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乙游》影吱

14、第十四章 黄瓜为什么

　　对面的人肤色苍白，较常人更深的眉骨投下两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晦涩不明，他抬头望过来时，两汪金波幽幽一闪，化作一片通明晴阔。
　　小周勾了勾嘴角，一副毫无阴霾的模样，“嗨！”

　　林屿看着他，半晌，全身的僵硬一瞬间软化，她也笑了起来，“嗨，又见面了。之前我还一直过意不去，看到你还这样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小周的笑容分毫未变，标准得仿佛杂质封面的男郎，他把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捋回去，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转向了对面的人，“你没牌了，这次只能选我，你愿意吗？”

　　林屿满面盛情，“当然了，经过上个副本的合作，你我已经熟识了，找谁都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你说是吧？”
　　上个副本她是愉快地带人逃脱了，可也愉快地把小周留给发狂的boss，她就不信他会那么安安分分地当个队友，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项，更何况，他出现在这里显露出一种微妙的违和——明明已经有五个NPC了，怎么会多出一个选项？而且之前他根本没有露面。

　　不，不对，如果那一眼没看错的话，那个一晃而过的人就是他。

　　林屿用余光扫过卡片，上吊人舌头伸得老长，脸上的肉已经腐烂，实在没法把他还原到小周的美貌，头发的长短倒是差不多，也能看出那是个男人。

　　她收回目光，利用这个房间不能说谎的珍贵机会继续提问：“上回你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你到了这里，说明NPC是能在副本间流动的？”
　　“正常离开。”小周不欲多说，直接反问她，“你觉得可以吗？”
　　林屿：“我需要你的回答。”
　　小周眼底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我可以。”
　　林屿惊讶于他的直白，“所以你不是正常NPC。”

　　小周依然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从头至尾都没露出对她的怨恨，他看了看手表的时间，仿佛无声的催促。
　　林屿惊觉一分钟已经快过去，而她还没指定任何人，连忙道：“我选你！”

　　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就变了，密闭的房间化作山林，桌椅板凳如幻影般隐去，林屿还维持着坐的姿势，不及反应就一屁股墩摔在地上，和小周之前摔倒的姿势不说一模一样，那也是分毫不差的。
　　一条下山的石梯从眼前铺展开，路两旁的青竹随风婆娑，叶声清脆。林屿被何芝拉起来后拍了拍衣服，不过地面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两片。

　　林屿还在回味小周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有些地方和上个副本不同，等到何芝和柔弱少年纠缠几番，她忽然惊觉——原来是这样！这回小周的举止一点也不轻浮，和上个副本的气质截然不同，短短时间里他怎么会有这种变化？除非……

　　系统提示适时响起，任务再次更新了，这回依旧只有两个字：下山。
　　有上山就有下山，真是不出所料，大概全部任务加起来就是一次完整的爬山活动。

　　何芝挣脱柔弱少年的手，问林屿：“你看到了我的留言？”
　　“看到了。”
　　何芝环视一圈，然而这里根本没有第二个NPC出现，不由疑惑道：“你选了谁？”
　　林屿没答话，只是指着柔弱少年道：“你选了他？”
　　“是，怎么了？”何芝渐渐凝肃，“你没选搭档？”

　　林屿左右西东上天下地地找了一会儿，终于承认自己被阴了，那个被选为搭档的家伙放了鸽子，不知在哪里看自己的笑话，对上同伴的目光顿时有些心虚，“……选了，但是他好像跑不见了。”
　　何芝缓了一会儿，奇异地看着她道：“还能这样的……你对他做了什么？”
　　林屿连忙辩解：“……我没骚扰任何人！”
　　何芝张了张口：“……我说得不是这个，我只是问你有没有头绪……”
　　林屿：“………………”

　　何芝的目光已经很不对劲，林屿连忙祸水东引，“何姐小心！他又靠过来了！”
　　何芝灵活地一扭，眨眼闪到半步开外，躲过了柔弱少年的敞开扑过来的胸怀。少年再接再厉，奈何郎心似铁，场面一度变成了躲猫猫大战。

　　林屿就差拿出小板凳嗑瓜子了，脸上挂着微妙的满足，然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何芝选了这个柔弱少年，柔弱少年的卡片就没有再出现，说明一开始有六张，选一张少一张，可是的的确确又只有五个玩家，所以……是NPC就多了一个，还是其中有一个是假的呢？
　　她默念着一个名字：小周，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选了搭档之后，原来的路和房间就不见了，如今站着的地方虽然也是山顶，但绝无可能再走原路回去了。这回布景比上个副本精致许多，没有再拿一成不变的白板当外景，远眺是连绵的山脉，抬头能看见堆叠的云层和蔚蓝的天空，太阳从天空最顶端缓缓下移，一阵微风吹来，叶片碰撞出叮当脆响。

