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恨血千年 ...
-
满天风雪,天地茫茫。
万丈阴云之上,似有紫金雷蛇游走。
剑主之血时隔五千年,再次泼在剑身之上。芣苢出手狠辣,以剑仙之血,抬手就是杀招——仙剑何必有灵?他要诛灭它的灵智。
他见到那命灯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要如何杀死一把剑。
本命剑,本命剑。
心头血滴落,人与剑合一。
从此剑断人折,人死剑殉。
“人间强留你五千年,是时候去寻你的主人了。”芣苢落下最后一笔,万千血红的锁链猝然而出,朝着顶天立地的仙剑攀缘而上!
他很狡诈,知道直接用杀招是行不通的,硬碰硬没人赢得了太乙剑。所以他选择激发太乙剑身上的本命契约。
早已冷却的剑主之血在太乙剑的剑身之上,将它拉回五千年前,太乙剑君身死的那一日。
黑云压城,甲光向日。
雷霆如海,万千紫金雷光猝然炸响,映太乙剑清凌凌的剑刃之上,又闪亮亮地折射开,落在太乙剑君的衣服上,恍如披上寸寸金鳞。
龙鳞龙鳞,太乙剑喜欢这个比喻。
这个世界的天命在龙身上,人披上龙鳞,天命就该顺应人的意志。
“我们要飞升了!”它欣喜地说。
它当然要得意,双子剑,双子星,无情峰上的两个人带着两把剑,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无论是外界舆论还是他们自己,彼此之间都不自觉带着微妙的比较。
哪一条路才是对的?到底什么才是无情道?他们争的不是一个正确错误,而是对无情道道统的解释权。
更何况,若能飞升,就是证道成功。
朝闻道,夕死可矣。
它没等到剑主的回应,发出疑惑的嗡鸣。
剑主这才应了一声,他垂眸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某种深山中的迷雾蒙上了他的脸,一切晦涩的神色都融化在雾气之中。
“……”他张了张嘴,似乎准备说什么,但半晌也没说出话。
“哎呀,渡雷劫呢!你不要分心!”太乙剑恨铁不成钢。
剑主舔了舔唇,似乎他要说出的话艰涩到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就会划伤他的喉咙和嗓子。
“我们不渡劫……太乙,我们不能飞升了。”
正被雷火淬炼,痛得嗷嗷叫的太乙剑一顿。
“你在说什么?”
太乙剑难以置信。
几度生死抛之身外,一路碧血白刃风霜摧折,怎么能就此半途而废?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是地龙的卵。”剑仙说。
这个世界是一枚卵,天地大劫不过是地龙孵化苏醒。所以,所谓过天门就是祂在破壳。
——飞升,就是破壳。
剑仙凝望着天空,雷劫自万里晴空之中落下,把天空劈出蜿蜒的裂痕。一枚完好的鸡蛋,里面的东西如果要出来,壳打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就会顺着这个裂痕流淌出来,变得腐朽发臭。他的眼睛清凌凌,没有一滴眼泪,但却有那么那么深的悲哀。
太乙剑冷冷道:“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你已经顶了龙的命数,今日若让九重雷劫应运加诸于身,就算是你不愿成仙也得成仙了。”
太乙剑君说:“抱歉。”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而这绝对不是太乙剑想看到的。
有一道雷劫的时间,他们之间没人再说话。
煌煌的雷火在一刹那照亮天地,照出沉默的脸庞,又在下一秒黯淡下去。
低下头,是地龙之灾后,白骨蓬蒿的疮痍大地,抬起头,却是近在咫尺的飞升雷劫。
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是若是闻道未成,含恨而终呢?
功败垂成,古今多少恨。求道五百年,尝尽生离死别,就此付诸东流。
太乙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它憎恨这个世界,也憎恨自己的剑主。
它是他的一半,他也是他的一半。太乙剑和青女剑不同,它是主动选择的剑主,比起主仆,他们更像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他们一起跌跌撞撞地在无情道上摸索,一起走上了传统无情道。没有它,就没有他,没有他,也成就不了它。他的道,正是它的道。
修道飞升,这是他们共同的事业。
比起死亡更令太乙剑痛苦的是它的剑主在修道的最后,选择了为苍生而死。
“大爱无情,泽被苍生。这是伏霜的道。”它说。
而他们的道,是“天地无情视万物为刍狗”,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是“天行有常”!他可以死,可以与大道融为一体,但怎么能是这样的结局?
“你这是在否定我们的道。”太乙剑凄厉道。“管他们去死,我不在乎!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明明也不在乎!”
