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吸引》璎斓

78、真相

　　十一月中的清晨和傍晚，中心城的温度已经低于零下。不知道是不是审讯人员的默许，谢子腾的审讯室开着窗户，冻得他鼻尖发红，瑟瑟发抖。

　　谢楚进来的时候，他习惯的偏头面向墙壁，似乎是在一贯的沉默抗拒应对审判。他的主调查员和谢千峰有点交情，看到谢子腾这样，心里是说不出的惋惜和叹息。

　　谢子腾是个很要强的孩子，可他在中心塔的确算不上天才，能留在中心塔的人谁没有点真才实干？就连谢楚那个新招的小实习生都有着千载难逢的技能。

　　以谢子腾的能力，他在中心塔只能是个中等水平。

　　可他不甘心。

　　他一直不甘心。

　　主调查员姓王，以前谢子腾见了他，叫他一声王叔。见到谢子腾现在的样子，王叔还是心软了，他起身关上窗户，放软语气。

　　“小腾，”他说，“我知道，你这么做，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们是不是用你爸爸妈妈威胁你了？你放心，小腾，只要你如实交代，我可以为你争取到从轻处理。”

　　“毕竟，我们不是自愿的。”他循循善诱。

　　谢子腾一言不发的盯着墙壁。

　　王叔心里有些着急，看到谢子腾的抗拒，难免有些焦急。就在他准备继续开口劝导的时候，身边人发出一声明显的冷嗤。

　　王叔被这一声冷笑打断，他看向谢楚，只见这人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嘲讽。

　　“不是自愿，”他一字一字的重复出这四个字，“被逼无奈？”

　　“你可没这么无辜吧，谢子腾，”谢楚随意的摊开案宗，“你的队员交代，是你主动联系的上家，领到了伏击孟青竹抢夺人鱼之心的任务。”

　　“经过我们的精神域检测，你没有被意识侵占，你所有的行动，都是由你自己的主观意识控制。”谢楚说，“你就是叛变了，我不想知道原因，我只问一句。”

　　“把你接触过的所有人写份名单给我。”

　　听到谢楚的声音，谢子腾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死死的盯住谢楚，像是想用目光在谢楚脑门上开个洞。

　　王叔被谢楚这直白的审讯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看了看谢楚，最终无奈接受了两人红白脸的角色定位，开口劝道：“小腾，你放心，只要你交代，我们给出的从轻承诺不会作废。”

　　谢子腾冷冷一笑，又垂下眼。片刻后，他看向了谢楚。

　　“我听说，宁彬死了？”他问，“是真的吗？”

　　王叔一听这话，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看向谢楚，他谨遵杜超的嘱咐，生怕谢楚突然发疯。但谢楚很平静，冷静到让王叔感觉到有些恐怖。

　　“是真的。”谢楚回答道。

　　谢子腾听到答复，不受控制的大笑起来，他笑的癫狂，眼角流下几滴眼泪。

　　“他死了哈哈，他终于死了！”谢子腾面容扭曲疯狂，吓了王叔一跳。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此刻变得陌生，王叔不可置信的听到他喊，“为什么他现在才死？”

　　“他为什么没和他妈一起死了？他就是个祸害！他，他妈妈她妹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该死！”

　　谢子腾双目赤红，形状癫狂：“他靠着我们家的恩惠活着，就应该感恩戴德，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我爸妈因为他们一家的事情天天吵架，要是没有他们，他俩也不会离婚！”

　　“他占了我的位置，他，他还不满足！”

　　他占了我的位置这句话着实惊到了王叔，他看着谢子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下意识的看向谢楚，却见谢楚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平静的样子和谢子腾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吼完这一切，谢子腾像是把这些年的冤屈喊了出来，心中委屈翻涌，捂住脸啜泣起来，他的啜泣渐渐转成嚎啕大哭，哭着哭着，他含糊不清道，“紫灵姐，紫灵姐也被他害死了！”

　　“他凭什么活着？”

