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走马灯》柠檬皮汽水

23、幽暗

　　“亲情的部分写得差不多了，虽然还能再拖几万万字，但也没必要，都是些大差不差的情节……接下来，把友情稍微勾勒几笔，结个尾，这篇文应该就差不多了……百万字的体量，不上不下吧，但也差不多刚刚好……”
　　感动之余，正事还是得干。
　　在修养了一个晚上之后，在第一遍闹钟响起的时候，项翛年就利索地起了床。
　　简单梳洗一番，吃了一日定量的食堂专供包子之后，便坐在了电脑前，开始了新一天的码字生涯。
　　感慨动摇，或是事态有变，大纲细纲，这种会随着作者的心态而变化的东西，也需要跟着适时调整。
　　当然。
　　所有的所有，自然是抵不过故事主角或是配角的中途觉醒。
　　如果。
　　项翛年描绘的故事，人物是虚构的，形象立体，背景完整，保不齐，在故事的中途，就会生出自己的意志，催动着项翛年的指尖，引导着故事往偏离大纲的方向发展……
　　但在这里，在项翛年如今的笔下，是由她亲身经历而改编的故事。
　　主角，是她，却也不是她。
　　主角“活”过来的可能，也大大减小。
　　这番故事，便变得可控。
　　变得，能被项翛年操纵着，往祂们爱看的方向发展。
　　至于梦……昨天晚上，项翛年已然体验了一番。
　　友情啊……
　　年少时的真情，总是难能可贵。
　　所以，在这份真情出现裂痕，乃至背叛的时候，才伤人更深。
　　昨晚，项翛年梦到了她还在读小学时的光景。
　　贫穷，使得学校只有一栋比附近居民楼都还要“娇小”的教学楼，跑道还不是棕红的塑胶跑道，而是纯纯土坯的泥沙跑道。
　　大风一扬，便能扬起一阵阵黄土高原似的风沙。
　　在上面摔上一跤，清理伤口的时候，都够人喝一壶的。
　　然后，好巧不巧。
　　一次体育测验中，那拥挤的、不正规的起跑线前，由英语老师兼职的体育课上，为了应付上头的要求，平日里没怎么跑过八百米的学生们，挤挤攘攘的，就这么草率开场了。
　　而项翛年，小时候做什么都认真。
　　小学阶段，不出意外，在这个小县城里，只要认真就能名列前茅。
　　不论是文化课，还是体育课。
　　当时，项翛年兴致满满，还想冲刺一个第一名。
　　结果。
　　在老师吹响哨声的那一刻，直接被推搡在地。
　　连起跑线都没能越过去。
　　脸上一片模糊，眼前一黑，而后身体各处都传来钝痛。
　　后来，项翛年听了那位心脏病不能剧烈运动一直在边上乖巧等待的同学描述，她当时血迹斑斑，还挺吓人的。
　　形容狼狈，但周边却更多好奇看热闹的视线。
　　差点破相，异于常人的外观，也让项翛年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被各种视线，充满了“好玩”却恶意的全校学生，当做猴子一样围观。
　　流言蜚语，视线压力，耳边甚至传来各种看似“天真”却让人无尽恼火的言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折磨着项翛年。
　　仅仅十几岁的少年人，自那一段时间起，便知道了什么叫做人性本恶，人言可畏。
　　那一段时间里，项翛年沉默了不少。
　　而在脸上的疤痕褪去之后，项翛年也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有种触及世界真相，勘破人生真谛的、属于哲学家的深沉。
　　当时，项翛年还被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母亲调侃了一番，似乎长大了不少。
　　但只有彼时彼刻的项翛年自己，才知道，她每日每夜，在学校里到底承担着多大的压力。
　　哪怕是昨晚进入梦境，在旁边看着的项翛年，也不能百分百和那时候的自己感同身受。
　　真是……她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也算是个奇迹了。
　　而且。
　　“人心险恶啊……”
　　虽然儿时对友人怀揣的恶意总是懵懵懂懂，但成年之后回想起来，包括死亡之后的现在，梦境旁观，项翛年才彻底看清，也后知后觉，她摔在起跑线上的一跤，是被人推的。
　　那个人，当时，是项翛年最好的朋友。
　　每一段情，都是阶段性的。
　　只有自己，才是陪伴自己一生的最忠实的伙伴。
　　她最好的朋友推了她，在暗地里带头散播流言……真是可惜了当时还小的、因为学习好体育好各方面都认真所以优秀的“人气汪”项翛年，在这人在剃发开颅手术成功的转学之初，顶着一和尚头脑后包着白纱布，每时每刻都戴帽上学忍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时——
　　伸出的援助之手。
　　孩童时期，所谓的童心，大抵稚嫩，单纯。
　　如同没有被沾染的白纸。
　　至纯至简。
　　但也少有的，会有几个天生恶种，混杂在一群小绵羊中，兴风作浪。
　　各种低俗下流的话题和手段，哪怕被负责任的教师严厉警告之后，过一段时间总是旧态复燃。
　　项翛年读的学校，不过是一座贫穷小县城创办的公立学校。
　　鱼龙混杂。
　　学生先不说，家长的素质，都各种参差不齐。
　　彼时被无良教师称作为“优等生”的项翛年，在一众被贬低的“差生”的眼里，大概是眼中钉，但好在，那时的大家，大抵善良，见项翛年不摆架子，人缘又好，倒是相处得不错。
　　至于那些坏种……
　　“哟，小妞，长得不错啊……”
　　优秀班干部、优秀三好学生、优秀学生会干部……各种名头称号诸多加身，但项翛年还是避免不了被高层年纪、据说是混社会的渣滓骚扰。