太乙剑君,他确实对那些素不相识的修士、凡人、妖魔、飞禽走兽、花草树木没有什么感情,他从未想过将他们的命运抗在肩上,若是他们面临灭顶之灾,或许他会救,或许他不会,他对他们没有责任,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但——
但这是不一样的。
“抱歉。”剑仙很缓慢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听见了来自身躯深处,某种东西轰然破碎的声音,那是空无一物的道心,“或许,从一开始,无情道就是错的。人乃万物之一,又要如何视万物为刍狗?”
他不是爱这苍生,他只是做不到。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芦花茫茫的人间,第九重雷劫轰然而下,雷劫一过,他就是万年来唯一的仙。
然而紫金的洪流中,他握住嗡鸣挣扎的太乙剑,剑锋朝着自己,无往不利的太乙剑、被八道飞升雷劫淬炼过的仙剑,同样削铁如泥地划开剑主的身躯。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剑主之血蜿蜒趟过剑身,仿佛一道长长的泪痕。
但一把剑,怎么会流泪?
那是它的剑主,是这个它憎恨的世界里最恨的人。
它绝对不会为他而流泪。
这世界上没有剑仙,只有一个死去的剑修,和他未成型的仙骨。
他没有坟茔,也没有香火祭祀。
他的剑对天下说,九重雷劫加身,他已白日升仙。
谁会给飞升修士立碑呢?每年一月七祭青女,满天纸钱,没有一张会飞到他的坟头。
它就是他的活的墓碑,沉默地看着九州纸钱。天门湖芦花垂水,年年岁岁,也似人间白头。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
人人都说,他飞升了!人人都说,他成仙了!
人人都说,剑仙飞升之日,九重雷劫散去,霞光万里,上界的灵气自天门而涌入下界,下了好大一场雨,从此五百年无旱灾,风调雨顺,人间重焕生机。
五千年了,偶尔有稚童疑惑,剑仙叫什么名字?
人人诧异,剑仙,就是剑仙。
“我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仙剑,我的主人,是天下唯一的剑仙。”太乙剑撒下弥天大谎,它骄傲地宣称——去求仙吧,三千大道中,唯有无情道可以成功。
谎言撒了五千年,它困在剑仙之死里五千年,当命灯里剑仙冰冷的血泼在它身上,它恍然间又回到梦破碎的那天。
只是这一次,当它低下头,才发现,同样的剑招、同样的弧度,它永生永世忘不了的轨迹,这一次对准的却是它自己。它躲不开这一剑,正如剑仙用它自刎时,它也躲不开握住它的手。
风雪茫茫,太乙剑陡然从五千年的幻梦中挣脱出来。
面前握剑的人,不是剑仙,而是闵乐。他握住的剑也不是太乙剑,而是青女剑。
但他怎么能用另一把剑复刻出剑仙的剑法呢?
那一刻倒映在闵乐眼里的太乙剑,比起愤怒或者别的什么,居然只有茫然。
甚至它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挣脱,而是追问:“这一剑你是怎么挥出来的?”
闵乐不答。而剑主之血趁虚而入,顺着本命契约自灵魂深处爬上来,一层一层锁链将它困住。一如多年前,心头血自主人的指尖滴落,顺着剑上的纹路,浸满了它的每一寸。
少年剑修的声音不太自然,半是羞赧半是紧张:“本命契成,从此你我命运相连,剑断人折,人死剑殉。你真的选好了是我吗?”
太乙剑骄傲地说:“我从来不会后悔。”
太乙剑想,它从来没后悔过和他走过五百年。它只是……它只是恨他,恨了五千年也不肯原谅。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生死相随的诅咒跨过五千年的时光,追上了遗留在世的仙剑。
闵乐屏住呼吸,面前少年剑仙的脸一寸寸龟裂,如被打碎的镜子。太乙剑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脸上的裂痕,低头笑了笑,握住青女剑,咔嚓一声,一道恐怖的裂痕出现在青女剑之上。比当初灰霍剑拦青女剑被崩出的裂痕更长,跨度更远。
它轻轻笑起来。
剑仙有一张柔和的脸,少年人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攻击性被向下的眉压住,就像一把藏锋于鞘的剑。他笑起来,恰似千树万树梨花开。但当太乙剑以他的脸微笑,骨相里的疏离和冷漠便会穿破柔和的眉眼,冷冽地扑面而来。
“我是仙剑,是世界上锋利的剑,没有谁可以与我一试锋芒。”它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剑仙在九重雷劫之前死去。
可是它却完完整整地被九重雷劫所淬炼过。
剑仙不是剑仙,它却是真正的仙剑。
它青铜色的眼睛弯起来,却没什么笑意。
“我说过,只要我想,我能斩断世间的一切。”
包括五千年前立下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