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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稀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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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姜亭的到来,卫静三并不排斥,要说原由,大约是许多年前,她曾为自己赶跑过登徒子。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卫静三记了很久。
“卫娘子,我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跟你说说卫仲年的事。” 姜亭自顾坐下,接着说:“你我都是渔户,没有人比我们更明白鱼干到底有多难得,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吃的,有得吃就吃,没得吃也可以不吃。但我们不行,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能挣点鱼干钱,你真就甘心被白白抢去吗?”
“如今有望主簿替我们撑腰,你还怕什么,她什么都能做到的,你看岳五的案子里,她收拾了那么多人,那些人堆在一起能抵十个卫仲年。”
卫静三沉默半晌,才问:“是她让你来的么。”
姜亭不知道先前望涯为什么没有劝得动卫静三,因此并不清楚卫静三对望涯的看法,只好不答,转而道:“她要收拾卫仲年,不是非你不可的,你不作证,有的是人作,我来劝你,是因你在我的管辖下,既为纲首,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人平白被欺凌。”
“倘若你觉得我是别有用心,我也不同你争辩,只是要想清楚,往后你晒的鱼干,捕的每一条鱼,既进不了你的肚子,也卖不了多少银子,这只是一处,此番不告,往后处处都要受卫仲年欺压,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姜亭不大喜欢卫静三,觉得她没有什么人样,阴恻恻的像讨债鬼,同样不大喜欢恶妹,觉得这个孩子没有教养,平日里也不允许自家妹妹同她玩。
但无论怎么样,她都不想看见富户欺负孤儿寡母。
恶妹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她知道外头的人都不爱跟自家亲近,姜亭也是。她肯来,是心善,因此便不敢轻举妄动惹人厌烦。
卫静三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好像姜亭心急如焚的事无关于她,全然像根枯木。
姜亭坐不住,起身来回踱步,才听卫静三淡淡地说:“我怕闹得太难看,就没有船可以出海了。”
“别怕,整个旭间县又不只有他卫仲年一家做租赁,到时候我替你跑,一定有船的。” 姜亭猛然靠近,把卫静三吓了一跳,身子悄悄往后靠了几分。
最终,卫静三木然地点了点头,心里仍旧没有波澜。
“我这就去请书铺的来写诉状。”
……
叶春下乡的由头有许多,但看在卫仲年眼里,就是冲他来的。
往年他同叶春也打过交道,没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只知道他同陈大有几分交情,来往也更多,照常来说,这该是件好事。有陈大和叶春的这层关系在,他们想插手渔获纲,就简单许多了。
然而,今时不同晚日,近来的叶春已经不像从前,非但同陈大疏远,在岳五的案子里还没少出力,打了他许多亲朋。
“好不容易来了个京官,可不得在人家跟前卖力么,不然拿什么高升。” 说话的人朝干果碟子伸手,正想抓上一把,抬头却见卫仲年虎视眈眈,只得悻悻收手,捏走一颗花生米。
又有人笑说:“放你的狗屁,京官还能到这地界来?”
话音未落,门房就来话了,说是叶县尉到。
说话的几人面面相觑,识趣地拱手离开,卫仲年这才示意让叶春进来说话。
门外的叶春在此之前已经打听了一圈,发觉卫仲年的确作恶多端,也正如卫静三所遭遇的,他手底下的渔户一个也没有逃过,一条鱼干也没有卖进渔获纲。
“稀客稀客。” 卫仲年并不起身相迎,叶春心里不悦,可也不好发作:“本官到你这儿来可不是做客的。” 说着,自顾从碟子中抓了一把花生:“近来可把你忙坏了,东家争西家跑的。”
卫仲年笑着摆摆手,赶在叶春兴师问罪前把话口堵了:“不忙,收收租金而已,讨个生活嘛。但我听着,叶县尉是话里有话,要是为了那卫静三而来,你可就是白跑一趟了。”
叶春回身坐下,此番下乡他未着官服,腰间佩了把短刀,左右也无人。他抬眼看向卫仲年:“何意?”