　　紫灵姐？王叔模模糊糊的想起那个人名，特别行动队唐紫灵，是北3供能点爆炸案中牺牲的队员。

　　他心里一惊，悄悄对外面的人做了个手势，他的组员立即明白，对身边的同伴说：“调查唐紫灵。”

　　“这就是你和E联盟合作的原因？”王叔赶在谢楚之前问道，他尽量用程度较轻的词去定义谢子腾的行为，想要最后帮他一把。谢千峰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保下他的孩子，也算是他报恩了。

　　谢楚终于分了王叔一个眼神。

　　他看向王叔的眼神冷静的不带一分情绪，却看的王叔冷汗直冒，生怕他加重用词驳斥自己。但谢楚没有，他直接收起案宗，起身离开审讯室。

　　王叔见状，跟了出去。

　　审讯室外，谢楚摸出一根烟，王叔见状，上去递火。谢楚看到他的动作，微微偏头，将烟拿的远了些。

　　他没说话，就看着王叔按着打火机烧了一会儿。

　　王叔讪讪收回手。

　　“小谢，”他拍拍谢楚的肩膀，“节哀。”

　　谢楚一挑眉。

　　“我听说，你和宁队……”王叔说的含糊，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向他，“你说你这孩子也是，也没多休息几天。”

　　哦。

　　谢楚明白了。

　　这是说谢楚因为宁彬的死带了点私人恩怨，审讯室有情绪。

　　谢楚收起烟，居高临下的看着男人。

　　“听说你当年是谢千峰提拔的？”谢楚沉着脸，眼神凌厉，他微微偏头，示意等在一边的张春和带人过来。张春和动作迅速，二话不说就押了王叔。

　　王叔这老胳膊老腿和张春和没法比，他脸色骤变，大喊：“你干什么？”

　　“我们现在高度怀疑你是谢千峰违规匹配和审讯的涉案人员，”谢楚对门外的人招招手，“带走。”

　　变故陡然发生，审讯室外乱做一团，王叔喊着“你这是以权谋私是污蔑”拼命挣扎，他的组员试图上前阻拦但被张春和一个眼刀扫了回去，中心塔过来帮忙的实习生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让开通道。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间的门从外面打开。实习生见到来人，不禁一怔。

　　“谢，谢……”

　　谢楚闻声望去。

　　革职在家的谢千峰不知何时到来，比起他在中心塔工作时的严肃不苟，他现在穿着随意，人看起来也温和不少。他对着两位实习生笑笑，走进来，主动将一份许可递到谢楚面前。

　　王叔看到谢千峰，像是看到了救兵。他还没说话，便听到谢千峰开口：“谢组，我是来帮忙的。”

　　“这是联盟批下的特别许可，”他目光定定的看着谢楚，“联盟特许我参与嫌犯谢子腾的审讯。”

　　谢楚接过许可。

　　审讯室外间一时间落针可闻。

　　片刻后，谢楚示意张春和带走王叔，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谢子腾哭过了一轮，正目光呆滞的盯着桌面，见到来人，他明显一怔，不愿相信又充满希望的叫了声：“爸。”

　　谢千峰没有回应，他盯着谢子腾，眼神复杂。

　　“爸。”短短的一瞬，谢子腾便意识到谢千峰并不是来营救自己的，他自己自身难保，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谢千峰放弃自己的前途来换他。谢子腾的语气冷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好久不见。”

　　“对不起。”这是谢千峰坐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明显没在谢子腾的意料之中，也没在谢楚的意料之中，谢楚微微挑眉，对谢千峰今天的来意多了点兴趣。

　　他主动请缨来审谢子腾，其实是为了谢子腾对接的上线。

　　谢子腾和中心塔所有的内奸都不太一样，其他没有被意识侵占的人类内奸的叛变过程都有一个被引诱和摇摆的过程，只有谢子腾是主动联系了他们，希望成为他们的一员。

　　以谢子腾的态度，和他与谢千峰的关系，他很有可能见过比其余内奸更高级的E星成员，也就是真正属于E联盟的人。

　　谢楚倾向于这个人不是易成，也就是申少原，毕竟申少原因为爆炸在医院实实在在躺了三个月，这一点南城区的医生和护士都能作证。但不排除申少原用其他人的身体和谢子腾见过面，他们现在至少要知道申少原有几个皮囊。

