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弃子》不羡光

150、胡话

　　“望主簿，外头姜亭说有事找您。” 书吏来传话。

　　望涯随即起身将人带进来，果然，姜亭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此前她同卫仲年也起了冲突，卫仲年称卫静三是玉竹乡的人，她的鱼干自然也是玉竹乡的，因此他的买卖同姜亭没有半分瓜葛，就算她告到衙门，他也不会理亏。

　　“我就想问问，鱼干究竟是按户籍收，还是按居所收？” 姜亭纠结了几日，今日听闻望涯亲自登了卫静三的门，才赶忙过来，她知道，望涯一定有法子帮帮卫静三。

　　叶春道:“章程上定的是按居所收，卫静三住在渔排，她的鱼干你是有资格收的。”

　　姜亭闻言松了口气:“我这就去找卫仲年，把卫静三的鱼干讨回来。”

　　“且慢。” 望涯出声制止，接着道:“卫静三的鱼干在账面上是已经以八文钱卖给了卫仲年，倘若你将鱼干争夺回来，反倒成了渔获纲‘强买强卖’。要想把鱼干要回来，首先就要定义卫静三的鱼干究竟是卖出去的，还是被‘强卖’出去的，而这个定义，要看卫静三自己，倘若她想息事宁人，渔获纲是无权干涉的。”

　　此话一出，姜亭就明白了，她需得说服卫静三，将引子递给衙门，衙门才有由头，要是他们直接出手收拾卫仲年，反倒会成为官府与民争利，这是大事。

　　姜亭走后，望涯道:“姜亭想替卫静三争公道，咱们也得替其他渔户争公道。” 她转头看向叶春:“叶县尉，此事不在我的职权内，否则我定是要到玉竹乡去一趟的，卫仲年敢跑到渔排作祟，想必在玉竹乡内也是这般行径。”

　　卫静三不肯出头，其他人可不一定，只要卫仲年做过，就一定留有把柄。

　　叶春点头:“你说得对，我是该亲自去一趟。” 然而走到半路忽然折返:“你同我一道去，回来再找魏大人补文书，想来彼时他的病也好了。”

　　望涯起身，仍是袖手:“我就不去了，魏大人病着，衙门里要有人操持。” 这是其一，其二是卫仲年不敢直接找叶春的麻烦，但望涯一旦出面，什么妖魔鬼怪的名头却会扣到她头上。

　　两人一道往外走，望涯看看天，再看看地，忽然问:“魏大人没让陈氏参与渔获纲，是有什么谋划么？” 先前他们谈过这回事，魏冰的意思是，要借此机会匡正陈氏，但具体如何匡正，何时匡正，却没有说法。

　　叶春摇头:“不清楚，等等罢，或许时机到了咱们就能知道。” 接着叹出一口气:“他们猖狂太多年了，光是族学的契书就害了许多人。”

　　“说到底，还是衙门没做好。百姓想读书识字，但县里没有像样的学堂，目之所及只有一个陈氏，比起当一辈子白丁，十年佃户也就不算什么了。” 望涯道。

　　叶春一怔，顿感头皮发麻，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晚些时候，望涯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是张行简的，信里说，许多地方已经秋收，不知道旭间县今年的收成还好吗？

　　他这是在说屁话，暴雨后重建尚在进行，何提收成。可他不会闲着没事说屁话，于是这里的秋收，意指北栖。他大抵已经知道赵俨下放官员的意图了，也听见了其他人的风声，有些捉了北栖暗桩，年一过，就能够‘得道成仙’。

　　但望涯始终没有动静，他担心手底下就此少了个可供差遣的人。

　　望涯将信纸引火烧了。就目前看来，旭间县的衙门里的确没有北栖人的踪迹，既然如此，她便不再浪费力气去纠察莫须有的人，只把民生经营好，就算辜负了赵俨的期待，他也没有由头把自己踢出官场。

　　旭间县的冬日来得很晚，却很快，几乎只需要下一场雨，或者刮一阵风。

　　理完公事后外头已经骤冷，望涯几乎是小跑着回屋的。

　　唯安同谭八今日给书院回了信和功课，此时难得闲下来，正想找点事儿干，随即就见望涯推门回来。

　　唯安赶忙起身:“小望大人，恶妹的事可有着落了？”

　　望涯回身合上房门:“她家的事还得看姜娘子能否说动。” 她一顿，接着问:“平日里你们同她来往得多，可清楚她品性？”

　　谭八答:“其他人卖鱼多少会缺斤少两，但在恶妹手里买，斤两是不会错的，有时还会送些小鱼小虾。” 就凭这一点，谭八就愿意同她交好。

　　但唯安另有看法:“她说话不可全信，原先她说她家阿爷在族学里教书，可她亲阿爷是谁都没人知道。上回同阿求打架，抢一只蟹，那蟹分明是阿求先捉到的，她见了我，倒告状是阿求抢她的。”

　　话说出口，唯安又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说:“但这回她家的事儿是真的！往常说些胡话，大抵也是为了求活，今后我将书借她念，她念好了一定会改的。” 每每看着恶妹，她都会想，若不是遇见望涯，自己的处境大抵不会比她好过，又何谈品性。

