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了空禅师 良药杀太平 ...
-
《三界浮生志》上的动静消停以后,那捧灰土也似彻底成了死物,再不动弹一下了。
而第一个发现灰土躺在那的是纭娘。
她原只是退后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
刚刚死里逃生,她缓过那口气来,双腿不住地有些发软。
谁知这一转身,叫她看见地上散落的灰土。
但纭娘先前是有看到李琅秋坐在那,也有听到她嘴里的破口大骂的。
可现在那里,除了捧土,什么都不剩了。
李琅秋整日忙活着戴在头上的金银珠翠,穿在身上的锦衣华服,都跟她那身白骨一样,化作了灰土。
什么都不剩了。
忽然间,纭娘觉得自己的双腿重得抬不起来了。
她讷讷地盯着那捧灰土看,心里又堵又闷。
其实对纭娘来说,李琅秋死不死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被捋走的孩子,她想找回来。
但这么些年,她不停问,李琅秋也不停地泼妇似地回答,嚎叫说她经手的孩子太多,实在不记得把你王二娘的孩子放哪去了。也嚎叫说百千年都过去了,谁知道你这贱种生下来的孩子还活着没有,她的买家可不都是富贵人家,遇到个瘟疫饥荒,谁知道挨不挨得过去,再说了这人间就他娘的是天老子那个王八蛋撒泼的地界,谁有命就活,没命就死,你想喊冤都没得去处。最后在这婆娑幻界里待的时日实在是久了,她又改口,你现在去找有什么用,你那贱种孩子就算长命活了百年,现在也照样得在地里埋着了,被虫啃,被蚁嗜,化灰化土……
就跟现在躺在那棵枯树下的李琅秋一样,化灰化土。
……
纭娘实在是在那里站着不动看了太久,总算有人发现她的动向,视线挪过去,细细打量。
晓得那里原来坐着是谁的,都一言不发。
但不晓得的……
“小莲。”
“嗯?”
钱烧心皱着眉头盯着方才团莲出手救下的女人,“你方才的灯笼,没飞歪吧……”
团莲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叫钱烧心突然发问,一下子也有些不确定,“啊……怎么了么?”
钱烧心转头看了团莲一眼,“嘶”了声,然后抬手指了指纭娘,“就那女人……喏,那里,盯着捧土看了许久了,还眼波流转,泪花打转,这……怎么看都有点毛病,不是眼睛有毛病就是脑子有毛病。”
“所以我问你方才飞灯笼的时候飞没飞歪,别给人砸着脑袋了。”
团莲以前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而且要她来说,她看着那女子,就没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可是钱烧心在旁边又这么言之凿凿。
“唉……”团莲攥着衣袖叹了口气,轻声道,“不会吧,不会是伤着脑子了……”
“那就是眼睛有问题了。”钱烧心旋即总结道。
钱烧心的声音本来就大,蛐蛐别人的时候也不晓得控制一下,于是这话音轻而易举就传到了了空耳边。
了空扭头瞪着眼睛看钱烧心。
钱烧心本还在哀叹这样年轻貌美一个姑娘,怎么眼睛出毛病了,突然感觉有股诡异的力量在不断向他逼近……不,不是向他逼近,而是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在……攻击他?
虽然他毫发无损……但这危险信号也不可视而不见。
他也扭了下头,于是很正好地对上了了空瞪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冷酷严肃,却仿佛什么话都骂完了。
钱烧心才被那眼神骂得愣了一会,就立马“诶诶诶”了起来,一声“诶”比一声高,但对面始终不答话,只保持冷酷地向他投来视线,倒显得他很不稳重,于是钱烧心收了“诶诶诶”的声音,转而沉低声音,也装得颇为有气势有威压地开始说话,然而了空对着他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瞪着他。
所以场面就变成了……
钱烧心:“你看我做什么呢?”
了空:“。”
钱烧心:“你那什么眼神呢!?”
了空:“。”
钱烧心:“两眼睛长脸上不会用是吗?”
了空:“。”
祝虞方才死里逃生,眼下心脏还砰砰跳着,听到钱烧心闹事的动静,脑仁就嗡嗡疼,转过头去盯着钱烧心。
钱烧心此时可谓是十分敏锐,看到祝虞动弹了,马上就抬起视线与她对望,正当他以为祝虞是要给他撑腰来了,准备张嘴告状之时……
——“钱烧心,把嘴闭好了。”
心里所想跟现实严重不符,钱烧心又愣了下,又“诶”了起来。
由于钱烧心方才的提示十分有效,祝虞本还打算改一改对钱烧心的态度,但眼下他这么又一犯病,祝虞就算再感谢钱烧心,就算有东西想要很诚恳地问他,此时也给不出他好脸色,只是指挥着灵芝,
“灵芝,去把钱烧心嘴捂上。”
灵芝一听这个来兴致了,欢快应了一声“好”,忙不迭变作灵芝形态飞到钱烧心肩上,坐稳了后,又变回人形骑在他脖子上,两手紧紧扒拉着他的嘴,还不忘与祝虞汇报进程,
“仙子,我捂好了!!!”
