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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眼睛和嘴巴 ...

  •   有人轻轻敲响门。
      我在黑暗中回望,只看到了一双翠绿色的眸子。

      记忆中的小孩在转瞬间长大,我突然意识到,我似乎错过了很多很多,我也好像失去了很多很多。
      他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拉着我,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手掌甚至舍不得用力,少年早就比我还要高大,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才小声地问:
      “小惠?”

      他嗯了一声。
      “是我,小惠。”
      自己叫自己“小惠”的样子有点可爱。

      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神好像和记忆中那个会天真地说着“太阳公公”的孩子没有区别。
      光着脚,被他拉到了柔软的沙发上。他低下头,一头蓬松的海胆头暴露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脆弱都奉献给我。
      温柔地帮我提起袜口,把脚塞进暖呼呼的拖鞋里,这好像是我好久好久都没有感受到的热。

      我呆呆地看着他,手指蜷缩了几下,才放上去,像是摸一条小狗一样蹭蹭。
      好不一样。
      和五条悟。

      那个瑰丽的梦里。
      我红着脸勾着他的脖子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男人的后颈,顺着那条柔韧的肌肉线条往上滑,只摸到一片刺手的剃发。
      被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勾着手一点点地拽着他的头发,隔着一层薄薄的毛发甚至能摸到他后颈上温热的触感。

      我朦胧地看着他漂亮的脸蛋,像是无知的孩子一样问:“这里,为什么刺刺的?”
      那个成熟的男人笑笑,拉着我的手一点点往上移动,最终让我抓紧了他头顶的发丝,无论我如何用力都不会反抗,才愿意用那副熟悉的腔调回应我:
      “因为,不想看到。”

      不再只是单纯地带着墨镜,成为教师之后的五条悟经常性地把眼睛用纱布或是眼罩蒙蔽,屏蔽掉身为人的视觉之后,六眼的功能变得纯粹。
      他无法再融入任何世界中去,只能孤独地一个人前行。因为在那双看破一切的六眼中,世界被巨大冰冷而机械的数字包裹着。
      在离别之后,他变得不再想看到任何鲜活的色彩。

      我不明白后脑勺剃成刺刺的样子,和不想看到有什么关系,只是点点头,用嗓子里委屈的泣音回应他。我哭得越可怜,他就越发用力,最终手都无力地滑落下来,只能搭在那片扎手的地方。

      不想看到什么呢?
      是我的过去吗?
      是我残忍又可怕的死亡吗?

      成熟的五条悟眼眸中空茫一片,却又带着破碎的悲伤。他在这个与世界都隔绝的空间时,少有地暴露了他的脆弱。我抱着他的脖子,我们像是交颈鸳鸯,我哭泣着、眼皮红肿、泪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到他脸上,他沉默地亲吻我。
      离别在太久之前,所以我忘记了很多。

      ……

      伏黑惠抬起头来,丝毫不介意我的手掌摸他像只小狗,反而稍稍低下头来,让我的手更舒适地放着。
      “见到……五条悟了吗?”他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沉默地勾勾手指,潜意识一样用小动作转移注意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伏黑惠说出口之后才后悔起来,他有些痛恨自己的哑口无言。
      这个在很久之前就离别的女人,他直到今日才发现,他们之间仅有的话题就只剩下了五条悟。

      五条悟,五条悟,五条悟,全都是五条悟。
      家入硝子也那么说。
      七海建人也那么说。
      就连那个早早叛逃的盘星教主,明明心中有情,却把这份情谊贬低到了尘埃里,仿佛和近藤山惠扯上关系是什么很可耻的事情。

      伏黑惠不懂。
      他曾经短暂地和女人相处,也曾经亲眼目睹了她的崩溃和狼狈。她被五条悟关在禁闭室里,伏黑惠几乎每天都会去看望她。但近藤山惠从不说话、也从不求饶,哪怕被捏着下巴亲吻,也只会可怜巴巴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在小小的黑暗角落里蹲着,只能看到红彤彤的眼皮和欲掉不掉的泪滴。

