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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升堂 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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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静三忽然如同泄了气,跌坐下去,手中紧紧攥住那方帕子。
“恶妹,是卫绍的种。”
生父病死后,赵静三家被各路亲戚瓜分,两位姐姐相继饿死,同赵静三母亲青梅竹马的卫绍闻讯赶来,母亲就这样,带着还剩下一口气的赵静三嫁给了卫绍,赵静三也更名为卫静三。
本以为日子可以就这样过下去,不必大富大贵,能够温饱,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然而卫绍的嘴脸并未藏匿多久,他在一个晴朗的夜晚,将卫静三拖进屋子里。后来卫静三得知,当时她的阿娘,就在房门外,她静静听着,什么也没做。
这样安静的阿娘,在卫绍的恶行败露后,却为了自己的温饱,声嘶力竭地辱骂卫静三,要把她沉塘。
那日许多人都来看热闹,所有人都在对卫静三指指点点,卫静三很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夜之间成为不知廉耻的‘□□’的,她在人群中寻找阿娘的身影,她一定会救救自己的。
可一道尖锐的嘶喊声彻底杀死了十三岁的卫静三。
“把这个孽畜沉塘!” 阿娘说。
直到最后,她才看见了卫绍。
一只豺狼被拥护在人群里,他高抬贵手,放了卫静三一条生路。
可那是生路吗?
卫静三始终想不明白。
“卫仲年认识卫绍,他们是同窗,也是许多年的好友。如今他在租的船,有许多是卫绍盘给他的。” 卫静三脸上带着苦笑,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如今想哭也哭不出来。
对于她的这段过去,望涯早有觉察,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听完,但仍旧做不到。
她会杀了卫绍。
“我知道了。” 望涯起身,临走前她回头看了眼卫静三,这才发觉恶妹生得一点也不像她,大抵是像了那个杂碎。她想,等事情平息后,把阿妹要过来,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三个么,更拮据些,却也能有个温饱。
回到住处,房门一推,就见到她的第三个‘孩儿’了。
恶妹是被唯安拽回来的,玉竹乡的人不知何时还会再上门,唯安不能把恶妹留在原地,只好带回来了。
“小望大人,让她留一日罢。” 唯安明白,养活一个人,根本就不是多一张嘴吃饭的事儿,尤其是望涯,她要养人,就会管人温饱,管人识文断字,管人活得比命中注定的好。
谭八并不作声,自顾端来热乎的饭菜,难得比往常多了些荤腥,摆弄好碟碗后也不走,一双眼睛在唯安和望涯身上来回流转。
望涯不觉发笑:“人都带回来了,还能赶她走不成?” 说着转到桌旁坐下,夹起一筷子鱼饭塞进嘴里,边说:“你们睡我的床榻。”
唯安的床榻小,只够睡她一个人,望涯的大一些,足够两个小人儿挤一挤。
吃饱喝足后,望涯换上常服,再次出去了。
恶妹却没法儿安稳地住下,她也没办法直接向唯安提出要见卫静三,她已经帮了自己许多。就这样,她藏着心事,直到屋子里熄灯,身旁的唯安呼吸逐渐平稳,这才悄悄爬起身,蹑手蹑脚离开院子。
在离开家前,她拿走了全部的细软,现在她要找到阿娘。
她不管衙门和卫家打的什么算盘,只要阿娘愿意,她们就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此同时,魏冰的书房灯火通明。
叶春连声叹气,望涯袖着手,时不时瞧瞧魏冰的脸色。
魏冰始终愁容满面,他认为此案胜算渺茫,于是转头看向望涯:“小望,此案…你认为有几分胜算?”
“下官只是管文书的主簿,对案子并无胜算,也不能僭越。” 和从前一样,先把免责的条款拿出来,等魏冰给她‘授权’后,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果然,魏冰道:“无妨。”
望涯先看向叶春:“卫仲年是否为陈氏一派的商户?”
叶春摇头:“不是,早些时候卫仲年巴结过陈大,就是想混进他们的商会,然而不知原由,并没有成功,打那以后便老老实实窝在玉竹乡了。”
“卫绍呢?” 她又问。
这回叶春点头了,卫绍的确是陈氏商会的一员,但行事低调,为人谦逊,若说挣钱,在商会里排不上名号,可论行善积德,他大抵能够稳坐龙头。同商会里的其他豺狼虎豹不同,他的心思并不会显露在脸上,倘若没有同卫静三的那桩丑闻,想来他的一生,能担得起‘清白’二字。
然而,对于许多人而言,他仍然是个清白的好人。
魏冰了然,深深提了口气,而后一拍桌案:“还是他们,绕来绕去,还是那个商会!”
