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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倒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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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密林,道路两边肆意生长的却不是参天大树,它们高度大约只有两三米,冠层致密,枝繁叶茂,勾勒出连绵不断又密不透风的轮廓,像是一个个深绿色的巨人,肩并肩腿挨腿地站在路旁,投下沉默的目光,给了玩家极大的压迫感。
三人没有说话,只有仲腾时不时地呜呜出声,蓝虹蝶几次回过头去看他,露出犹豫的神色,几乎有些于心不忍:他看起来似乎很可怜,现在也威胁不到她们了,要不要把堵嘴的破布拿出来呢?她询问的眼神投向两个同伴,忽然听见林屿先一步问道:“你还记得当初是怎么被拉进这里的吗?”
蓝虹蝶一愣,忘记了正要说出口的话,皱着眉头开始回忆,“我有点记不太清,当时好像是周天晚上,我还在一边追剧一边熬夜写项目书一边玩游戏……”
林屿佩服地看着她,原来身边就有一心三用的能人,而且她竟然只在第二件事上加了熬夜……
她提醒道:“是玩的什么游戏?卡牌、经营、策略、射击还是乙游?”
“游戏?和游戏有什么关系?我玩的是乙游。”蓝虹蝶迷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了!是我搜索资料地时候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小破网站,然后就到这里了!可恶的网络病毒……”
林屿顿了顿,“你确定是这个原因吗?”
蓝虹蝶笃定点头。
“那你有问过其他玩家是怎么被拉进游戏的没有?”
“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不过基本上都是你说的那些,各种各样的游戏。”
林屿心情复杂,“那你有怀疑过什么吗?比如你进入游戏的原因或许不是小破网站。”
蓝虹蝶面上闪过迷茫,“不是小破网站,那会是什么,我就是在点进去之后才倒霉地被拉进来的。”
她完全不怀疑自己的结论,林屿沉默了。
“看左边。”何芝忽然说道。
左边的灌丛缺了一个口,露出一道斜坡和谷底潺潺流淌的溪水,这条路又将她们带回了这片峡谷,而水流上方,先她们一步走的睦忻州头朝下趴在石子河床上,面孔浸进水里,身形不自然地扭着,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掉了。
他明显已经遇害了——死状和他印在卡片上的搭档一模一样!
蓝虹蝶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咽下去,在腿肚撞击出阵阵回音的颤动,她几乎要跌下去,最后在又硬生生地站住了。
这个破游戏说是没有死亡,却在想方设法折磨着所有被卷进来的人,每看到一个受伤的玩家,她都恐惧无比,几乎要感同身受,她无法忘记目睹到的痛苦。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疼痛看似沉寂,却又在每一个梦境中显露狰狞。
“走,走吧,快走!”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
林屿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让她转了个身,而何芝上前一步挡住了她回头看的视线,“我们离开这里。”
对面的山崖上窈窕的身影一晃而过,林屿目光顿了顿,“现在又有了一个可以随意出手的NPC。”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蓝虹蝶摔伤的脚腕隐隐作痛,恐惧放大了时间的感知,脚下的路面无穷无尽,身旁的密林沉默阴晦,天边的太阳低下沉重的头颅,黑暗的预兆挤压着她们心中的希望。
奔跑。
向下奔跑。
不能被恐惧吞噬。
山下就是希望。
注意集中在脚下,可精神又紧张到极致。山林的伴奏是有规律的树叶摩擦声,和耳朵里“咚咚”的心跳一起成为伴奏的鸣响,这曲与时间赛跑的音乐里,细微的杂音立刻捕获了玩家的注意。
“嘎吱”,“嘎吱”。
不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林屿循着声音扭头,右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陷落的缺口,等她们跑到这里一看,皆是吃了一惊——先前被挡住的地方竟然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三人连忙远离了塌陷。
林屿惊疑不定,望了望下山路,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向前。
她们怎么还在山腰?
不,不对,走到这里已经接近山脚了,左边的地势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一切,可为什么右边会出现这种陷落,仿佛利刃劈山般不自然。
同伴已经去前面了,林屿没时间多想,正要去追,忽然感到什么东西拂过了头顶。
一截绳子从高高的歪脖子树上落下,末尾连着绳套,如捕食的眼镜蛇般迅捷地咬合而来。
它扑了个空。
林屿仰面向后,一滴冷汗缓缓滑进鬓角,竭力延长的绳套距离鼻尖只有半寸,“嘎吱”,“嘎吱”,绑在树上的绳结拉伸到极致,几乎要将枝条压断。
她一个翻滚从缺口逃到路中间,最后看了眼这些不能解释的状况,三步并一步地追上同伴。
心脏在胸腔中鼓噪着,血液奔流,冷汗转为炽热。她似乎在为刚才那一场近乎丧命偷袭后怕,而那又似乎不是恐惧。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要来了。
他要来杀人了。
她不知道任务要求选搭档的意图,但这道程序必定与通关有联系,诚然,搭档给玩家带来危险,而她因此免于这类危险——可是小周会这么好心,特意给结怨的人降低难度吗?