　　望涯点头，从一堆行头里掏出火盆，当时这口盆还是谭八坚持带着南下的，否则她还得花钱添置。

　　“你说得对。” 她拎着火盆出门除灰，屋里的两条尾巴也跟着出来，望涯继续道:“这几日风凉，火盆先紧着谭八用，你的胳膊不能再冻着了。”

　　谭八还要推托，唯安却已经捡了炭:“小望大人让你用你就用，我们屋里还暖和着。”

　　安顿好谭八的住所，望涯便领着唯安回屋，开始翻箱倒柜，将他们俩去年的冬衣拿出来裁一裁。小孩长得快，不出一年旧衣已经不能穿了，绞了线脚，又要针线。

　　“小望大人歇下罢，明儿我自己带着衣裳找凤婶儿学。” 唯安将灯芯挑了挑，再给望涯添了茶水。

　　望涯比划半晌，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手艺’拆了，从前自己的衣裳胡乱缝一缝就能将就穿一冬，要实在没办法就到刘大娘跟前晃悠，晃到刘大娘看不过眼，将衣裳扒下来缝好再还给她，可布料不好，针线不好，看起来也不怎么像话。

　　如今她不像原来那样穷苦，就想让两个孩子穿得好些:“还是送到店里去，总叨扰凤婶也不好。”

　　唯安点头，但已经决心‘阳奉阴违’，望涯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

　　翌日。

　　天一亮，魏冰出房门的动静就被望涯捕捉到了，后脚人就已经到跟前，先是一礼，接着把卫仲年的恶行复述了一遍。

　　魏冰小病初愈，脸色还不是很好看，听闻此事后更加苍白:“唉，不好办呐。” 卫仲年同陈氏交集颇深，说不准，他此番正是替陈大做问路石。

　　望涯环抱双手:“若是牵扯到陈氏就麻烦了。”

　　“正是因此才不好办。如若真是陈大教唆，那陈氏就是在等衙门低头，给他让利，要么另起炉灶，让渔获纲形同虚设。” 魏冰十分头疼，觉得自己的风寒更重了。

　　望涯道:“陈氏的倚仗是手里的佃户和几家富户，反之，能够制住他们的，或许也会是这些。”

　　“你有何打算？” 魏冰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稍稍放下心来，望涯有主意，此事八成就能办妥。

　　然而望涯摇头:“眼下没有。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把卫仲年规整规整，无论他背后是否有陈氏撑腰，都该杀鸡儆猴，渔获纲不是儿戏，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过来咬一口。”

　　——

　　京城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看在沈定西眼里，四处都在披麻戴孝。

　　书院里倒是暖和，屋里还有阵阵幽香。

　　张清替来人斟上一盏热茶，她同沈定西在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只是遥遥看着，身边的小丫鬟谈得热烈，她们说这位小娘子生长在边疆，武艺了得，能以一敌十。

　　“许久不见，你过得可好？” 沈定西接过茶盏，并不急着喝，抬眼看着张清。她见过张清，是张家庶出的女儿，瘦瘦的一长条，面色如玉，饱读诗书，放在一众女眷中并不出挑。

　　这样不出挑的人，如今却经营着书院，这让沈定西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理当如此。

　　“还好，你呢？” 张清坐下，双手攥了攥，心里认真衡量了近来的日子。要说好过，却也头疼得很，书院里添了许许多多学生，大大小小的，有乖巧懂事者，更有脾性顽劣的，一天到晚，书院里就难有消停的时候。可要说难过，她的心境却比从前添了许多活人气息，不再是行尸走肉了。

　　沈定西点头:“大抵也算好过。”

　　两人相对无言，沈定西摸了摸衣袖，摸了摸茶盏，起身又坐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咬咬牙问:“太子殿下常来此处么？”

　　张清一愣，接着摇头:“没有。但每月初一，会有一位姓洪的内侍过来添香火。” 她不清楚沈定西想做什么，只知道她同望涯有过命的交情，想来也不会是居心叵测之人。

　　“多谢。”

　　往后的日子里，沈定西就常到书院去，起初只是四处走动，后来有学生上前攀谈，不出半日，就玩得上房揭瓦了。宋远华同张清一合计，索性让沈定西讲课。

　　课上没有圣人训，孔子曰，只有大漠和战马，明枪和暗箭。

　　说到粮草被劫时，有人摔书而起，两条辫子也气得冲天:“卑鄙！”

　　沈定西忍俊不禁，抬手盘了盘她的脑袋，笑道:“但咱们的兵马更胜一筹，非但抢回来了，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小辫子旁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受伤了吗？”

　　沈定西犹豫一二，接着点头:“嗯，好在有你们望山长送来良药。”

　　“望山长是什么模样？”

　　许多学生从未见过望涯，可书院中却处处是她的痕迹，甚至常常挂在张清和宋远华嘴边。她的事迹太过奇幻，或许她长了一口獠牙，会在夜里出没，把妖魔鬼怪拆分入肚，又或许有八尺高，仅仅往那儿一站，就能威慑许多贪官污吏。

　　角落里的高牧抬头，便见沈定西发笑:“等她回来你就知道了。” 手背上落下一点白雪，很快融化于皮肤的纹路中，她的思绪也融进雪水里，缓慢地淌向南方。

　　翌日就是初一。

　　沈定西并未出现在书院里，她不想将好好一个书院牵扯到泥潭里。

　　于是在路上，她截下了归途的洪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