　　包括但不限于，课间休息被堵，上学迟到却油嘴滑舌套近乎不想被记名，放学甚至还打算尾随……
　　好在。
　　项翛年和同他们相好的体育老师反应过，再加上母亲终于能腾出时间来接送之后，也没出什么问题。
　　至于那些早熟的，还向项翛年表达过心意的大高个，平时别的人不小心撞到项翛年，哪怕道了歉，他就要上去干……但这种时候，人影也不见一个。
　　欺软怕硬。
　　窝囊又恶心至极。
　　每到这种无能又窝火的时候，项翛年害怕，却也恨，恨小时候的自己不够强大，恨为什么不学个武术班，恨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把那些成为她一段时期的噩梦的人，打死……
　　恨自己的无能。
　　但长大之后，才知道，那些不算愉快的经历，哪怕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也不该成为自己惩罚自己的根源。
　　那是他人的恶意。
　　不该折磨自己。
　　可惜这一点，项翛年到死之前的没多久，在能够自己养活自己的时候，在金钱和人生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时，才彻底想清楚。
　　学生时代，除了学习的痛苦，对于项翛年来说，更有人情来往的负担。
　　小学时，因为过度的优秀，引来了旁人的嫉恨，遭遇了背叛。物理层面和心理层面，都受到了伤害；
　　初中时，包括班长在内的一群“优等生”，凑热闹去了酒吧，被人抓到，班主任直接把人撸了下去，然后草草推项翛年这个乖巧的独苗苗上台，她更是如履薄冰，很是勉强才终于梳理了人际，考上了市内所有学子都向往的重点高中；
　　到了高中，学业压力骤然增大，在一片惶惶不安中摸索着前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知识，竭力才跟得上的课业，因为坐在一起结交起来的友谊，在对方千手不动拖延累赘被项翛年说了一句之后，又开始闹脾气……
　　三角关系，固然是稳定。
　　但三个人的友情，也实在是拥挤。
　　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娇气“千金”，另一个双教师家庭里被娇养长大、眼高于顶的“千金”，性质当时更合。
　　两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把项翛年这个扎头在学业里，“抠抠搜搜”不出去玩，或者更体面的说，是勤俭节约的土包子，丢在了一边。
　　那时。
　　理智成熟，更能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背叛和抛弃的项翛年，也是真的，难过了一阵。
　　偏偏，在三十多年前上过那个可以骑自行车外出踏青、课业松快的高中的母亲，在教导课业上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同时，一边吹嘘着她当年不看书都能把数学试卷考满分的过往，还一边质问着项翛年不上不下的成绩。
　　郁闷，食不下咽。
　　转身投入学海来逃避现实的项翛年，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倒是在瘦了不少的同时，成绩也提高了不少。
　　不再把过多的能量放到别人的身上，集中于自己，提高自己，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好之后，项翛年也在第二学年重新分班后，收获了真挚的友谊。
　　对于普普通通的项翛年来说，可以算是成长励志的美好结局了。
　　而写到这，项翛年也差不多该准备拉起打脸爽文的节奏了。
　　毕竟，前面长时间的铺垫，让耐心也等得住后续反击情节的祂们，充分地感受到窝囊憋火的委屈，才能让后续的反击情节，更为爽快。
　　于是。
　　项翛年手上更快，把她曾经幻想过的对付恶人、整人的法子，全部都扩大成百上千倍，回击到那些曾经欺压过主角的人的身上。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一朝得势，那必然是要将所有的敌人，全部都踩进泥里。
　　让他们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当然，死了更好。
　　地府小说没有审核，也没有拉着未成年一顿逼逼喊着让书下架的熊家长，一些原本被描摹得情涩、血腥暴力的场景，项翛年终于是能过把瘾了。
　　反派穷凶极恶。
　　所以主角斩草除根不近人情的反击方式，更让祂们感到解气。
　　在项翛年笔下的主角，排除万难，打脸泄恨之后，终于站到了巅峰高位。
　　在落下“全书完”三个大字的时候，项翛年还没有放松——这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项翛年一副码字码到精疲力尽的姿态，埋头趴在书桌上，飙着前所未有的演技，遗憾又悲哀的，落寞地盯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幽幽叹道：
　　“要是我能重生就好了……要是我能重生，我绝对不会再让这些人踩在我的身上，我要一点一点的，全部讨回来……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都扔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