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21、第二十一章

　　失重感。

　　全身的血液逆流到头顶，仿佛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塞住了七窍的感知。呜呜风声拂过耳膜，却又隔了一层幕布，像来自远方。林屿眼前阵阵发黑，脚腕被拉扯向上，而全身的重量却一直向下，相反的力量让关节发出咯吱悲鸣。

　　她被高高提起，前后晃动。倒置混乱的视线之中，林屿看见了他。
　　他站在密林之外，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裂隙般的深谷。

　　林屿看见何芝焦急地和邻家女孩说着什么，甚至用上了手势，随后女孩从仲腾身上撤下两只手，漂浮着靠近。她们都不知道，几步之遥的地方还站了一个人。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他的目光所向，就像她知道那个人是他。

　　他来找她了——带着始料未及的手段与冰冷与炽烈的杀意。

　　有趣……
　　她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东西了！

　　内心隐没的海面下有什么翻滚而上，浮在了冰山之外，往身体里胀满一种名为求知欲的东西。这本来应当是极为冷静的情感，却如爆裂的岩浆般充溢在全身的血管，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是怎么做到这些的？他的能力是什么？他在这个游戏里究竟是什么身份，扮演什么角色？

　　——他为什么如此特别？

　　她死死看向他藏身的地方，看着他隐没在树影中的身体，逆光的面容，以及那双能唤起记忆的、金棕的眼瞳。
　　小周。她张口无声地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邻家女孩的双手浮到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接近，试图把她托回地面，然而头皮裹着她的右脚，骤然加速向后，再次拉开距离。
　　那双手不依不饶底靠近，速度分毫不逊色。

　　头皮停住了。忽然，它展开两翼的皮肉，如猎鹰捕食般俯冲到手掌面前，将它们死死包裹在内。
　　手掌在挣扎，头皮上鼓起一个又一个五指的纹路，它们极快地出现，又极快地消失，仿佛里面的人在拼命拍打一块韧性极强的橡胶。

　　两方怪物肆意拉锯，谁也没顾得上先前被拽上天的人，林屿得了自由，却只能如断了翅膀的风筝一样坠落。

　　天空上的一幕惊呆了地上的同伴，她们完全没有想到事态竟然以这种方式情转直下，救援失败也就罢了，然而一切都发生在几十米的高空，她们的同伴被遗落在阴沉的天空里，却没有一双飞翔的翅膀。

　　“快想想办法！”蓝虹蝶的技能还能使用，然而她与技能次数用尽的何芝一样陷入了无从施展的绝望，这一路危机都相互扶持着趟过，难道却要在这里，离成功近在咫尺的地方，失去一个患难与共的同伴吗？
　　可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然一旁的仲腾早已挣脱开了身上的束缚，林屿也早就实现自我救援。

　　她在不断地坠落，飞速地坠落。
　　眼底倒映的景物极快地变幻着，从还剩一小半露在天外的灰橙色夕阳，浓绿深邃而密不透风的树冠，到再次求助邻家女孩的同伴，摇头拒绝的NPC，和冷眼旁观的始作俑者。
　　视线被岩石土块淹没，她坠到了山崖之下，烈风如同刀割，隆隆的声响撼动鼓膜。

　　林屿在失重的眩晕中仰起头，勉力看向下方。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张开血盆大口，无声无息，趴伏在谷底，在这条裂缝之中，等待着迷途羔羊。
　　她的心底无法抑制地，本能一般地升起一股寒意。

　　高高的山崖之顶，裂隙彼端，那个神秘的始作俑者垂下视线，似乎想要亲眼目睹她的结局。
　　林屿看见他身影出现的那一瞬，忽然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
　　她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技能“飞行”，瞬间被催动到极致。

　　她从来没有这样肆无忌惮，不顾后果地使用过这个技能。
　　理由太多了，比如她需要时间适应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实，比如这才是她的第二个副本，她很难找到机会全方位摸索它的机制，比如超过能力地使用会带来不适的感受，她害怕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但是她不想认输。
　　她不愿在与他的交锋中落到下风。
　　毕竟，她是真起了将他由表到里，由内到外剖开研究的心思。

　　她的背后展开无形的波动，这和以往任何时候的感觉都不一样，她试过用它来辅助跳跃、短暂滞空，或者加快躲避速度，却完全没有尝试过它真正的用法——“飞行”。
　　肩胛骨内侧似乎连接上了两片轻盈的翅翼，只需要一个意念，它们便与无处不在的引力展开殊死搏斗。几番奋力的尝试，林屿很快止住了下坠的趋势，逃出了深渊巨口的舌尖。如同受到童话里仙女魔法的赐福，从幽深的黑暗中觉醒，带着粉碎阴谋的使命。

