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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灶涂佛 卞水挖心案 ...

  •   只见李常好端端站在厢房中央,胸口没有破,身上没有血,脸上没有因忙碌过久堆叠起来的油光,但也没有先前那样友好的笑意,只是漠然地,毫无感情地回答道:

      “是啊,我还活着。”

      听得这话,朱鸿的脸又白了好些,背上冒起寒意,向后趔趄几步,在将要碰到祝虞之时堪堪停住。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李常,
      怎么会,
      还活着呢?

      他分明记得自己吃下去了呀……李常的心,他是吃下去了的啊。

      想到这里,朱鸿去看了看李常的胸口。

      鼓囊囊的,的确是鼓囊囊的,似乎从来没有缺失过什么东西。

      打量过他的胸口,朱鸿便又去看了看李常的脸,确认过眼前这全须全尾的人的确是李常没错,心里更加乱。一不留神对上李常的目光,便急里忙慌移开视线,低下头来。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他曾经……就昨天……就在昨天,他绕到他的背后,用布蒙住了他的口鼻,用刀划开了他的衣裳,割开他了的皮肤血肉,砍断了他的肋骨,将手伸了进去,用刀将附近的组织血管切割干净,然后轻轻一拧,就像摘取成熟的果子一般,将他的心摘了下来,一把塞进了嘴里的呀,是的,一整个塞进了嘴里。

      好满足啊!

      一整颗心塞满口腔的感觉。

      好满足啊!

      轻轻一咬,嫩肉泵着鲜血滑入喉管的感觉。

      唇舌每处……都——好满足,好满足啊!

      回忆起昨日那吃心的经历,朱鸿餍足地舔了舔唇,咽下口中分泌出来的唾液。

      对啊,
      对啊,
      他分明记得,李常的那颗心,他是吃掉的了啊。

      只不过味道中规中矩……跟平常的心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没什么味道。

      而今晚,按照本来的计划,他是要来吃掉祝虞这颗心的。

      这女孩,他打第一眼见着,便觉着鲜……那身上的味道,就好似,好似田承福身上的味道。这样的心吃起来,绝对是上品,绝对会是上品。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吃她。

      但怎么回事?

      吃掉了心的人,被吃掉了心的李常,李常怎么、怎么还能好端端站在那?

      他回头看快速看了眼祝虞,见她一副蔫蔫的疲困模样,定了定心,虽然有些担心她会不老实,但想到香炉里他掺入的药粉,他扯扯唇角,短促地笑了下,而后伸手摊掌朝祝虞这边点了点,道了声“你别动”,又极速扭过头去,但他这么一扭头,谁也没看,瞳孔瞪大来,在脑中飞快思考起来。

      昨天他吃过心,吃过李常的心,他是记得分明,绝对没有纰漏差错的。

      按理来说,人的心被挖走吃掉,都是要死的。

      都是要死的……

      但而今李常站在他跟前,却也是没有假。

      他瞧得真切,很真切。

      这么想来……
      这么想来……

      难道是……被他吃掉的心,又回来了?

      所以他吃心,再不用出命案……

      他又多了颗能吃的心!?

      ——不,是从此以后,便多了无数颗能吃的心!!!

      朱鸿脸上的神色一变再变,从最开始的惊慌,到后来的疑惑,再到现在的惊喜。

      他的眉毛跳了跳,突然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盯着李常,面对李常的目光,他再也不躲再也不避,反而抬起腿来,堆起笑脸,向他一步步走近,想要在他身上验证自己的猜想,验证到底是不是从此以后他吃心不死人了,验证他是不是从此以后就有吃不完的心了。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柔柔地唤着李常的姓名,向他索要他的性命。

      “李常……”

      “李常。”

      再将你的心,
      给我吃一次吧。

      朱鸿走着,慢慢将藏于袖管的刀抽出来,也不再隐藏了。

      反正都吃过一回了不是吗?

      而今再藏……

      是将李常当傻子,也是叫自己白费功夫。

      实在是没那个藏的必要了。

      走过去的路上,朱鸿顺便捎来了桌上的香炉,走到李常附近,他也没有立即停下来,提着香炉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才笑吟吟地定在李常跟前。

      此时他的笑已经算不上和善温柔了,贪婪和阴狠的光在眼底闪烁。

      朱鸿这状态,与其说他是在看人,不如说他现在更像是在看食物,在看一块新鲜的肉,打量从哪里下嘴最合适,最鲜。

      “昨日沾了麻沸散的湿布……我没来得及准备。但这熏香里头,有些能叫人犯困,全身发软的香粉,你闻过,等会应当就没那么痛了。”

      朱鸿慢慢举起刀,对准李常的心脏。

      “不会很痛的啊……”

      朱鸿话音刚落。

      ——“朱鸿!!!”