卫仲年,是陈大用来敲打衙门的问路石。
“大人莫急。” 望涯安抚道。眼下临近年关,吏部的考核也紧赶着来了,魏冰沉寂多年的心,忽然间万物复苏,他想今年的考核能够有些功绩。她接着道:“想给卫仲年定罪并不难,只要证实卫静三的鱼干并不是自愿卖给他的,而是卫仲年强夺。此后便可销毁双方契约,再清算卫仲年的罪行。”
魏冰的脸色稍稍缓和,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脸上更添尴尬,看了半晌油灯,才有心思开始捋案情。正如望涯所说,此案不难,就算卫仲年再狡辩,他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成的这笔买卖,若有人作证,卫仲年这颗问路石,不碎也得碎。
翌日。
公堂上,望涯记录,魏冰审理,叶春提人。
先审卫仲年。
卫仲年取出契书,神情自若,瞥了眼一旁的卫静三,在魏冰查阅契书间开口讥讽:“好你个卫三,从前见你落难可怜,口口声声喊我‘叔父’,这才可怜你,好心租你船只谋生,还免了半月租银。如今却血口攀咬,真是应了他们的话,你当真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话音落下,外头看客议论纷纷,一点一扬的手指眼见就要把人的脊梁骨戳折。
“肃静。” 魏冰一拍惊堂木,直到人声渐若,这才将契书转交给望涯审阅,他问:“卫仲年,你说你是从卫静三手中买的鱼干,可有什么证据?”
卫仲年又拿出一份契书,上头时日,斤两,价钱,鱼干品相,以及双方画押,一应俱全。
望涯读完双方的租赁契书,上头写,卫静三每月可交银钱,也可交鱼获抵押,但具体一斤鱼获抵多少钱,各类鱼获分别抵多少钱,如何抵,如何算,上头并未说明。
又阅第二份契书,并无端倪。
魏冰又道:“可本官却听闻,是你逼迫卫家娘子签下的买卖,可有此事?”
卫仲年连连摆手,好似受了天大的冤枉:“魏大人是从何处听闻?既然怀疑,大可拿出人证物证来,而不是空口白牙就给草民定了罪。”
望涯看向卫静三,对方恰好也将目光投向自己,望涯微不可见地颔首,接着垂下眼,提笔记录。
“卫静三,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么,青天白日下,若有冤屈,本官必定会秉公处理。” 魏冰提高声量,眉头不禁皱起,他怕卫静三胆怯自认倒霉。
好在,卫静三将指甲掐进自己手背的刹那,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日我收渔归家,发觉门前晒着的鱼干不见了,进屋就见他们将我的屋子翻箱倒柜,收拾出了一袋鱼干,他们说要买,可我是要拿到姜娘子那里去的,我求他们不要拿,他们不听,把我推到地上要打我,恶妹恰好回来,替我挡了一下,他又把我提起来,拽我的手,按了手印,抢了鱼干,把几个铜板丢到地上,我追出去,他们又推我,打我,恶妹要跟,他们也打恶妹。”
此时的卫静三很想拉扯些什么,可能抓到的只有自己的皮肉,以及地上潮湿的沙砾,她逐字逐句提的是卫仲年的恶行,但哭的是许多年以来数不清的冤屈。
她一直在哭,声嘶力竭地哭,捶胸顿足地哭,像无理取闹的疯子。
一旁的卫仲年冷哼一声,并不看她,也没把她当回事。
望涯起身,寻个由头让宁闲替着,转而低声同魏冰说了几句,接着悄然退堂。
魏冰再拍惊堂木:“肃静!” 待外头的声响弱下来,随即传稳婆:“卫静三言辞激烈,扰乱公堂,且下耳房,镇静后再传。”
卫静三哭得眼前一片朦胧,听不见县令老爷说的什么,也不知道外头在议论谁,只感受到一双粗糙的手来搀她,把她带到安静的地方。稳婆退出去了,合上房门,留下一盏热茶。
卫静三把头埋进臂弯,堪堪压住抽泣,眼前逐渐清明,忽见一双布鞋出现,她抬头,是笑吟吟的望主簿。她有些愕然,门没开过,她是从哪里进来的?
“你做到了。接下来不必担心,衙门会替你做主。” 望涯将茶朝卫静三跟前推了推,又道:“平复一下,不急。”
望涯是先卫静三一步回到公堂的,到了先翻簿子,发现并无进展,只有卫仲年长篇大论的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