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吞噬 不要为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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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是被雨丝拍在脸上的感觉给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尽快将模糊的视线集中，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山洞。对面如刀削般的山壁明晃晃地告诉她，此地并非易达之处。
想来那些修士应该甩掉了……
对了，顾重紫……
艰难地从地上翻了个身，还带着从山上滚下来的眩晕。芍药倒吸一口冷气，向四周看了看，发现顾重紫在山洞靠里的位置，此时正昏迷不醒。
芍药想要站起来，可是腿部传来剧痛，想来应该是折了。她只能勉强曲起另一条好腿，缓慢地爬行至顾重紫的身边。
她自己身上的伤口都顾不得处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重紫……！”
爬到顾重紫身边，就已经耗尽了芍药全部的力气了。可是顾重紫的情况看起来比芍药更糟——方才情急之下，她将芍药抱在怀里，自己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现在身上还插着几只折断的箭矢。
顾重紫流出的血液都是鎏金色的，所到之处，就连寸草不生的石壁上都冒出了几分绿意。
这就是只有古籍中才有所记载的蛟龙一族。她的血，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可眼前的人对芍药来说，先是顾重紫，然后才是百年难见的蛟龙族。此时顾重紫的脸颊苍白，嘴唇都有些发紫，芍药费力将顾重紫的上半身搬起，掌心紧紧贴着顾重紫的皮肤：“不要睡，重紫，不要睡！”
试了一下鼻息，就算微弱，顾重紫尚且有一线生机。芍药毫不犹豫，将身上所有的保命丹药都喂给顾重紫了，见她失温，便将顾重紫牢牢地抱在怀中，用自己身体的温度来温暖她。
洞外一直在下雨。偶尔有几道闪电劈过，沉闷的雷声令人倍感压抑。
狂风呼啸，风中仿佛有人在低声呜咽。
见顾重紫这幅凌乱的模样，芍药心中痛极，她垂下眼，大颗眼泪吧嗒一下砸在顾重紫的脸上。
不行，越是这般困难境地，她越不能哭。
芍药连忙摇摇头，用掌心擦去滴在顾重紫脸上的眼泪。可是她掌心里沾着不知道她俩谁的血，凝固的血混着泪水晕开，把少女如月般的脸庞越擦越脏。
为什么会这样……
有时甚至连芍药这个外人都会为凤凰山庄感到难过。顾重紫和她的师门分明什么事都没有错，为何会遭受这种祸端？
她仍然记得领秀派时，偷偷跑去后厨帮她复活草药的少女那双晶亮的眼眸。
芍药宁愿顾重紫和她一样只是一介凡人，或许生活会平淡，但绝不会如此痛苦。
身上的温度飞速被顾重紫的躯体夺走，芍药没有办法，只能靠过去，肌肤贴着肌肤，脸颊暖着顾重紫的脸。
唯一滚烫的，是她的泪。
“小紫，快快醒过来吧。”芍药呢喃道，“要好好的，不是还要救汤前辈吗？快睁开眼，我们一起去。”
…
“你太弱了。”
那个与顾重紫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这样说道。
碧瑶正躺在远处的地面上，不知受到了谁的攻击，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而顾重紫跪坐在内府冰面的中央。她没有反应，良久之后，才抬起头来看着被火烧灼的天空。
内府之中，她本来一双姣好的鎏金瞳，已经有一只异化成了血红色。此时那只眼睛正在不停地往外渗着血，令人望而生畏。
肩膀上的血洞也在不断扩大，从顾重紫的血肉之中生出了数只触手，正在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似乎想要将顾重紫的整个身体都变成它们的领土。
而顾重紫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痛楚，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精致的人偶。
下一秒，小女孩儿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已经出现心魔了，”小女孩儿背着手，饶有兴趣道，“真有意思啊……蛟龙本就是魔种，顾重紫，你生来就应做魔修。就算你再抗拒也没有用。”
“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不还是魔化了么？”
此话出口的瞬间，一道蛛丝瞬间袭来，将小女孩儿击退！
“你……给本尊退下！”
哪怕说话已经变成了极度困难的事，碧瑶还是不断地透支自己的力量，将小女孩儿甩到了一边。
她捂住肚子上的伤口，挣扎着站起，踉跄到顾重紫的身边，随后双腿失力，扑通一声跪坐在她面前。
顾重紫依旧保持着仰起头的动作，碧瑶看着她肩膀上的那个血洞，咬咬牙，掌心贴过去，刹那间释放了大量的碧魂蛛丝！
只要将这个洞堵住……只要将这里堵住！那清除抑阳十方阵剩下的毒素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碧瑶强迫自己乐观地想。
因为过多消耗力量，碧瑶的手臂越来越酸软，身体也愈发虚弱。鲜血冲破喉头的禁制，突破紧咬的牙关，从碧瑶的嘴边流下来。
没想到这个南疆老鬼死了以后居然也这么难缠……
碧瑶在心中暗骂一声，可她始终没有放下替顾重紫疗伤的手。
“没用的……”
森森鬼气又一次缠了上来。被击退之后的小女孩儿披头散发地爬了回来，顺着碧瑶的后背向上：“即便你能够清除抑阳十方阵的残留，也没办法除掉我。”
