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月临海

50、第五十章 她说谎了。

　　“你终于出来了！”

　　林屿刚从床下冒出头，就被孟锦竹一把拉住，拽着衣服往外扯了出来。
　　她动作很急，却并不粗鲁。

　　刚刚死里逃生的孟锦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心跳砰砰作响，脑子里的弦依然是绷紧的，仍然戒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她此刻用的是孙覃的脸，随后，面部柔和下去，变成何芝，变成一个陌生人，又变成韩舒。
　　她的技能正在失控，每隔几分钟必须改变一次外貌，不然就会憋得发疯，像是话痨必须喋喋不休地唠叨，她必须不断变脸，才能减轻一点太阳穴上针扎般的疼痛。

　　或许是怕撑坏了衣服，她强忍着维持原本的体型，于是这个过程显得更为怪异。

　　林屿担忧地看过去，明白了她一直守在房间里的原因，她不能把这副模样暴露在监控之下。
　　“会消耗精神力吗？”

　　虽然这个破“游戏”从未指明这一点，但是有技能的玩家都心照不宣，在使用“超能力”之后，疲惫感随之而来，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停手，那就会体验到一把精力耗竭的苦痛。他们把使用技能的频率和间隔当做隐藏的“冷却时间”，认为游戏中有一个不对玩家展示的蓝条——也有人称之为精神力，因为这点，副本才没变成超人战场，玩家才会老老实实地解谜通关，不然，直接火力推平了岂不是更轻松？

　　上个副本的最后，林屿将技能用到了极限才飞出峡谷，之后好几天大脑都在隐隐作痛，她担心孟锦竹撑不下去。

　　“现在还好。”
　　虽然这样说，孟锦竹脖颈间的肌肉确是缩紧的，淋漓的汗水不住往下淌着，她控制不住地揉额头，小幅度活动着颈肩关节，明显忍耐得很辛苦。

　　林屿观察到她的状态，慢慢用上了新开发的技能效果。渐渐的，孟锦竹平静下来，感觉压力没那么大了，呼出一口气，脱力地坐在床沿。
　　过了一会儿，她猜测道：“难道我技能失控还和情绪有关？”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林屿欲言又止，探究地看着她。
　　孟锦竹似乎能猜到她想问什么了，“我这样的例子其实还有不少，组织之前讨论过这种情况，有两种猜测，一是我属于‘易感人群’，就像有人就是容易得感冒，我就是容易觉醒和变异的那种类型——我也确实在第二个副本就觉醒技能了，何姐都是过第四个本才有的。另一种猜测范围就广了，可能是受到什么特定情况的影响，这点很难统计求证，而第一点就好证明。”

　　林屿皱起眉，说起来她的技能也在变化，会是同样的原因吗？不过她目前并没有失控的症状。

　　孟锦竹感觉自己依然有想要变形的冲动，但是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属于忍一忍能忍住的范畴，便抛开这件事关心起小队的计划，“你这一趟有什么收获？”

　　这时两人身后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孟锦竹被一股冷风吹到后背，头皮顿时炸开，又忍不住变了个脸，而这回她变的是一个狗脸，毛茸茸的金色长毛和下垂的耳朵放在狗身上看很可爱，放在人脖子上看就十分惊悚了，进门的人也被吓了一跳，身体顿时变成了金属色，直到看清两人之后才缓缓消退。

　　“孙覃。”林屿叫了他的名字，“你去说了吗？”
　　“说了。”孙覃回答。

　　林屿在下暗道之前提醒同伴可以把“床下有鬼”这件事告诉别人了，孙覃终于可以做这件符合组织价值观的事，因此分外积极，按照林屿的说法告知了其他玩家——晚上可能有NPC会从床下钻出来攻击人，但看到以后不用紧张，一定要大喊大叫，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救人。

　　她必须给不知情者一个预警，以防丁经理乱跑房间。不过今晚最可能遇袭的并非别人。

　　孙覃看了看狗头的孟锦竹，担忧道，“你的情况能撑住吗？怎么突然一下子会失控？”
　　孟锦竹又变回韩舒的脸，“没问题的，只要不激动就行，每次变化的消耗不大，你们不用担心我。”

　　孙覃知道得多一点，他在前面的副本目睹了孟锦竹技能失控的过程，那一次她差点没撑过来，所以即使对方这样说，他也满脸不赞成，“你觉得这次和上次有什么共同点？”
　　孟锦竹想了想，迟疑地说道：“感觉……副本都很难？”

　　林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上一回，是多久之前？”
　　“唔，这里的时间比较乱，中间还进了副本，我有点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天了，但……”孟锦竹的眼神暗了暗，“我记得是在小黑屋出事之后，第一次进副本那回。”

　　也就是言教授出事之后。

　　林屿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把一切串联起来，但关键的线索看不见摸不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接触过。
　　这些副本，这个世界，看上去超乎常理，却又并不高维，可所有人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困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

　　她把对世界的猜想放在一边，专注于眼下的困境，“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NPC猎杀计划，在实施之前，还有一点我想弄明白。”

　　她把目光转向孟锦竹。

　　……

　　午后三人选择了镜子房间的体操项目，中规中矩地完成了每日运动规定，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运动过后就去吃了个“早晚饭”，选了同一张桌子。
　　这种时候傻子也知道三个人是一起的，不仅玩家看出来了，想必那些看着监控的NPC也知道了。

　　抱团虽然听起来不好听，但是能有效降低外部威胁，对付一个人等于对付一个团体，敌人在动手之前一定会多掂量掂量。

　　林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是孟锦竹差点遇险，不能让她落单，二就是出于直觉了，也许是因为走了一次暗道得罪了两个NPC，虽然没被当场逮住，但她却有种被窥伺的感觉，这种感觉没有来由，但她觉得什么也不做的话接下来自己会成为首要目标。