      他们说,她害死了很多人。
      狗卷凉介、伊藤监督、还有那些葬身火海中的咒术师。
      她是操纵咒灵的女人,她比夏油杰还要险恶,她被贬低到一文不值。五条悟因为对她的包庇而被撤职检查,就连高专也被牵连。

      但他分明看到了。
      她在哭。
      女人的灵魂都被锁住,哭着喊那个男人“爸爸”,哭着求他饶了伏黑惠,哭着说可以杀掉她,只要不要那么做……

      伏黑惠不明白。
      他只是冲上去想要给她擦擦眼泪而已,他只是觉得那么漂亮的一个人,不该哭花了脸。

      但她还是被抛弃了。
      漂亮的人,似乎总是这样。
      就像津美纪一样,被迫沉睡着。

      于是他沙哑着声音,终于显露出自己的无助,蹲坐在我面前,脑袋轻轻地搭在我的膝盖上,低声说:“津美纪……姐姐她……”
      “一直没有醒过来,自从你离开之后。”

      我用手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有点像是两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互相舔舐着伤口。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我不安地回应,“但还记得津美纪,还记得小惠,还记得……”

      还记得谁?
      我仓皇地寻找着记忆中的人。
      “硝子,狗卷凉介,夏油杰,七海先生,夜蛾校长,我都……我还记得。”

      伏黑惠的眼眸暗下去,那是一种和五条悟眼中同样的哀伤。
      他埋在我的掌心,用少年哽咽的声音诉说着:“七海先生……殉职,狗卷先生在六年前就已经被判处死刑,夜蛾校长确认死亡,夏油杰……”
      他的嗓音颤抖,不愿再说,小声的嗓音像在哭着:“死了好多人……好多人……”

      他无处展示自己的脆弱,只能埋在我的怀里,微弱地、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好像这样就能短暂地逃避现实一样。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心脏在这一瞬间变得好空旷,那里原本装着的很多人,一下子就消失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这个未来既定的结局吗?
      未来……还会死更多人吗?
      束缚仍留存在我的血脉里,五条悟被封印都没能改变。我被加茂宪伦……彻彻底底地欺骗了吗?

      心像是刀绞一样痛,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明明那些人对我而言,都是可以利用或者甩开的人而已。
      难道这是怪物仅存的善良吗?

      近乎神经质地咬着嘴巴,连喉咙都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哭泣声,舌面涩痛,我垂着头,在那一刻猛然崩溃了。

      像是鳄鱼的眼泪。
      明明做了坏事,可为什么还是会哭?明明不打算后悔,因为早就选择了要保护的人,可为什么还会难过?为什么被五条悟温柔地拥抱时,我会想要埋进他的怀里把自己的苦难全都倾倒出来?

      我做了坏事,我是不可赦免的坏蛋,这就是我的职责。
      所以眼睛不该流泪,这不是它应该做的事情。就像加茂宪伦说的那样,哭泣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未来的一切都像他说的那样实现了,我应该笑。

      应该开心地笑。
      但是嘴巴,嘴巴怎么也不听话。
      眼睛也不听话,眨啊眨的就下起了雨。

      少年瘦弱的身形任由我靠着,沉默着,他没能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也没能宣判我的对错。因为在任何一个人眼里,我早就罪无可赦。他只是笨拙地擦干我的泪水,像过去无数次自己希望的那样。
      他像是一盏小小的灯,微弱到连自己都照不亮,却还要强撑着给我透出一束温暖。我们凑在一起悄悄地哭,哭过之后又要变回之前的模样,竖起浑身的刺保护自己。

      ……

      紫色的眸子看着我,清澈地像湖水,嘴边是蛇目蛇牙的咒纹,他一边肩膀空空荡荡,被符箓包裹着,声音嘶哑着,歪着头小声问:“海带?”

