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你为王》银色蝴蝶结

35、替罪羊

　　太医院尤家世代都是皇室的太医，如今的院使正是尤家老爷子，尤青黛的祖父，尤重楼。

　　尤重楼承袭其父亲的衣钵，医药病理的学识和天赋都一般，但还是一步步从一个太医走到了如今正三品的院使之位，职级虽然比不过朝中那些各部的尚书大人，但由于整日同宫里的贵人们打交道，实际上很多时候比他们还能说上话。

　　尤重楼此人极度骄傲自负，因为世代都是在宫里服务贵人，因此他看不上寻常的百姓，甚至一些小官小吏他都不放在眼里。

　　大儿子尤杜仲医者仁心，十分有天赋，为人亲善和蔼，认为医生救死扶伤，是不分身份地位、权势财富的，不仅自降身份娶了乡下来的医女，夫妻二人还时常帮助许多身份卑微贫寒的病人。

　　尤重楼对此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身为皇室御用医师，去做这样的事情十分辱没身份，尤杜仲空有一身本事，却是个拎不清事的傻子。

　　且尤重楼非常重男轻女，认为只有男子才能做好医师，他对破有天赋的大儿媳十分不满，觉得他坏了尤家祖制，连带着也不给大儿子尤杜仲好脸色看。

　　后来尤杜仲和妻子王佩兰生下女儿尤青黛，尤青黛完美继承了父母在医药病理上的天赋，小小年纪就能问诊看病，配药救人。

　　尤重楼对此视之不见，在得知大儿子不想妻子受苦，不愿再生孩子时，他对他们彻底失望，转而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十分平庸的二儿子尤杜松身上。

　　尤杜松跟尤重楼十分相似，资质平庸，没有天赋，却自视甚高，看不起平民百姓，面上一副和睦良善的模样，实则十分妒恨有天赋又努力的兄长和侄女。

　　尤杜松有了两个儿子后，尤重楼甚是欣喜，认为尤家后继有人了，自此更是对大儿子一家不管不问，将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二儿子。

　　尤杜松的长子尤虚随，性格温和，跟堂姐尤青黛关系不错，并不喜欢学医，反而是对建筑工程极为感兴趣，后来在堂姐尤青黛的帮助下，由长公主出面开口，顺利进入工部，去做了洪昭的手下。

　　尤杜松的次子尤远志，年仅八岁，眼见着兄长无用，他被祖父和父亲寄予厚望，他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小小年纪便心思深沉，从不用功努力，想的都是不入流往上爬的手段，时常仗着自己受宠年纪小欺负尤青黛。

　　有尤重楼的偏爱，原本尤杜松一家也许也能安安稳稳一步步走到他如今这个位置。但事与愿违，尤青黛结识了官凤仪，官凤仪十分欣赏尤青黛的天赋和努力，为此处处帮衬她。

　　不仅纵着尤青黛一介女流抛头露面替人看病，还大刀阔斧改革了太医院，声称凡事凭实力说话，太医的任职升降不再是由尤重楼一个人说了算，要经过吏部的层层考核才行。

　　吏部尚书沈威本就是皇上的人，对官凤仪惟命是从，一番考核下来，尤杜松勉强混上个太医，而她的兄长尤杜仲从一个太医一跃升至仅次于院使的院判。

　　尤家父子俩气极了，将这一切都归咎在尤青黛身上，连带着在心里恨上了官凤仪。

　　尤杜松被凡骁义兄妹选中，很快就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帮着他们做了不少坏事，毒害官凤仪一事，他原本是不敢的，但凡骁义许诺他太医院院使之位，他又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想到兄长一家处处压他一头，全都是因为官凤仪，怒从中起，当即便同意了。

　　不仅亲自寻找、配制毒药，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拿城中的无家可归流浪之人试毒。

　　他将用毒药浸润过烛芯的蜡烛送给那些可怜人，无一例外，每个点燃蜡烛的人都死了，试验非常成功，他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凡骁义。

　　原以为接下来就等一个好时机用在官凤仪身上即可，没想到凡骁义学着他，私自将毒用到了兵部，尤杜松自己拿无家可归之人试验是因为知道不会有事，可兵部中毒而亡之人甚至有些是官职不小的将领，这要是被发现端倪查了出来，他们都得完蛋。

　　那时候他就发觉凡骁义不是一个值得稳定依赖的之人，他狂妄自大，凡事都随心所欲，根本不考虑后果，可既入了这局，他再想跑也不可能了，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往后走。

　　成功将有毒药的天灯卖给民富时，他万分紧张，生怕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结果很顺利，当天夜里他就收到消息说事成了。

　　没了官凤仪挡道，兄长一家哪里能斗得过他。

　　为了避嫌，他当日休沐，听着城中关于长公主身亡的消息越传越广，他欣喜得要命，等到下午，兄长从太医院回来，他们一家人正在说官凤仪的事，神情惊惧，语气夸张。

　　他原本从不爱搭理他们，闻言却是凑了想去，想听个明白，兄长不是厉害嘛，尤杜松倒是要看看，他能不能查出是什么毒。

　　没曾想听到的是官凤仪死而复生一事，他险些没稳住身形跌坐下去。

　　“长公主果真是凤凰投胎，神女转世……”

　　尤杜松魂不守舍地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虚浮，脑中思绪混乱，只有兄长的话一直盘旋，犹在耳旁。