      ——“你在做什么???”

      刀尖只差一点,就要戳破麻衣,刺穿皮肤,取出朱鸿梦寐以求的心脏。

      可刀尖却在这两句话说完之后,突然停住。

      朱鸿眼里贪婪的光瞬间变幻,瞳孔缩紧,乍泄出恐慌,然后渐渐的,他握刀的双手开始颤抖。

      这时脑中早已识别出那道声音的主人……是的,那已然不是李常的声音了。

      朱鸿很清楚,那已经不是李常的声音了。

      可这声音怎么变的,他完全顾不上细想,只是抬起头,缓慢地抬起头,然后抬高视线。

      看清面前那张人脸的时候,朱鸿又是一个激灵被吓了一大跳。

      ——田承福!?!?

      怎么会?

      这死了经年的人,而今怎么会好端端站在他跟前?

      朱鸿这回是真的被吓惨了,脸瞬间煞白成石灰色,半点血气都没有,瞳孔左转右转,像是在圆盘里打转乱滚逃不出去的黑珠子,又像是铁笼里的蝈蝈,然后没一会,他的呼吸便变粗变急起来,鼻腔呼哧呼哧响,胸腔一起一伏,像是喘不过气,就要把自己憋死了一样。

      “田承福……你?”

      朱鸿十分艰难地才发出声音,才将这个名字叫出口,他满腹疑惑地将田承福上下打量过,十分缓慢后退两步,站在原地定了一会后,不知那里横生出的勇气,那勇气逼得他猛然往前冲了一步,冲到田承福跟前,抬起手,用力地按了一下田承福的左边胸腔。

      发现是完好无损的,包含心脏的胸腔后,朱鸿“啊”地一声开始迅速后退。

      “是……满的!?”

      “怎么会……是满的?”

      后退到桌角边沿,朱鸿又被吓了一下,哆嗦一阵,缓慢挪到桌子旁边没有阻拦的地方后,整个人的腿便开始发软,再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

      朱鸿念叨着,慢慢开始呜咽起来,俯下身,将脸埋进双手。

      这呜咽声最开始只是弱弱的,似在诉说委屈,再到后来,愈发响亮,他似有满腔的恨哭不完。

      不过朱鸿也确实是有恨的。

      恨什么呢?

      若是摆上台面,一一摊开,朱鸿自己也说不出口。

      但细究起来……
      他恨这永义堂的钱没法全部落到他口袋里,恨田承福要与他分一杯羹,恨这明明是他的主意,田承福却要占一分好!
      恨……
      还恨他饱读诗书,虽无功名加身,却文质彬彬!
      恨他笑意吟吟,受人喜欢!
      恨他家宅安宁,全家和乐!
      恨他无功无错,却勾起他的歪心思!

      他恨的……多了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鸿在内心列着他恨田承福的缘由,想着他的恨再怎么摆不上台面,他田承福不还是死在他手下了?

      朱鸿哭着哭着,便哭不出来了。

      他怕……他是怕自己会遭报应的……可他一想到自己杀了田承福,杀了自己的心头恨眼中钉肉中刺,便整个人都觉着舒坦,便忍不住地想笑。

      笑着笑着,朱鸿撒开手,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田承福,一瞬全然不畏惧了。

      “田承福,既然你的魂回来了,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不光吃了你的心,你一家老小的心……都是我吃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鸿笑着,松垮垮的嘴角快咧到耳后根,许是真的畅快了,他的坐姿也放松下来,右边腿自然伸直,左边腿屈起来,双手拍了一下地后,便抱住左边膝盖,身体前后摇晃一下。
      “但要我说,还是你的心味道最好。”

      “后来吃的心,真是不及你心脏风味的万分之一,只可惜,你一个人,就一颗心。”

      “你说你若是生得妖孽些多好,一个人长两颗心,三颗心……或是全身结满心,那我可就有口福了。”

      “害……所以说啊,还是你不争气,这才害得我吃了你的心后不满足,老要去寻别人讨心吃,这才死了这好些人。”

      “其实……他们本不该死的。要不是因为你的心……吃了一次你的心,我老是饿,卞水,也不会这么不太平……不太平……”