“从我出现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我会吃掉她，变成她。”
“她保护不了的人，就由我来接手吧。”她阴恻恻地笑，手臂变成液体，从碧瑶的肩膀上流淌下来，“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活下去。她已经认输了。”
顾重紫也在这时低下头来，模样看得碧瑶心疼。
她眼中没有任何生气。宛如一潭死水。
可碧瑶却做了件令她们都震惊的事——
她收回给顾重紫治疗的手，转头就冲顾重紫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贴在碧瑶身上的小女孩儿一愣，随后癫狂地笑了出声：“哈哈哈哈！这是在做什么！赢不了我已经开始内斗了么！？真是有意思得很！！”
“再来点，我还没有看够，再来点！！！”
一耳光后，顾重紫的神思似乎有片刻的清明。她迷茫地看着碧瑶，嘴巴微张。
碧瑶抓住她的肩膀，连那滩挂在她身上的人肉液体都不想理睬了：“丫头，接下来本尊的话，你要好好听我说。”
“碧……瑶？”
——“丫头，你听着，本尊帮你，并非因为本尊是什么良善之徒，而是因为，过去曾与你们凤凰山庄的先辈有过一面之缘。”
或许在此时，碧瑶就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年那个傻女人，当时居然还会为了男人神伤，真是可笑。不过幸好，在自己的努力之下，她终于肯放弃那个负心汉。
只是她们未能再有后续。
这样百年的时间，能与碧瑶说得上话的，她还是第一人。随后兜兜转转，碧瑶又遇见了顾重紫。
当她发现顾重紫还是凤凰山庄的弟子时，碧瑶总觉得，命运其实就是一个轮回。
哪怕她是妖兽，也无法摆脱。
——“我曾答应过她，若是此后遇到她门下的弟子有难，当伸出援手。”
那些未喝完的美酒，月下还未诉尽的悄悄话，都随着五十年前的一场战役消散了。
从此，碧瑶再也没有等来那个食言的人。
这样漫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只不过看着日升月落，凡人生老病死，穷不尽。
碧瑶将手放在了顾重紫肩膀上的那个破洞上。只一瞬间，碧瑶就感受到了其中的可怖。那些触手在她的脑内爆发出尖叫，每一只都想将她分食。
而她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便化成了碧魂蛛丝，开始缝补顾重紫肩膀上的那个血洞。
碧瑶早就看出来了。顾重紫肩膀上的那个洞，如果不能尽快补上的话，会一直消耗她的血肉。
先前她并没有下定决心，因此只用碧魂蛛丝用以弥补，可是现在，她突然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君子一诺，价值千金。
今日她不死，死的就会是她们两个。
与其一同消亡，倒不如让顾重紫活下去。
碧瑶甚至暗自想到，呵，她可真是伟大。
她的血肉，她的骨骼，都化为一圈圈的碧魂蛛丝，填补进了顾重紫的血肉里。这一刻，碧瑶变成了女娲，用自己的肉身来为顾重紫填补窟窿。
顾重紫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想对碧瑶说什么。
可是碧瑶竖起一根手指到她的嘴边。碧瑶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而后笑道：“在最后几年，丫头，能碰见你，其实已经算是我的幸运了。”
很快，碧瑶的整只手臂都消失了。尽数被顾重紫的血洞吞噬。
“不要听心魔说什么，那是明棠用来对付你的方法。”
手臂没有了，便从脚尖开始。她的四肢，她的躯干，都化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碧魂蛛丝，不停地为顾重紫缝补着。
顾重紫突然用力地握住碧瑶仅剩的一只手。
她一侧的眼睛落下血水，另一侧则是黄金泪。碧瑶忽然有个想法：顾重紫有一瞬间看上去，真的很像神明。
或许救了顾重紫，她真的会改变玄门的布局。
碧瑶生硬地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丫头，本尊丝毫不怀疑你的真心。你是个好孩子，无论修哪种道，若是坚定行至，都会有很好的未来。”
丝线已经化到了胸口，碧瑶感觉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这样，就算将本尊的所有力量吞噬融合了，丫头，你不会输给明棠的……若是再不放心，便去【三重梦境】，本尊会助你一臂之力……”
碧瑶看着顾重紫流泪的面庞，还有她眼中的不舍。
她倏地对她一笑。
“不必害怕离别，小紫，我们终会相见。”
尾音未完，倏地消散在空中。
与声音一同消失的，还有顾重紫紧抓着的手指。
哪怕她再怎么用力，最终还是无法留下什么。
碧瑶就这样在顾重紫的面前消失了。连同她所有的音容笑貌一起。
顾重紫的龙爪颤抖着，抚上了肩膀上的那道血洞。
同碧瑶的离开一起，这里的血肉再一次被填满。
一如她从未离开过。
顾重紫紧握住肩膀，看着面前的一滩人肉微笑着重新成长成人类的形状。
小女孩儿歪着头看她：“碧瑶都死了，你还要继续抵抗吗？”
她的笑容天真烂漫：“没关系，我可以等哦。”
“你等吧，”良久之后，顾重紫突然说道，“若是你自信可以取代我，你便尽管等下去罢。”
她抬起那双双色瞳，看向对面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她的眼中，平静无波。既无愤恨，也无悲喜。
小女孩儿下意识地后退了步。
然后顾重紫就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芍药的脸。顾重紫的脸颊湿漉漉的，她以为是自己方才落的泪。
感受到芍药身体的温度，顾重紫疲惫地阖上眼帘，也同样将芍药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吞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