　　他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慌来，这几年用活人试毒，从未出过差池，怎么到了官凤仪身上就不行了呢，还没等他想清楚个中缘由，后来所有的事情一步步都脱离了掌控。

　　长子远赴南境边关重筑边城，凡骁义在宫中的眼线被抓，元策同凡骁义在朝堂争辩，皇上建立禁军……

　　他开始怕，怕要不了多久，长公主就会查到他们身上来，于是他冒着大雨去了将军府，恳求凡骁义能给他条活路，可盼来的却是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从那日往后的每一日，他如行尸走肉，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惧笼罩，心中不断祈愿平安无事，但又清楚地知道，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情绪反复煎熬，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时。

　　侄女尤青黛找上了门。

　　“事到如今，叔父还想继续隐瞒吗？”她语气冰冷但异常坚定，手中举起的那个墨色瓶子正是尤杜松存放摄魂烟的容器，兄长和嫂子站在她身后，神色不虞，似乎都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走到这一步，尤杜松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做不出什么表情，嗓子像是被堵住，一时也没应声。

　　他的妻子贺秀丽却是忍不住理论起来，语气激昂：“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我们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倒是先说说，在哪偷的这个毒药，竟然盘问其长辈来，谁教你的？”

　　尤青黛瞧着叔母着急争辩的样子，沉声问道：“我还没说呢，叔母如何得知这是毒药？”

　　“……”

　　贺秀丽一时语噎，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声指责道：“你潜入长辈的院中，窃取私人物品，还敢在这咄咄逼人，兄嫂就是这般教你的吗？”

　　尤青黛眸中的寒意更甚，她语气冰冷：“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叔母还在顾左右而言他，妄图蒙混抵赖，根本不清楚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

　　她加大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毒杀皇室嫡长公主，那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贺秀丽被尤青黛呵住，捂着嘴退了好几步，堪堪稳住身形，还是不甘心的小声争辩道：“你胡说八道，长公主活得好好的，况且——”

　　她忽然快步走向自己的丈夫，似想要确认什么，急切道：“那位大人会保我们一家人的，对不对？老爷？你说句话呀老爷。”

　　尤杜松低着头的无声足以说明一切。

　　贺秀丽小腿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王佩兰上前扶起她，她顺势扯住嫂子的衣服，跪下去一边磕头一边祈求：“嫂子你救救我们一家人，青黛同长公主交好，让她去求公主放我们一条生路，嫂子你心地善良，肯定不想看我们——”

　　“住口！”

　　尤杜松缓了一阵，终于能说话了，他开口便呵斥住妻子，如今这种情况，他知道该怎么做，见妻子噤了声，他用了扯扯嘴角扬起笑，像是安慰她：“没事，我会保护你们的。”

　　他难得对兄嫂露出这般温和的态度，“烦请嫂子照看一下秀丽。”王佩兰点头应好，扶着贺秀丽去了后院休息。

　　尤杜松对着一直嫉妒厌恶的兄长和侄女跪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尤杜仲想要去扶他，他却怎么也不肯起来，声音是前所有未的真诚，带着赴死的决心：“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为之，我会亲自想陛下言明，陛下宽厚良善，应当不会牵连你们——”

　　尤青黛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叔父你明明不是主谋，为何偏要做这个替罪羊呢？你大可供出那人，陛下定会彻查清楚，何故事到如今，还要这般执迷不悟？”

　　皇上和凡骁义这些年的对抗，尤杜松都看在眼里，皇上仁义宽厚，凡骁义狠毒决绝，如今长公主虽时常让凡骁义一党吃瘪，但距离完全制服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尤杜松自知已是死局，他不敢赌，全家的性命，家族世代的荣誉，他已经毁了大半，人之将死，到头来不想再牵连他们。

　　凡骁义的为人，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自己若是敢指认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报复整个尤家，何况贵妃育有一儿一女，凡骁义手握兵权，长公主死而复生，哪怕是坐实了他们下毒一事，凡骁义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凡家的根基牢固着呢。

　　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

　　如今再说后悔都是虚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独自顶下这整件事，好歹给父亲妻儿留下一丝活路，至于兄长一家，有长公主在，必然不会有事。

　　他没想跟尤青黛解释这么多，瞧着她急切的神情，尤杜松随着尤杜仲的搀扶起身，随后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呢？”

　　尤青黛看他心意已决，不可能更改的样子，干脆随着他的话头揭过此事，缓缓道：“我在医书中找到了摄魂烟，原本确实没想过跟您扯上关系——“

　　稍作停顿，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跟一群小厮玩得不亦乐乎，丝毫不在意府中如今正在发生什么惊天动地大事的堂弟尤远志，继续说道。

　　“那摄魂烟不能保存太久，需要不断制作新的出来才能维持毒性，因而我想到了制毒之人必定在都城中，制毒需要大量的毒蜘蛛，仔细去查肯定能查到。“

　　“但我忽然想起一桩往事，堂弟曾藏在门后，将一大袋毒蜘蛛尸体扔出来吓我，原本我只当他顽皮，后来所有的事情结合起来，我——“

　　尤杜松深深闭了闭眼，这个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尤青黛说的没错，迟早能查到的，如今他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摆摆手，他不想再继续，“就这样吧。”随后他朝着门口大声唤人：“来人，备马车，我要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