      朱鸿一边说着,一边前后晃动身体,突然间,感觉到后背好像抵到了什么又硬又凉的东西,他随意回头看了一眼,本打算看完就挪开些,但看了一眼后,他便浑身僵直,愣在原地呆了几秒,然后又缓慢地回头去看,瞳孔瞪大来。

      不同于之前看到李常看到田承福,朱鸿这回看到的,是四座墓碑。
      一瞬间,也不知怎的,周遭的桌椅房屋全没了,突然间全变成了芦苇,那芦苇将他的身影埋起来,一如厚土掩尸骨一般将朱鸿埋在了层层芦苇之下。

      风一吹,沙沙作响,苇絮纷飞,像喊冤的六月雪,像哭丧的黄表钱。

      而朱鸿看到写了他父母妻儿名字的墓碑后,他的笑便彻底敛收了,一点没去想这骤然的变化是为什么,再笑不出贪婪,也笑不出幸灾乐祸,松垮的嘴哆嗦着缩小,双眼很快沁出泪水,然后簌簌的,饱满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颤抖着转过身,跪在地上,视线扫过那四个名字后,愤恨地低吼一声,便砰砰砰地朝那几座墓碑开始磕响头,语无伦次地忏悔起来。

      “呜呜呜呜……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啊……”

      “我,我就是太饿了。”

      “我是因为太饿了……”

      “太饿了,没忍住。”

      “我需要吃心……”

      “所以我需要吃心。”

      “我太饿了呀,是我太饿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不吃心,就有爪子在我胃里挠啊……”

      “对不住,我对不住你们。”

      尽管朱鸿这般忏悔着,脑中的记忆却并不肯饶恕他,不停地闪过他掏出一家老小的心脏啃噬的画面,闪过他妻儿老小哭嚎的画面,再闪过那些无辜的卞水居民惨死的尸骨的画面,而后停在一张青涩而又总是含笑看着他的人的脸上,满是少年意气。

      是田承福。

      朱鸿摇头,想要将那张笑脸晃走,可是一晃,耳边便响起一声“朱兄”,晃一下,田承福便笑嘻嘻地唤一声“朱兄”。

      “朱兄!”

      “朱兄!!!”

      “近来可安好?”

      “哈哈哈哈哈,我又带了好酒来,你替我温一下可好……害,温酒就一会的功夫,我都带酒来了,就麻烦你这一下你也不肯……诶呀我不喝冷酒的,你也少喝些冷酒,你胃贯来不好……”

      就是这时,他还在对他笑着,田承福还在对他笑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朱鸿突然捂住心脏大呼起来。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突然心好痛,好痛!!!

      像是有无数只手一齐伸过来,想要挖他的心脏……

      不,

      又好像是他的心脏,被挖出来了好多次……

      说不明白。

      总之……好痛,好痛!!!

      而此时耳边再次回响起田承福的声音。

      ——“朱鸿!!!”

      ——“你在做什么???”

      记忆终于回闪到他刺破田承福胸口的那一刹。

      而这画面的出现,突然叫朱鸿饿得想抠出自己的心来。

      然后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几乎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刹那,他便抬起手,五指化爪,猛然扎入了胸腔,一把掏出了自己的心脏,然后往嘴里塞。

      就像他当年挖出田承福的心脏时那般,一模一样。

      几乎也是讲不明白时机,讲不明白为什么念头会冒出来,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刹,他便直接做了。

      将自己的心脏塞进嘴里后,朱鸿还没来得及嚼上一口,对自己心脏的味道发表评价,便一下轰然倒地,双眼无神地瞪着上方。

      只不过倒地之后,朱鸿一下子又回想起两人的初见。

      那是在礼州的事了。

      不过打从初见,他便不盼田承福能得好,不盼田承福能科考及第。

      因为他自己知道他自己考不上,所以盼着他也别考上。

      所以临到终了,他始终无法,也不想对他田承福说个对不住。

      他的种种,可都对得住他自己的私心啊。

      哈哈哈。

      科考前送田承福的酒,他特意选了烈的。

      庙里为田承福请的愿,他跪求的是落榜。

      哈哈哈。

      朱鸿可没有对不住他自己的私心。

      只是朱鸿没想到的是,他的私心,竟如此不受控,变化至此,胃口越来越大,害了他,也害了他自己一家老小。

      彻底咽气之前,耳边突然遥遥传来他去礼州跪拜请神像时,向神像虔诚倾诉的心愿。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愿田承福,科考落榜,霉运缠身,永不得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灶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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