      我坐在他身旁,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伏黑惠给我递水喝,又顺便给狗卷棘拿了点吃的,小小的医务室里挤满了病号。

      “大芥?”少年眼眸关切。
      是我没听过的话,狗卷凉介没教过我这句话。

      我摇摇头,呐呐道:“我……听不明白。”
      他将完好的手掌伸过来,摊开我的手,在手心写着字:
      “还-好-吗?”

      我点点头。

      “我-见-过-你。”他慢吞吞地比划着,只剩下一只手之后他的沟通方式变得更加缓慢。指甲修得整齐圆润,摩擦过皮肉的时候有小小的痒,我想要圈起手来又忍住。
      他又写着:“凉-介-哥-哥。”

      “嗯。”鼻音好重,我怕他没有听清楚,又大声地“嗯”了一声。
      在挤满人的医务室里,我和他一起坐在一张小小的病床上,他的指尖在我掌心无意义地画着圈。少年清秀的脸蛋完全显露出来,白金色的发丝好像只要稍微暗一点点,就和那个笨蛋一模一样。

      那个连头都没有回的笨蛋。只是告诉他“狗卷家被你连累了”,于是就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也没有抱怨什么,义无反顾地掉进陷阱。明明自己都说过了,要抛弃从前的一切,要抛弃“狗卷”这个姓氏。
      为什么要回去呢?
      再回去,真的会死。
      但我没有在过去得到答案。

      唇边被递上来一颗甜甜的糖,少年的指尖抵着那里,脸上是没有半分阴霾的笑颜,丝毫不觉得痛的模样,“木鱼花。”

      我含着那颗糖,嘴巴里都是阳光的味道。
      这是和狗卷凉介迥然不同的味道。
      同样都是从苦难中、诅咒中挣扎出来的人,狗卷凉介的味道是苦涩的,而狗卷棘却像是春日的太阳,绽放着温和又浅淡的香气。

      他眯起眼睛,惬意地笑,并不为自己的残缺而难过,简直像是在忙碌的工作中得到了一个假期一样悠闲。

      眼皮上被冰冰凉的东西碰着,伏黑惠脸色和缓,手中拿着冰袋坐在我旁边,叮嘱着:“眼睛肿了。”
      我用另一边没被遮住的眼睛去看他的脸,眼皮明明也是肿肿的。两个人一看就是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的傻子,就连狗卷棘都忍不住取笑。
      他单手比出一个哭哭脸的表情,舌尖吐出来,像在模仿我哭起来的样子,指指我又指指伏黑惠,少年意气的脸做着搞怪的表情,显露几分可爱。

      伏黑惠脸上有无奈。总是喜欢恶作剧的前辈终于消停了下来,但这份代价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根据家入硝子的诊断结果来看,如果短时间内不能覆盖掉狗卷棘身体上的咒力残秽,即便一刻不停地施展反转术式,这具身体也迟早会垮掉。

      我没法笑出声来,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医务室里,只有嘴巴里那颗又甜又苦的糖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感官。

      或许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亲手促成的。
      我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慌,第一个选择就是想要逃避。
      我抓着伏黑惠的衣摆,乞求一样问他:“我还能……我还能回去吗?”

      回到哪里去?
      五条悟的身边,还是盘星教,亦或是那个她叫做“爸爸”的男人身边?

      伏黑惠的眸子在近距离之下闪着近乎妖冶的墨色,他瞳仁的一圈变得明显,细细密密地盯着我,才摇摇头,像是宣判:
      “对不起,但我不能让你离开。”

      除了是他立下誓言要守护的人之外,我还是东京高专的重点监察对象,在五条悟封印解除之前,我绝对-绝对不能离开高专半步。

      这是无论如何都要确保的事情。名为近藤山惠的女人,不能再和那些人、那些咒灵有任何的牵扯。
      她会死去,一定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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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全!复!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