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救世主》还要一勺

20、苏醒

　　林雩风沉默了一瞬，道：“我还是要醒过来。”
　　梁野怒道：“你是好赖不分的傻子吗！”
　　林雩风：“进入第一层鬼牢时，便是入梦，在第一层鬼牢中进入第二层鬼牢，便是入梦中梦，倘若梦醒时，我还未从梦中梦醒来，我的意念也就永远被困在梦中梦里了，我的身体即变成活死人了。”
　　梁野微微牵起唇角，“你不中用了，我正好可以替你活啊……”
　　林雩风：“叶槙姨还在外面，你既然称她一声师姐，那她便是修仙者了。你没有我的记忆，能扮成我的模样不被她发现吗？”
　　梁野：“兴许叶槙已经被她杀死了。”
　　林雩风：“要赌一把吗？五年来，叶姨同我朝夕相处相处，又有仙家的奇异手段，倘若她没死在外面的梁野手上，那么死的一定是你。”
　　梁野面色微沉，不声不响。
　　林雩风又道：“倘若叶姨被那个梁野杀死了，那么就算我逃出鬼牢苏醒过来，也是死路一条。可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过是一缕暂时借住的残魂，并不会受到影响，待那个梁野走后，你再悄悄溜走就好了。但你若替了我，自己去操纵身体，我的身体受损，你必然也因这连接受到带累！”
　　梁野：“……行，你自己要找罪受，谁又有资格拦，这就让你滚回去……”
　　一阵恍惚后，林雩风终于醒来，她想睁开眼看看周围情况，可是眼睛睁到极大，也窥不到一丝光亮，她的眼珠可能是被人挖去了。
　　林雩风想用手摸一摸，确认自己是不是没了眼珠子，于是便发现，自己也感受不到手的存在了。
　　摸不了？那就眨眨眼，试验一番吧……
　　哦，连眼皮也是缺损，合一下眼也做不到了。
　　那我还剩什么呢？
　　为了忽略全身几乎要把她逼到疯狂的痛意，林雩风只好拼命地思考这个血腥而诡异的问题。
　　突然，一只手将林雩风的头捧了起来。
　　有人！林雩风立刻戒备起来。
　　“他们……竟然伤你至此……实在是可恶极了！”
　　是破烂的声音，她似乎伤心极了，哭的话都说不顺畅了。
　　“还从没有人为了我这样哭过……”林雩风忽然想，然后竟然有点得意。
　　不知怎地，林雩风又想起了嫡姐。
　　嫡姐将死时，是我在她身边，可是我并没有为她哭，如今我只是现出濒死的惨状，便有人肯为我掉眼泪，我终究是赢过她的！
　　想到这，林雩风又忽然有点落寞。
　　赢过她又怎么样？她算什么厉害人物吗？不过同我一样爹娘不亲的倒霉鬼罢了……老想同她比较，我也算是个没有大出息的人了……
　　破烂儿不能现形太久，很快便离去了。林雩风被村民从屋里拖至日光下，听见他们讨论自己的生死，感觉到他们摆布自己的残躯。
　　伴随着刀刻斧凿火烧水焯的杂音，林雩风终于在即将魂归混沌之际，再次醒来。
　　“啊！啊！我的腿！疼啊，疼死我了！”
　　林雩风睁开眼便看到一个血葫芦似的人从高处向她爬来。
　　“……腿……腿怎么了……”林雩风愣了一瞬，讷讷道。
　　“疼啊……疼啊……疼死啦……”那人并不回她，只自顾自痛苦哀嚎。
　　林雩风想站起身看一看她的腿，才发现自己半个身体被埋在土里。
　　林雩风给自己刨出来再去看那人时，那人已经不再喊疼了。
　　而且方才看起来还很鲜活丰盈的脸，此刻仿佛风干腐烂成一层黑褐色的老皮，红黑色的骨头自老皮的裂缝中露出来。两只苍蝇从眼眶钻进去，准备寻找一下还没有被风干掉的脑浆和嫩肉。
　　我看错了……还是我疯了……
　　林雩风摸了摸尸体黑红色眼眶，摸得着。
　　她有些恐惧，又十分习惯，习惯恐惧，也习惯了遭遇到可怖的情形习惯到有些麻木了，她的胆子竟好像很大了，她决意一探究竟。
　　林雩风自坑里站起来，终于见着了尸体的腿，自膝盖以下齐根斩断，血把身下的黄土和成红黑色的稀泥，将尸体半陷进去。同时，林雩风也看到了那人身后的风景，无数的尸体将荒野的地面铺的满满当当，有些地方甚至摞成了不矮的山丘。他们中大半没了衣服，九成身体缺损，这些平民都是被他们的君主遗留下来的“沙袋”，用来阻挡敌军前进的……
　　突然，无数人的呼嚎惨叫声涌入她的脑海，无数尸体挥舞着他们的残肢断臂，向她爬来。
　　“不！别过来！”林雩风惨叫一声，转身就跑，谁料一头撞上坑壁，鲜血从她头顶留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里只看到血红，记忆里的血红也被勾了出来。
　　她想起她是如何被杀死的……被剥皮、被火烤、被分食、被……
　　“不要吓我！不要妄想吓到我！我早已是一只厉鬼了，还会怕你们这些鬼吗！”林雩风满腹怨气，朝那些活过来的鬼魂大吼道。
　　可是那些尸体还是不管不顾地爬过来，甚至那个断了腿的又再次恢复成鲜活凄惨的模样，她率先朝林雩风爬过来，握住她的脚腕，扯住她的衣襟一点点地往上爬。
　　“疼啊……疼啊……”
