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兵临城下 ...
-
“不带她!娘你不许带她!”嫡姐声嘶力竭的哭喊将林雩风从恍惚中震醒。
林雩风看着眼前的一切,拥挤的马车中塞了一个妇人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不过八九岁的年纪缩在妇人身后,瑟瑟发抖,十四岁的女孩窝在妇人怀里,极憎恶地瞪着林雩风。
妇人怜惜地将女孩搂紧,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似是在考虑这条建议的可行性。
林雩风不可置信地抖了两下,颤声道:“娘,城破了,敌军就要到城根底下了,你要是留下我,我就……”
妇人是林家嫡母,林雩风虽不是她肚子里跑出来的,但到底从生下来就放在身边教养,一晃也过去十三年时间了。十三年,养条狼都跟狗似的亲了,何况是个整日亲亲热热称她一声娘的孩子……
“就算死了又怎么样!我讨厌你!娘,我绝不能同她乘一辆马车,娘要是让她上来,我立刻就跳下去!”女孩看着林雩风咬牙切齿道,似是要把她的骨头嚼碎了吃进肚里。
林雩风被这憎恨的目光惊了一跳,她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同这位姐姐结下这么深的仇怨。姐姐前程远大,小小年纪就进了宫给公主做伴读,后因公主和亲才回来家里。她们两个小时没有积攒情分的机会,大了又没有互相了解的欲望,是以虽住在一座宅邸,却可以做到半个月不说超过十句话。
以往姐姐冷淡的目光只是捎带掠过她,似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如今怎么……林雩风本来不解,但看到嫡母放在姐姐背上的手微微翘起小指时,忽然懂了……
嫡母出身名门世家,从小受的教养让她的喜怒不形于色,常年在外征战的父亲认为他的妻子是个宠辱不惊的贤妻,家里备受关注的男丁认为她是个温柔可亲的慈母,在旁人看来,嫡母是个没有坏脾气的周全人。
林雩风自小没见过亲娘,一切的吃穿住用都仰仗嫡母,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仔细揣摩。因此她发现,这位夫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也有喜怒。愤怒时,眼帘微垂,两肩微缩,脊背微拱,似一只蓄力的猫,能随时跳起来给人一爪子,高兴时双眼微眯,肩脊放松,小指微微翘起……她此时是高兴的……
是母亲要我死!
林雩风如坠冰窟,再说不出话来了……
嫡母闭上眼脸颊淌过两行清泪,颤声道:“雩风,娘没有法子,你大姐姐有陛下交给的任务要做,娘不敢误了事,只能舍下你了……你……你是为国而死的啊……”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马车驶向生路,林雩风被丢在死路上,车上悬挂的破旗子随风飘扬,那上面被用墨笔潦草的写了个林字,是给城门口把守的士兵看的。
不知谁给陛下出了个歹毒的主意,说是洪水来了有沙袋缓它前进,敌军破城也该有人盾阻他追击。除了朝中精英及亲眷,其余芝麻小官平头百姓皆定在都城,以肉身阻挡敌国铁蹄,以免本国天子和国家精英被戕害,将来复国艰难。
书了姓的军旗便是记号,守城门的士兵一看便知林府的核心家眷已在这辆小小马车里,定会立刻收刀放行。
林雩风知道马车要从南城门离开,于是立刻往南城门跑。出发时是晨光微熹,到了南城门已是日上三竿,林雩风以为嫡母他们早就出城了,谁知却在城门里面见到他们的马车。马车弃在一边,里面不见一人,上面的旗帜也被摘掉了。
南城门紧闭着,无数人在拍打城门,有人试图从墙上爬过去,却被城墙顶和阶梯上的士兵用乱箭射死。
这还能出去吗!
林雩风心里大骇,为了不被误伤,赶忙躲进僻巷。
能坐两名成人的马车,只坐了嫡母和两个弟弟应该能跑的很快,至于嫡姐,曾和公主一块学习过马术,正好可以驾车,因此舍掉自己这个累赘便是最好的选择。可现在看来,他们的情况也不太乐观……
林雩风正想向巷子深处逃,却忽然被不远处的一句尸体吸引了目光,尸体头发凌乱,穿着破烂的湖蓝色的衣衫。
嫡母曾夸奖嫡姐穿湖蓝最是妩媚温柔,容易相个好人家,嫡姐便爱极了这颜色,十日里有九日都穿湖蓝。
“大姐?”林雩风来到被殴打的面目全非的女尸面前,不可置信道。
女尸嘴里嗬嗬吐出两个血泡,呻、吟道:“疼啊,疼啊……”
“还活着!大姐,我是雩风啊,你这是怎么了!母亲呢?”林雩风蹲下身呼喊道。
“母亲……”嫡姐只说了一个词便呕出一大口血来,似是气急了,她竟直脖子,死死抓住林雩风的衣袖恨声道:“母亲?什么母亲!”
林雩风赶紧接住嫡姐的身体,关切道:“是你的亲娘啊,她不是要带你们一块出城吗,你为什么在这呢?是同他们走散了吗?”
“不是走散!是他们自己跑了!”嫡姐呜咽道,“刁民太多,那个毒妇为了让她的两个儿子登上城楼,便把我推给刁民做人盾……那么多双手打我,还有人踢我,疼啊,真的太疼了……疼死我了啊……”
林雩风看向城墙,惊讶道:“她这样做,为什么?你可是她的女儿啊!”