　　几缕细长的竹叶被风吹落，叶尖朝下，在空中打着旋。

　　余光里少年做了一个推的动作，何芝向后一步躲开，然而后脑正对上了一根落下的竹叶，林屿心里升起警兆，将何芝猛扑在地。
　　“当啷！”叶片在地面上撞出沉闷的声音。

　　林屿起身之后，忽然脸颊一阵刺痛，她用手一擦，几滴鲜血粘在指腹上。
　　——这不是叶片，是刀片！

　　“刚才多谢，幸亏有你。”何芝匆匆把她挡在身后，风雨欲来地看向少年。她从业多年，目光锐利，极有威势，可这个看上去软弱的NPC竟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少年柔弱道：“姐姐，看我做什么？”
　　何芝冷声警告：“离我们远点，没有下次了！”

　　“我只是做了姐姐对我做的事。”少年一脸痴迷，“我不想你甩掉我，你过去也想甩掉我呢！”
　　何芝心下一动，不动声色道：“我对你都做了什么？”
　　“你一直躲我，报警抓我，我用什么办法都没用，但有一天，你突然约我去山里徒步旅行，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没想到……”少年又想凑近，却被何芝手中的竹叶尖对着，因而只敢停在两步开外，“这次我不会再放弃姐姐了。”

　　说得应该是这次不会再放过你了吧。

　　林屿已经勾勒出一条模糊的因果链，所以，这些NPC是因为被害才跟着玩家，他们与玩家扮演的身份有联系。她瞬间想明白卡片上印的为什么都是死相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黄瓜摊主为什么是活的？

　　又吹来一阵山风，气流比刚才大一点，十几片竹叶从半空飘落，何芝不得不拉着林屿躲避这阵刀片雨，顺势与少年拉开了距离。随后，她右手凭空一抓，拿出一张纱布，低声道：“擦一下吧。”
　　林屿盯着纱布，“这个是商城买的吧？副本里的伤又不是真的，你还是收回去吧。”
　　何芝塞到她手上，“你自己处理。”
　　林屿把纱布收回了背包，有些底气不足地躲开何芝的视线。她穷，纱布好歹也是来之不易的积分呢。

　　这时第三个人终于姗姗来迟，蓝虹蝶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爬起来问她们：“这是哪儿？”
　　邻家女孩跟着她一同显露身形，看来这就是蓝虹蝶选择的搭档。
　　也对，她肯定不像再被抗猪似的抗一路。

　　何芝走到蓝虹蝶身边，不动声色地把她带远了些，指了指竹林，“叶片很锋利。”
　　又示意那两个“搭档”，“小心他们。”

　　蓝虹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是一头雾水，最后目光坚定地看向何芝：“我相信你！现在怎么办，我们一起下山？”
　　何芝问林屿，“你觉得呢？”

　　这时又一阵风吹来，几个人早有预料地退到最大一块空地上，叶片叮叮当当地落下，三人不时躲闪，除了何芝另外两个还是被刮破了衣服。

　　林屿示意了一下头顶，“风越来越大了。”

　　何芝简短有力道：“走！”
　　林屿连忙跟上，忽然听到蓝虹蝶疑惑的声音，“你选的谁？他怎么不在这里呢？”
　　林屿：“……他跑不见了。”

　　蓝虹蝶跟在她身后，沉默片刻，忽然说：“我好羡慕这样清爽的关系。”
　　林屿：“…………”

　　这条山道只有两三人那么宽，她们只能前后成列，两边依然是竹林，如果再起风，几乎没地方可躲。不需要催促，所有人都是三步并两步跑的，就是想尽快走出去。
　　蓝虹蝶跑在最后，忽然“哎呀”地惊叫一声，从两个同伴身边滚下去了，一直摔了十多个台阶才停住。

　　林屿也差点被带倒，还好及时抓住了旁边的铁栏。最前方的何芝去扶蓝虹蝶，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邻家女孩蹲下身，却被蓝虹蝶一把拍开手，怒道：“刚才是不是你在推我？”
　　“怎么会？”女孩无辜地说，“我明明离你很远。”

　　之前林屿就留意了那两个NPC，他们跟在最后，一开始是柔弱少年挨着蓝虹蝶，但没回头的这几分钟有没有换位置她就不知道了。

　　蓝虹蝶摔得不轻，脚也崴了，没法再快步跑，但幸运的是路边竹子越来越稀，她们几人就快走出这片刀子林了。

　　NPC被何芝威逼之后走在前面，蓝虹蝶被何芝架起来走，林屿在后面留意各方动静。

　　走过这片竹林就变成了正常的山林，平缓一些的地方长着许多杂草灌木，远一些的陡坡树木参天，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走出一截，林屿忽然看见脚下的杂草叶上有一些红褐色的圆点。

　　“蓝虹蝶，你受伤流血了吗？”林屿问，“我这里有纱布。”
　　“没有啊，我没流血。”

　　林屿顿住脚步，但拉拉杂杂的碎响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