钱烧心眼皮耷拉下来:
“——+)*&%¥#@#@@!&¥#%……&*”
……
之后大家饶有默契地没有提起李琅秋的事,前后脚进了寺庙。
第一个进去的是了空。他提起地上滚着的鎏金禅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踩着石阶,背影微微佝偻,像是彻底认命了般,晓得自己这辈子逃不了在这的命运,晓得自己再怎么折腾也没法离开这去过普通人的日子,明白这些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重了,压得僧鞋不断踏在石阶上叹气。
序璟见状,紧随其后。
但他远没有了空那些不可言说的心绪,只是想防着他搞幺蛾子。
然后就是钱烧心以及灵芝和团莲了。
钱烧心没想那么多,单纯的就是站在原地不爽,但又不知道干什么好,毕竟嘴被捂着也没人允许他说话,当然他心知现在他就算说话也没人想听,所以见到有人动了便也跟着动。
灵芝不消多说,它此时是挂在钱烧心身上的,钱烧心一动,它自然也跟着动。
至于团莲,她生得怯,一路上都是跟着钱烧心和灵芝走的,他俩一走,她立马提步。
于是一下子,外面只剩了祝虞和纭娘。
纭娘听到了空往里去的脚步声后,就醒过了神,与了空对视一眼后,她蹲下身来将李琅秋的土小心收集好,然后走到旁边,打算在树底下挖个坑将李琅秋埋好。
其实最开始捧起李琅秋的土时,纭娘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下意识想护住她的土,所以之后脑中冒出要安葬李琅秋的想法时,纭娘还犹豫了,犹豫到底要不要这么做。
而最后让纭娘下定决心的,是她想起曾经看到李琅秋踩着椅子一笔一划艰难将织女村的名头修改的背影,其实改不改村名对李琅秋而言根本没有关系,李琅秋这么费劲折腾,甚至后来到外头教书改故事……不过都是她的随口一提。
但就是这随口一提……她李琅秋为她做了这样久。
又或许李琅秋不光是为了她做的,大抵她托付的这些,与李琅秋心中的愿景是一样的。企盼这世上少些粉饰太平像糖般甜蜜的故事,企盼所有的腐败流脓一一显露,企盼有人给这世道赐一剂良药,杀出一方盛世太平,国泰民安,百姓和乐。
同时也为她自己,李琅秋自己,杀去披在外头的恶毒皮囊,杀出她的温婉谦和,浅笑吟吟。
想到这里,纭娘心下一软,叹了口气,
“还是给你立个碑吧。”
“下辈子投胎,少骂些人吧,你的嘴也忒毒了些……”
说到这里,纭娘一顿,想到李琅秋的毒大半还是这世道给她酿的,便改口,
“罢了,下辈子顺遂些吧,就算没有才气,无风无浪……最好了。”
祝虞是借了纭娘的记忆看过从前的李琅秋的,所以此时纭娘的复杂心绪,祝虞完全理解,听得纭娘的话,祝虞仿佛依稀看到那个最开始在纭娘记忆里见到的李琅秋……
年轻,漂亮,有些柔弱,还带着些枯败下去的书卷气……
彼时的她,到底是经历了被捋拐走又被赶出家门,身上的锐气因为怨愤开始蓄积,不过倒是不像后来在幻界里一般总是恶毒地骂人,她那时候倒还是静得很,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骂她,她听到了也只当听不到,只是自顾自地做着错事在与老天赌气。
但若是将这些经历从她身上轻轻扫开……
祝虞试想了下……
那她身上的书卷气大抵会更浓些,依着她的性子,怕也会更顽皮些更执着些,至于做坏事的那些锐气,大抵会全部加去她的文风里,写诗写文总要想着跟人争个高低,怕是还要再杀一杀那些不许女子入朝为官的风气,然后世风打压,她便愈挫愈勇,从婉约走向豪放,自成一派,倒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整日地愁诗文不秀愁功名不得,总好过颠沛流离……
也算值当了。
祝虞也跟着纭娘默哀了会,正打算走进寺庙,撇头发现散落在地上的木制四肢,愣了下,旋即回忆起之前她抵挡着天谴时,了空和纭娘似乎是被这玩意带回来的……而这玩意先前……
祝虞赶忙弯下腰拨愣地上的残骸,当她看到木头和红线还有散落一地铜钱时,手抖了抖,拾起一枚躺倒的铜钱,催动法力探查了一下。
在搜寻到尧倾的气息后,她屏住呼吸惊诧片刻,没等她喊出“尧倾”,那铜钱与地上的木头和红线一并“嚓”地一下化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