如果单看任务不能明白指向,但加上他的行动,结论就已然明了:玩家的通关必然需要搭档的配合。
想通这一点,她就只能想方设法把小周逼出来。
之前让黄瓜摊主带的那些威胁的话不过都是猜测,林屿不能确定小周是开局多一个NPC的幕后操手,也不知道他会对这些话做出什么反应,可现在她竟然赌对了——这个与其他NPC格格不入的异类,是如此害怕被系统发现自身的存在,以至于在她根本没弄懂举报途径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何芝看见了林屿身上的狼狈,“刚才你去哪里了?”她将肩上扛着的“柔弱少年”往上提了提,压制住他的挣扎。
“遇到了一点埋伏,我的搭档——他出手了。”林屿竭力平复心跳,“如果路边有什么异常情况,你们千万不要靠近。”
几番遇险让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她们断然不会再靠近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可那无处不在的窥伺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
太阳几乎要触到地平线,所有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然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内心的寒意,奔跑的热度已经抵不过骤降的温度,没有人再怀疑入夜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她们必须在天光未暗之前结束这个副本。
蓝虹蝶颤抖着声音,“你们看那是什么?”
左边的密林再次露出了缺口,那条令人眼熟的、潺潺流淌的小溪依然横卧在下方。碎石河床上,没有被水流冲刷的石滩还残留着暗红的斑驳痕迹。
只是这一次,却不见尸体。
蓝虹蝶颤抖着声音,“是不是又、又有人被害了?”
何芝:“我们四个玩家都在这里,只有睦忻州没和我们一起,如果先前趴在水里那个人真的是他,那么他或许是没有死,只是受伤了,而且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蓝虹蝶的心跳平复了一点。
林屿:“就快了,如果我没猜错,很快就能到目的地了,到时候就能完成任务离开副本了。”
被迫与怪物npc漂浮一路的仲腾听见“任务完成”几个字之后喉咙里的声音停了,似乎也在期盼,蓝虹蝶的心中多了几分希望,她羡慕地看着提着一个大男人都不带喘气的何芝,心里暗暗想着回到白城以后也要练练体力。当然,还有胆量,她的眼神瞄向林屿。
两个同伴受到鼓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然而林屿心里却没有那么轻松:还有那个人,那个她猜不透身份,在暗中窥伺着出手的人。
可她不能说出来浇灭希望,也猜不到他会以什么形式偷袭。
夕阳逐渐沉没,天边亮着的最后倒计时。
“嘎吱”,“嘎吱”。
右边的歪脖子树上突然落下了什么东西,一个人高的黑影头朝下脚朝上,僵硬地随风晃动,绳索在树干上摩擦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所有人都是头皮发麻,避而不及地越过这一处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吊着的人被远远甩在后面,三人心里刚刚放松,左前方的密林再次出现一个缺口,斜坡下水流潺潺,石子河床上血痕斑驳。
难道睦忻州就在前面?
可林屿说服不了自己,因为这处血痕与坡度与之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过了几步,右边的树上再次现出倒吊的人影。
林屿停了下来,沉声道:“路在循环。”
太阳就要落山了,时间没有循环。
蓝虹蝶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快没时间了!”
何芝放下肩上的“搭档”,捡起一块石头,“继续走。”
几人迈开脚步,几乎是狂奔着下山,蓝虹蝶虽然被何芝搀扶着手臂,可这回重量大部分都在自己这边,伤腿传来阵阵剧痛,她咬牙苦撑,不敢拖累队友。
可没多久,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柔弱少年出现在了路的前方。
何芝意识到什么,忙道:“不行,得找循环的起始和终点!”
林屿想了想,径直向树上倒吊着的怪物走去。
“嘎吱”,“嘎吱”。
绳索像是盘踞在树上的毒舌,静静等待着下一顿自投罗网的美味。
“快回来!那里很危险!”蓝虹蝶走身后喊道。
“正因为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才最有可能藏着什么,你说得对,我们快没时间了。”林屿说完看到了倒吊人的脸,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
那是一张血迹斑斑的面孔,神情极度扭曲,几乎辨认不出原样,可林屿还是从他健壮的身形认了出来。
那是睦忻州,走在最前面的玩家。
尸体突然睁开浑浊的双眼,恶毒的目光一扫,林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从尸体上掉下来了。
脚上传来异样的触感。
林屿低下头,一张血肉模糊、长满黑色毛发的肉皮裹住了鞋面。
滴答,滴答,红黄的液体从血红的头骨上滴落,“睦忻州”嘴角咧开,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蓝虹蝶一声惊叫,一块石头飞向不断靠近的尸身,霎那间血肉飞溅。
林屿来不及躲避,抬手护住眼睛,然而预想中浑身溅血的黏腻感迟迟不来,来的竟然是脚下的失重感。
她被脚上的东西一把扯上了天,头朝下倒悬在半空中,成为新的一个“倒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