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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齐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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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璃一噎,发现皇帝正望着他,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撇开头道:“父皇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事?既然不需要我,父皇不必让公公特地去寻我,他也一把年纪了,从朝乾殿到宫门可是不短的路程。”
景帝道:“朕想着,池靖是你老泰山,他要去剿匪你个当郎婿的不应该关心帮衬吗。”
燕璃起身,:“池将军勇猛无双,战功彪炳,打越国的毒蛇都不在话下,遑论剿个山匪这件小事。”
*
三月二十,春分之际。
桃花绽放,柳树吐翠。
今日是池予歌归宁的日子,她身着淡雅的蓝色锦衣,腰间系着精致的银丝绣花腰带,微风拂过,吹动着她身后的衣袂。
“皇妃,五殿下这不是故意给您难堪吗?!”冬枣带着愤怒,颤声道。
她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仿佛要将心头的不满喷发出来似的。
池予歌看着下人们将回门的礼品一件件搬到马车上,抬手揉了揉冬枣的头,温声道:“我都还没有生气,你怎么就发起火来了。”
冬枣眸子里氤氲水汽,是气的,也是委屈的,有些哽道:“我是替您难过,五殿下这几日常常不着家便算了,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他还没留下陪您。”
池予歌眉心轻跳,在心里叹气,想起昨日晚膳时,燕璃来寻她说事。
……
燕璃平日里都不在府里用膳,今日倒是难得,到了晚膳时间毫不客气坐在池予歌对面。
下人们没料到他回来,所以都只准备了一箸一碗。
池予歌摆手吩咐:“去给殿下再备一副碗筷。”罢了看见桌上较少的菜肴,又补充:“等等,叫小厨房再添两道菜上来。”
冬枣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燕璃便握着筷子悠哉悠哉夹了根爽脆可口的胡瓜。
“明日归宁大约要你一人回去了。”
池予歌盛汤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看了燕璃一眼,询问道:“殿下是有什么急事吗?”她将盛着汤的碗放在燕璃面前。
“确实是有一件很急的事,否则明日我定然与你一起。”燕璃接过池予歌递来的勺子,低头喝了一口,眼睫垂下掩盖眸子里的情绪。
池予歌放下筷子,坐直望向他,正色道:“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这几日燕璃将管家的大权交给她,并告诉了她自己安排在宫里的暗线大概是哪些,手里现在有些什么势力。
燕璃解释道:“是暂时不能让你知道。”
池予歌点头,以他们俩目前维持了七天的盟友关系,燕璃确实没有必要对她知无不言。
池予歌微微一笑,柔声道:“没关系,我习惯了。郎君有要事在身,妾身自是不愿打扰。”她的话语充满理解与包容,没有丝毫怨言,只是满怀温柔与体谅。
燕璃喝汤的动作一顿,细细咀嚼着“郎君”两个字,随即想起来那日去皇宫里的场景,池予歌也是如今日一般。
“你能如此宽宏大度,这倒是我这个当夫君的不是了。”燕璃回道。
两人相视一笑,池予歌正声:“无碍,只是殿下的名声会更臭了。”
燕璃无所谓耸耸肩,道:“我早就臭名远扬了,不介意再多加一条,嗯……何尝不是一种‘锦上添花’呢。”
池予歌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宛若春光融融,眸底微波荡漾。
“明日我会让齐青备下你回门的物品,由他护送你回去。”两人吃的差不多,燕璃唤人进来撤菜。
齐青是燕璃的手下,也是燕璃自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燕璃很信得过他。
“晚间我再去接你回府。”
……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飘荡,仿若在天际织就了一幅宏伟的画卷。
齐青腰间挎着一把长剑,走路带风,他拱手道:“东西都装好了,请皇妃上车吧。”
冬枣还在小声抽咽,她狠狠瞪了齐青一眼,她记得这个人是五皇子的侍卫,她不敢对着燕璃这样,那就只能发泄到他的侍卫身上去。
池予歌没有错过这一幕,她有些好笑的将冬枣拉到自己身边,“还气呢,回家去我叫人做甜糕给你吃。”
一听甜糕,冬枣的注意瞬间转移,也不去扭着头瞪齐青了,嘴角上扬:“谢谢小姐。”
池予歌无奈点了下她的眉心,“都说了,以后改口叫皇妃。”
“是,谢谢皇妃。”冬枣扶着她上了马车,心情好了许多,再看齐青也不那么碍眼了。
那边齐青正疑惑着呢。
他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狐疑道:“我长得很怪吗?”