　　不过，即使处境不妙，那些NPC却没有抓到她的把柄。
　　中午的暗道探险可以说是在午休，合情合理，而且不光是自己消失了，孟锦竹和孙覃也一样，这或多或少给她遮掩了一番。

　　在没有进入这个“游戏”之前，林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现在她却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觉，为什么自己能够这样冷静地计算同伴的价值？
　　她喜欢这个团体，也喜欢种植者组织，同伴给她的感觉很安心，在副本单打独斗是很累的，伙伴是帮手，是后盾，或者，至少是不会对她出手的人。他们对自己非常友善，也最大限度地在听取自己这个新人的建议，这已经是理想中的集体氛围，然而她却无法报以同等的真诚，她想起自己先前的话：

　　“晚上经理会走暗道从床下出来袭击睡着的玩家，所以夜里我们不能睡觉，一旦听到什么响动，立刻从连通的暗道过去救人，现在我先去把你们床下的机关打开，不然你们下不去。”

　　“我不能确定他选人的规律，或许到了今晚我们都已经满足滞留条件，他选谁都可以。”

　　她说谎了。
　　她知道谁最有可能被选中。

　　……

　　“昨天我看见厨师给经理送饭，忽然想到这两个NPC的吃饭问题，经理在第一天来过食堂，后面就不下来了，董事长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里面或许有什么缘由，我担心会影响到计划。”

　　“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到，但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答应的话可能会承受一定风险，让技能失控恶化。”

　　林屿知道后果，但她还是讲出来了，和她的犹豫相反，孟锦竹一秒不到就答应下来，“我相信你们，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拖后腿的那一个，没发挥到什么作用，好不容易可以帮到什么，我一定要好好干了这票！”

　　其实在进副本之前，她对孟锦竹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她不擅长认人，还常常觉得自己是个脸盲，但现在孟锦竹在记忆里的形象已经逐渐清晰。
　　她回忆起之前小组作业几人唯一一次会面讨论，孟锦竹很健谈，眉眼里都是大方自信，和在副本里的小心翼翼、愁容忧虑模样截然相反。

　　即使伪装得再无害，这里所有的感受都是真实的，每一次死亡经历也是真实的，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经历对□□受伤的恐惧、对食物短缺的焦虑以及两者之上的生存压力。

　　“监控不用担心，经理只有餐厅的监控，其它的都是董事长布置的，我不觉得他会告密。”
　　林屿一边翻衣柜一边说着，在她看完两人电脑之后就明白两人的势力位置了，经理只布置了必要的地方，只有董事长那个控制狂才会到处安，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想象的和谐。

　　她回过神，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从衣柜中翻出一套合适的衣裤，递给孟锦竹，“我去一楼大厅守着，留意纸条。”

　　“好！”孟锦竹用力点头。

　　……

　　厨师今天很忙，他不仅要负责玩家一日三餐，还必须按量分到每个取餐盘里，这些工作做久了也不复杂，只是琐碎无聊。
　　重复地洗盘、洗锅、洗碗，重复地去皮、剁泥、加料，每当厨房整洁一点，下一轮收餐之后又堆满了残渣汤水。

　　他的清洁成果每次都会被新一轮的杂乱肮脏所覆盖，就像是永远都在重复出现的bug，不给他任何休息时间，逐渐往他的内心填满了烦躁、厌倦和抗拒，可隐约地，他觉得自己的厌烦和抗拒是不被允许的。
　　他是厨师，他怎么能厌烦自己的工作呢？

　　他不仅需要做好本职工作，还得听从上级的命令。
　　上面要求他必须精准按量分餐，他听从了，上面要求他在所有食材里加料，他听从了——甚至会把鸡蛋泡在加了料的水里。上面给他额外的工作，他听从了，并且按照要求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隐秘地为他做事，这也是他今天很忙的原因。

　　但他却很喜欢这些“额外”的要求，这让他的生活变得不是那么无聊，有谁知道，日复一日的重复让他快要发疯，他不知道自己以前为什么会忍受这么久，但不久前的某一天开始，他就逐渐无法忍受这样的烦躁，有很多回差点把橱柜里所有的餐盘都摔碎，直到董事长给他拿了一团东西，让他均匀地加在食物里。

　　这就像一个良好的开头，之后经理也会来找他，让他负责他的餐食。全新的料理大大激活了他的灵感，不再是每天枯燥无味的舂泥，研制新菜品给他注入了全新的活力，让他能够发挥自己的创造，挥撒自己的才华。
　　每一次，经理都会大加夸赞，他喜欢这些对自己的肯定，琐碎的生活因此有了盼望。

　　现在像往常一样，他端着盘子上楼送餐。

　　拐角处，一个人影猝不及防地撞过来，他连忙护住餐盘，后退了好几阶楼梯，虽然勉强稳住脚步，头顶的帽子却掉了。

　　“啊对不起！你没事吧？”来人连忙道歉，“你东西掉了。”

　　他头顶的白色厨师帽掉到了拐角下面，需要弯着腰用手去摸，不过面前的人一点帮他捡的意思都没有，他只能将餐盘牢牢抱在怀里，用手一点一点去探，但碍于体型和他怀里的这个东西，他没有成功。

　　撞他的玩家热心道：“要不我帮你拿着？”

　　厨师没有继续捡帽子，他沉着脸站起身，抱着怀里的餐盘径直绕过她走上楼梯。

　　林屿在纸条上写：PlanA失败，启动PlanB。

　　她最终还是考虑到孟锦竹的情况，在计划之前又加了一个计划，如果自己成功骗到餐盘，就不需要孟锦竹再来了，很可惜，厨师对手中的东西很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