嫡姐:“她只喜欢儿子不喜欢女儿!不是亲生的也无所谓,我早该看清的,是我瞎了眼啊……”
林雩风看着城墙上倒挂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妇人,头被砸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看来是死透了。嫡母生时受到父亲冷待,她嘴上很少抱怨,因为私心里总以为是自己生不出男丁,才被父亲怪罪。对于这一罪责,她是肯认的,为了消除掉这种罪孽,她对上父亲时愈发伏低做小,对于生男也分外渴望。
嫡姐:“她把我送进宫,就是为了给她养在身边的那两个崽子铺路。说什么我出息了她就终身有靠了,分明是高兴身边有了抱养来的男丁!”
眼见嫡姐因为气愤又咳出一大口血,林雩风用手绢给她擦掉,嫡姐却抓住林雩风的手,焦急道:“别擦了,我问你个事!我刚才听见毒妇的惨叫声了,可惜被打瞎了眼没法看,你帮我找找,城墙附近有没有她的尸体。”
林雩风:“……有”
嫡姐又问,“那两个崽子呢?”
林雩风:“……没看见”
嫡姐苦笑:“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骗骗我……”
林雩风沉默片刻道:“母亲真的死了……”
嫡姐:“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是个哑巴孩子,不会讨人喜欢,她跟我说要我丢掉你的时候,我没有一点犹豫就同意了!”
林雩风:“看出来了。可是讨你喜欢并没有用,和平时,你事事听母亲的,她不让,你也不能亏待我,战乱时,你仍然听她摆布,她不让,你也不能带我逃。”
嫡姐似乎被气着了,咳嗽一会才愤怒道:“父母之命大于天,若没有今天这一遭我也不知她会这么狠,若你是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难道能违抗她吗!”
林雩风:“……不知道,我没见过我的亲娘,不知道她会怎样唬骗我……至于现在这状况,我见你们任何人都是带着防备的,或许能比你早一些察觉到端倪……”
嫡姐气的不行,竟咳出一些内脏碎片,稍微平复后艰难道:“你这崽子看起来老实,没想心机最是深,要是我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和父亲拆穿你……”
林雩风帮她擦掉脸上的秽物,“他本来也不待见我,而且你都要死了,别乱想了……”
“你……”嫡姐命数已尽,并没你出个所以然就去了,林雩风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沉默站起身。她想,在这城里,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已经没了……
其实并没所谓……逃不出这座城早晚也是个死,孑然一身地去了,总比被人牵肠挂肚来的干净,可是一辈子没尝过被人牵挂的滋味到底是遗憾的……
就像她这位可恨又可笑的大姐,她怨恨她,可也会在心里笑话她:瞧你混的,最后还是被丢下了吧?
林雩风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她是早就被人丢下了的,从出生那天起……已到了最后关头,她再不想被人在心里笑了,于是逆着人群向一处小巷走去。
林雩风在一处朴素的宅院前停下,宅院门的缝隙都被铁水浇灌上了,锁扣上挂了一把生锈的大锁,只是为了从远处看时不引人注意。林雩风抬起锁一丢,铜锁敲在铁门上发出噹的一声。
片刻后,庭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停在院墙处,然后,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墙根底下的耗子洞伸了出来。
这处宅子是林府的产业,用来安置一些与父亲不清不白,又被他厌弃了的女子。可惜妾室们空有美貌福气却太薄,除了被他弄疯掉的一个妾室,其余的都没命住。
“带糖了?”墙里的女人问。
林雩风蹲在墙根,掏出从店铺里顺的一捧杏干,放了一颗在女人手里,“尝尝好不好吃。”
手得了果子立刻缩回去,然后很快又伸出来,“好吃,还要!”
林雩风:“还像以前一样,你和我说一句话,就给你一颗。”
女人忙着嚼杏干,只勾了勾食指表示同意。
“城破了,城里的人逃不出去,就会死……”林雩风顿了顿道:“我们正在城里,也会死的……”
女人:“左右逃不出去,安心受着吧!”
林雩风刚扎完人家的心,现在就被别人扎了心……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回道:“我知道,只是没死过……有点怕……”
女人不响,林雩风连忙把两颗杏干放进她手心。
女人嚼了一会道:“别怕,死亡不是终点,人死后魂魄是要去到地府的,到时候阎王爷会让你再次转世为人的。”
林雩风给出两颗杏干,“可这只是传说,没有人能证明这是真的。”
女人:“也没有人说死后不会去地府不是吗?人死了也就静了,静了,可能正是因为魂魄去了来世……反正没有确定的结果,为什么不信一个好听一点的呢?”
林雩风又给出两颗:“我还以为你会说,这是真的,我太奶奶就是这么告诉我奶奶的……掏粪的刘大娘总爱这么给人讲道理。”
女人:“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真假必究的事,你就得过且过,抓紧快活吧,若是明天你不用死了,此刻也不必担心了,若是明天你一定死,此时担心也没用,能否投胎亦是如此道理,这些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事!”
林雩风点了点头,不再哭了,想起女人看不见,便又回道:“我记得了。”
林雩风抓了一大把杏干放进女人的手里,等女人嚼了一会后,她道:“你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再给你这样一大把!”
女人伸出来的食指勾了勾表示同意。
林雩风:“你能不能当我的娘?”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我进将军府时你都会说话了,你可不是我孩子……哦,过把瘾是吧,也行啊,你叫娘我就应呗!”
林雩风脸涨得通红,纠正道:“我不是想让你演娘,是想认你当娘!”
女人疑惑:“你怎么想的?”
林雩风:“反正我们都要死在这里面,死之前知道有人惦念自己,便不会觉得太孤单可怜。”
女人:“……有点麻烦……”
林雩风恼羞成怒,“我还有很多杏干,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全都自己吃了!”
“行吧,行吧……”女人换了一种柔和的声调,“宝贝好闺女,快叫我一声娘吧,娘都快想死你了!”
我也是……
林雩风想立刻就回应的,可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哽住喉咙,她怕被女人笑话破坏了气氛,只能死死捂住嘴无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