卫仲年招下人取来字据递给叶春,上头记的是卫静三所欠的租金,统共四年,每年都欠一些。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一应俱全。卫静三欠着我许多钱,一直不还,草民是被逼无奈才上门讨要,可她的确是身无分文,又孤儿寡母实在可怜,不由得心生怜悯,花钱买下她的鱼干,倘若这也算错,那这世间便没有什么是对的了。”
卫仲年唇上生着一道短须,要长不长,要短也不短,让人看着生烦。
如此拉扯了几个来回,叶春不得不空手而归。
才下值的望涯并不知晓县尉廨前来回踱步的叶春,她正盘算着还有几日到春节,她要在年节前找到房子,从县衙里搬出去。
唯安扯了扯被褥,视线里的望涯披着外衣,长发散在肩头,身影被油灯照得很长,很大。炭火不时崩出星子,接着就有轻微的书页声,她试图摸索出二者的规律,但还是败给了席卷而来的困意,最后再看一眼望涯,总算能够安心地合上眼。
望涯转头看向唯安,见她熟睡,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接着回到桌案前收拾好纸笔,吹灯,自己也钻进暖和的被窝。
翌日。
望涯正要去见魏冰,却在路上被叶春截下,他一脸愁容。
“小望,我昨儿夜里从玉竹乡回来了。此番下乡,的确听闻了卫仲年的行径,可只有零星怨声,提到佐证,就一点也没有了。”
望涯并未停下脚步,二人一道去见魏冰,她笑道:“叶县尉固然勇猛,可也不如姜小娘子,她已经将卫静三的诉状呈上来了。”
叶春转念一想,仍是道:“你有所不知,卫静三欠着卫仲年许多银子,公堂上卫仲年怕是会拿这个说事。”
这回望涯放缓脚步,诧异地回头看了眼叶春:“欠银是欠银,鱼干是鱼干,二者如何能算作一回事。无论卫静三欠了他多少银子,他都不能够强买强卖。” 除非双方签了契书,然而姜亭曾仔细问过,卫静三是再三确定没有的。
两厢眼见就要到堂前,身后却有人匆匆赶来:“叶大人,姜亭同玉竹乡来的人打起来了,血溅了一地。”
二人相视一眼,叶春便带人过去了。望涯则要赶在魏冰读卷前将卫静三的案子按下,她的诉状是姜亭代呈的,在这个关头上姜亭遇事,倘若卫静三忽然反水,姜亭必定会吃上官司。
风浪很大,血迹干涸得也快。
比叶春先到的,是玉竹乡的人,他们叫嚣着要把姜亭活剐,然而四下找不见姜亭,便把卫静三团团围住,逼问姜亭下落。
角落里的唯安知晓事件的始末,她已经差使谭八回衙门报信,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两个满脸血迹却仍旧叫嚣不停的男人。
他们是最先挨打的,眼下也是叫得凶的,简直是两条丑陋的疯狗。
在他们到来之前,卫静三的房子里明明还是一派祥和。姜亭不知打哪儿搜罗了许多过冬的布料针线,打成大大的一个包袱,送给了卫静三。卫静三难得有些活人气息,也肯多说两句话,两人正攀谈着,那两位不速之客就闯进来了。
张口便是:“早该把你沉了塘,才不至于今日惹出这般骚来!”
话音未落,两人就要动手,姜亭侧身一挡,便把卫静三护在身后,两个畜牲面面相觑,接连显出油滑肥腻的笑:“你是什么东西,还敢跟她往来?” 又说:“也是,外乡人大抵是没听过的,那兄台便说给你听。”
他抬手想指些什么东西,然而寻了一圈并未见人,粗而短的手指仍留在空中,转向一指卫静三,将脚一搭,摇头晃脑的,浑然当成了族学里教授《女戒》的先生了:“她是勾搭了自家阿爹,才生下的小贱种,她生母要将她沉塘,幸而她爹仁善,留她一条小命。”
“如今看来,是放走了一条白眼狼!”
姜亭听得满脑袋浆糊,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卫静三。
卫静三脸色惨白,又似灵魂出窍,木然地看向什么地方。
姜亭咬牙,转头骂道:“我看你们才是贱种!丧家犬一样闯进人家,活脱脱有娘生没爹养。我料也是,卫仲年养的畜牲必定不通人性!” 这分明是卫仲年上门讨债,讨的是那笔鱼干的债,他要把卫静三打服,千方百计让她住嘴,才好继续抢别人的鱼干。
话音落下,紧接着两头畜牲眼见红了脖子,不由分说上前打人。
好在姜亭还是姜亭,几下便把二人打得鼻血横流,屁滚尿流地跑了。
唯安十分后悔,那时应当把他们绊倒,捆死后丢进海里,便不会有后面的麻烦了。
“干什么呢!看热闹的都散了,闹事的统统抓回衙门。” 叶春一喊,有些人堆缓缓散开,有些人堆转移方位,唯有一堆持械的紧紧团在一块儿,堵死在卫静三房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