上了。

　　经理看了“厨师”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脏了，还没洗。”孟锦竹维持着形象不变，努力让声线平稳，“不好穿脏衣服过来，就另外找了一件。”

　　经理点了下头，似乎是认可了这个回答，又继续问道：“刚才你还没回答，这回是怎么做的这道菜？”
　　孟锦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到餐盘上，看到头的瞬间又是一阵情绪波动，她忍着变脸的冲动打量着盘子，勉力咽下泛上来的酸水，“白灼酱汁，事先腌制了一会儿，去腥味。”

　　她逼自己看清了种种细节，因而回答得分外痛苦。

　　经理是坐着的，看向人高马大的厨师时眼珠朝上，露出一部分血丝遍布的眼白，很有几分阴邪诡异的意味。

　　孟锦竹后背已经湿透，只觉空气凝固得快让她窒息，她仿佛成了正在开箱验证生死的黑猫，一步生一步死，更可怕的是，她自己清楚地目睹了整个进程。
　　即使情绪莫名地平衡了不少，她也快控制不住技能了。

　　“咚咚咚。”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孟锦竹一个激灵，连忙回过身道：“我去开门。”
　　这时她已经顾不上敲门的是谁了，就算是董事长，她也认了，只要能让她透口气，是谁在外面都行。

　　打开门，只见林屿在门外冲她一笑，随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啊？原来厨师在这里啊……那个，我肚子饿了，但是餐厅没有吃的，想问什么时候开饭？”

　　经理坐着没动，然而在林屿往里张望的时候，餐盘盖已经合上了。他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说道：“去吧，别忘了你的工作。”

　　孟锦竹如临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在她跨出来的瞬间，林屿立刻把门关上了，扯着人快步走到三楼右边，踹开了最里面的那扇房门，闪身迅速把小伙伴拉了进去。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孟锦竹骤然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脑袋连番变换了好几回，此时林屿像做贼般掀起一角走廊窗帘向外窥探，不知在琢磨什么。

　　孟锦竹不明就里，“你这是……”
　　她刚说几个字，林屿就回头对她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厨师上楼了。”

　　孟锦竹一个激灵，脑袋顿时清醒不少，老老实实地封住了嘴巴。

　　方才林屿见队友久久不出来，于是在门口利用自己的技能给孟锦竹“清醒头脑”，心想这回应该没问题，然而过了好几分钟，里面还没动静，不由有些着急。
　　如果只是送一道菜，时间就有些久了，但她这个时候去敲门，似乎有些太过巧合，总是让人起疑，她正犹豫的时候，纸条上多了一行消息：厨师在上楼。

　　要是让两人撞上就糟了！

　　时机刻不容缓，林屿也顾不得经理会不会猜到什么了，连忙用了个借口把队友捞出来，然后躲到了原本属于贺望的房间。反正他已经强闯自己房间好多回了，征用一次他的房间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厨师的身影从楼道里出现。

　　“怎么办？我们要暴露了？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一起出来追杀我们？”孟锦竹在林屿耳边用蚊子的声音碎碎念，显然非常紧张，她现在已经因为消耗太多没有力气逃跑了，如果遭遇追杀一定会完蛋的！

　　林屿捏着传信纸，手心冒汗，一眨不眨地盯着抬手准备敲门的厨师。
　　只要经理一看到本尊，之前的小动作就暴露了。

　　所以，孙覃那边还没好吗？

　　“喂！”

　　厨师的手悬在半空，一寸一寸转头，看向背后叫住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