　　无数只残缺脏污的手抓住林雩风，无数张破损惨白的嘴朝她哀诉，可渐渐的，林雩风却发现，她腹内潜藏的愤怨与恐惧竟然在一点点消失，那几乎要将她对未来的期望全部杀死的痛苦……不见了……鬼牢中的记忆虽然不曾消失，但记忆里被折磨的那具躯体，仿佛跟她是完全割裂开的，她想起那段可怖的记忆，就好像在看另一个人凄惨的一生。她看完了，只是知道了那人有多么惨，她林雩风不痛，她林雩风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这样……是多么好……
　　一个只剩上半截尸体的两只手坠断了，她整个便从林雩风身上掉下去，林雩风伸手去接，那具凄惨的血肉在触到她手的一瞬，竟化成一缕会发光的烟消散了。
　　“去哪！你们去哪！”
　　这一刻，她眼里所见到的无数具凄惨的血肉之躯都消散了，他们化成一片巨大的轻柔的光雾，慢慢升向湛蓝的天空。
　　“有转世的机会吧……梁野说人死后是能转世的……”
　　林雩风猛地跪倒在地，跪的是那片光雾，也为了向蓝天祈愿，“让他们迟一些再回来吧，好歹等这乱世过去……”
　　林雩风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然后长拜不起，“救苦救难的神明，如果您真的存在……求求您了……”
　　林雩风爬上深坑，还没等站起来，一只的棍子重重敲在她后腰，林雩风痛呼一声重重跌进尸堆里。
　　“该死！该死！我杀！我杀死你！”
　　林雩风回头，便见到深沟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破烂的甲胄，手里拿着一根折断的长槊。
　　林雩风见他神情疯癫，块头又大，忙爬起来逃跑，还没走出几步，就感觉头上被东西砸了一下，整个人再一次头晕脑胀地砸进尸堆里。
　　士兵见投掷出的棍子击中目标，欢呼着越过深沟，他捡起马槊尖端朝下，狞笑道：“梁国的畜生，你杀了这么多人，老子也要杀了你！我杀了……喀！”
　　一柄利剑自男人脖子穿出，男人手中的棍子跌落，茫然地摸了摸血红的刀刃，跪坐着失了生息。
　　林雩风，看着男人眼里消逝的生机，以及始终不曾褪去的怨恨，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哽住了，她张嘴想喘气，竟然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回来了啊……”男人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林雩风费力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看见来人，着一身银色暗纹玄袍，骑在一头通身雪白的驴子上，正是梁野。
　　林雩风擦掉脸上的血水，质问道：“叶槙呢！”
　　梁野道：“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已经气绝了。城里军队清理尸体，估计把她丢在这了吧。”
　　林雩风：“……是你杀了她！”
　　梁野：“可以这么说。”
　　林雩风向爬过深坑走向梁野，快走到她跟前时，脚下忽然被一块突出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跌到驴子腿边。林雩风扯住梁野的腿慢慢站起来，最后握住她的手。
　　梁野任凭林雩风握了一会后才挣开她，看着林雩风染上失望之色的面孔，梁野弯腰揪起林雩风的衣领，隔着衣物捏住里面的一块玉石，微笑道：“如果这玩意对我有用，她早就留着用来杀我了，而不是带在你的脖子上，用来糊弄梦境里的那帮蠢货。”
　　“是你杀了我娘，我要杀了你为她报仇！”林雩风抬手扇向梁野，却被梁野捉住手腕不得动弹。
　　“消停些，咱们该上路了。”梁野一掌砍在林雩风的后颈上，将昏迷的她扯上了驴子。
　　梁野拍拍驴子的背，道：“走吧。”
　　驴子后退两步跃过深沟，即将落地的一刹那，它下方的尸体忽然炸起一片血雾，血雾散尽，二人一驴便凭空消失了。
　　“醒醒，醒醒啊！”
　　林雩风听见有声音在召唤自己，正要睁眼看，却听那声音又说：“我正在你脑子里呢，睁眼是看不到我的。”
　　“破烂儿？”
　　林雩风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惊喜不已。
　　“是我。”那声音又出现在林雩风脑中。“你脖子上带的玉石是进入玉善所在的地方的信物，梁野正想要回玉善。”
　　林雩风：“看来这玉石她还是拿不走。”
　　破烂儿：“是。跟咱们一块逃出来的梁野说，这是叶槙给的保命符，如果你出事了，玉石也就一起碎掉了。”
　　林雩风：“所以梁野必须带着我一块上路！跟咱们一块出来的梁野在哪？”
　　破烂儿却再没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