　　她扇动翅膀，奋力上飞，以赶超重力加速度的势头沿着来时的路线回归，如同一支刺向天空的利箭。
　　她的目的却没有天空这样高远。

　　林屿手指间露出一抹翠绿，在小周错愕的眼神中，以迅雷之势疾飞到他面前，手中的竹叶刀狠狠插向他的胸口。金棕色泽内瞳孔缩成极小的一点，他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眼见着可以享用胜利的果实，欣赏敌手的狼狈，形式却以没有想过的方式逆转，眨眼间他自己成了那一个被打倒的人。

　　强大的惯性下，林屿如炮弹一般将他压倒在地，竹叶刀捅进胸口正中，去势猛烈，小周甚至被这冲击力推着向后滑出一段距离，灌木叶丛纷纷向两边倾倒。林屿跪在他身上，左手用力抓紧他的肩膀固定身形。
　　拿刀的右手忽然松动了，林屿定睛一看，叶片竟然断成两半，一半握在她的手上，一半留在他的胸口，可她用了如此大的力气，抱着让他重伤的决心，断叶的大半部分还露在外面。

　　她一时变了脸色，本能地握紧断刃横在身前。
　　——他的防御竟然如此坚固！

　　这是他的能力？是他的技能？是他穿行多个副本有恃无恐的原因？NPC会有技能吗？来不及细想，林屿丢开刀柄，双手卡住他的脖子，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收起你的小把戏，让我的同伴下山！”

　　刀尖四周溢出些微的血色，但也仅止于此，小周仰倒在地上被卡着脖子，就像真的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以供之后天涯海角地追杀。
　　“她们……已经……过来了。”他嘶哑而艰难地说着。

　　“林屿！”
　　“你怎么样了？刚才急死我了，呼……”
　　何芝和蓝虹蝶已经赶了过来，她们来得匆忙，却没忘记俘虏。柔弱少年被拎着领口脸朝地地拖行，嘴里口齿不清地骂着，邻家女孩和仲腾组合体落在最后，她刚收回两个手掌，珍惜地将它们埋进尸块深处。仲腾感受到紧贴着后背的东西，脸色更苦了。

　　太阳还剩一个头顶露在外面。
　　林屿没有解释，维持压制的姿势，看着他冷冷地说道：“跟我们走，不然我向系统告发你。”
　　他真像个怪物，那么锋利的刀都不能伤及他的内里，武力恐怕对他效用有限，尤其是自己这样孱弱的武力。

　　但是，谁让她知道了他的弱点呢？
　　虽然她暂时没法利用这点，但他不知道。

　　“好。”他说，配合得不可思议。

　　林屿松开手，从小周身上离开，起身时无声地笑了笑——又发现他的秘密了。
　　他不知道玩家面板的功能。
　　他不是玩家。

　　收服了最后一匹野马，三个玩家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山脚，这回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小周一路沉默，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事。

　　山脚下，一扇铁制大门拦住去路，焊接成拦路铁壁的空心管上锈迹斑斑，透过它的能够看到大门另一边的景色——一片空无，是令人熟悉的白茫茫的世界。
　　然而所有玩家都松了一口气。

　　白色是系统空间的象征，玩家休息区——白塔，以及大部分副本的边界，都是空无的白色。它出现在这里，含义已经很明显了：跨过铁门，结束副本。

　　太阳终于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以下，身后的山路一下子被黑暗吞没，连空气都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黑暗并不均匀，似乎有无数双潜藏的，窥伺的眼睛。
　　只有大门前的一小块地还处在太阳落山后余留的昏光中，而这片立足之地在不断缩小。

　　留给玩家的时间不多了。

　　邻家女孩默念了一路“是他，不是他”，这个时候眼里的浑浊散去了些许，她再次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地将仲腾看了一遍，终于确认地说道：“你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被分尸的躯干块，从关节砍开的手脚，还有那颗最吓人的头颅都从他身上撤走，重新组合成了完整的邻家女孩模样，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林屿说道：“我似乎想起了一些东西，谢谢你，幸运又不幸的旅人。”

　　仲腾身体一轻，双脚触到了地面，他竟然在最后一刻受到好运眷顾，被这个诡异的NPC“无罪释放”，几乎要喜极而泣，哆嗦着双腿站稳以后，先众人一步，头也不回地跨过铁门，冲到对面。

　　他转过身得意地对三人笑了笑，神态狂喜，“再见，谢谢你们的顺风车！让我捡了好大一个漏！”
　　说完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显然正处于脱离副本的进程中。

　　就在仲腾得意洋洋于自己逃脱诡异副本和玩家报复的时刻，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面色突然变得难以置信，惊慌失措，随后消失在众人面前。

　　三人对视一眼，慌乱传染到蓝虹蝶的脸上，她惊疑不定道：“怎么回事？这里不是正确的出口？”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谢谢宝子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