　　除了已知的约翰易，还有谁？

　　或者说，申少原真的是申少原吗？

　　谢千峰突如其来的道歉后，谢子腾明显一怔，他不明所以，但又心有所想的看向自己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解释你这么多年，对宁彬的偏爱，对我和妈妈的忽视？”

　　“你觉得这样就能够一笔勾销我的怨恨？”

　　“不。”谢千峰说。

　　“我是前来忏悔的。”

　　话音落下，就连谢楚也露出一丝震惊。谢子腾睁大眼睛，下意识的感到有些事情开始脱离自己的认知发展。

　　谢千峰顿了顿，缓缓开口：“我收养宁彬，是因为愧疚。”

　　“我的确喜欢宁鸿雁，但是，就像你喜欢唐紫灵一样，我也从来没有挑明过我的感情。”谢千峰看着谢子腾，“我没有勇气像杜超那样一直等待，为了我的仕途，我结婚生子，逃避感情，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我也对不起宁鸿雁宁彬，”谢千峰说，“宁鸿雁出事那天，是我诱导宁彬，给宁鸿雁打了一通电话。”

　　谢楚表情一空，看向谢千峰。

　　谢千峰神情歉疚，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的要飘散：“对不起，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比杜超差，如果当年我坚持了……我只是想搞砸她那次约会。”

　　“我当时去宁鸿雁家里，宁彬来开的门，他知道我是他妈妈的同事，我故意流露出宁鸿雁行动很危险，我联系不上她的假象。”

　　“他很信任我，对我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他在我面前，打通了宁鸿雁的电话。”

　　谢子腾的表情灰败一片。

　　谢千峰收养宁彬前，他的母亲已经和谢千峰离婚两年，母亲对于和谢千峰的分开很平静，面对谢子腾的愤怒，她只说自己与谢千峰的婚姻关系是各取所需，她已经有了自己，有了她的宝贝，那她就是成功的。

　　母亲在世时，一直将他保护的很好，知道他十岁，母亲因病去世，他的抚养权回到谢千峰手里。

　　他见到了宁彬，知道了这是谢千峰收养的孩子。

　　宁彬什么都比他好，虽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但父亲谈起他时总是骄傲的。那时候，谢子腾一度以为宁彬是谢千峰的私生子。毕竟，宁彬他家里人死了和自己家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父亲喜欢宁彬的母亲，他下意识的将此看做父母离婚的缘由，看做是宁彬分走了属于自己的关注。

　　“我和你妈妈是协议结婚，她需要一个丈夫，回家去争家产，我需要一个妻子，在中心塔争升职。”谢千峰开口，“目的达到后，我们按照她在协议上的要求离婚，每个月我会支付你的抚养费，但没必要再去见你。”

　　“我其实很愧疚……”

　　“别说了！”

　　谢子腾打断了谢千峰的话。

　　他捂着耳朵，他人生多年来对宁彬敌视的原因不复存在，到头来是自己的父亲一厢情愿，害了别人幸福的一家。

　　“谢子腾，”谢楚双拳在桌下握紧，强压情绪，继续审讯，“你说你是为了唐紫灵，但据我所知，唐紫灵的未婚夫和她是青梅竹马，两个人在年初九订婚了，你和唐紫灵只在三年前的集训中当过五天的组员，此后再无联系。”

　　“北3供能点爆炸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能源泄露是真，但在北3中的定时炸弹才是导致供能点爆炸的真正原因，和宁彬毫无关系。你为什么会觉得她的死和宁彬有关？”谢楚问。

　　谢子腾抿紧嘴。

　　片刻后，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爆炸案后，我收到了一段录音。”他说，“是唐紫灵在爆炸案当天对宁彬的求援。”

　　谢子腾捂住脸。

　　“她，她一直在惨叫，在求救，但是，但是宁彬没有回复。”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