齐墨摇头,张口就来:“不怪啊,哥哥你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齐青翻身上马后,扯着缰绳继续问:“我今天有做错什么吗?”
齐墨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哥哥你做事滴水不漏、万无一失、可靠稳妥。”
齐青“嘶”了一声,喃喃道:“真是奇了怪了,既然什么都没错,为何那小姑娘老是瞪着我呢?”
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掉。
齐墨在马上摇摇晃晃,他眯着眼问:“哥哥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齐青摆摆手,“没什么。”话锋一转,他疑惑地望着齐墨,“你今天怎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成语?”
齐墨有些洋洋得意的笑着,“殿下说皇妃是大家闺秀,认识许多和她一样的千金小姐,若是我好好读书,他就让皇妃给我做媒。”
齐青翻了白眼,“呆子,殿下是哄你的。”
齐墨撇撇嘴,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到后边去,只留下一句:“殿下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齐青按了按额头。
他与五皇子自小一起长大,他十二岁就被皇帝派去守卫五皇子,只因他的背影轮廓很像燕璃,一旦发生不测,他要穿上燕璃的衣物,掩护他离开,即便是死。
齐墨是他在外任务时捡回来的,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齐墨时他才十五,齐墨刚满六岁。
那个阴冷的雨夜,乌云密布遮蔽了皎洁的月光,倾盆而下的雨滴如钢针般刺骨,树叶在暴风雨中簌簌作响。
眼见雨势愈来愈大,齐青就近找了间破旧的寺庙避雨。
外间的狂风掀起了尘土和残砖,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
恍惚间,隐约传来一声呜咽,像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幼崽。齐青顿时警觉,目露寒光,手握剑刃,小心翼翼地跟随着这声响。
起初他以为这是幼狼传出的声,担忧附近还会有其他成狼在,直到这声音渐弱。
终于,齐青找到了呜咽声的来源:
一个瘦弱的小孩躲藏在柱子后,那小乞丐的脸通红,眼神涣散。齐青没有松懈,拿着剑过去,轻轻用脚踹了下那小乞丐,“喂,醒醒。喂……喂!”
见人没有反应,齐青将剑放在地上,蹲下身子伸出手探探那小孩的鼻息,还有气不过很微弱。
他心生怜悯,从随身的行囊里找了瓶药给人灌下去,捡了些寺庙里的枯草废柴生起了火堆,试图驱走寒意。
看那小孩还是冷地发抖,他又脱下已经烤干了的外袍将人裹住,他眼尖的发现小乞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他伸出手挑出来,红绳下边系着一个香囊。
齐青打开,里边有张纸条。
正面写着景光九年庚戌月己卯日,背面则只有一个“墨”字。
这小乞丐原来才七岁。
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火光照在他还很青涩的脸上。
许是感受到温暖,那小乞丐即便没什么意识还是挪了下身子凑近,嘴唇翕动,似在说着什么。
齐青把纸条塞回去,将头凑近,仔细听。
“阿娘……阿娘,不要留下我。”小乞丐似乎很不安,眉头紧紧的皱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齐青沉默半晌,听见外边雨小了些,起身准备收拾收拾离开。他不是什么大善人,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这小乞丐在这里是生是死皆与他无关。
“不要走,求你,阿娘。”小孩一下抓住他的衣角,齐青怔住,低头发现小乞丐脸上泪水纵横。
他现在其实没有什么力气,只要自己想,齐青完全可以抽出衣角拔腿就走。
可偏偏,他还是心软了。小乞丐现在这样子像极了七岁时的五皇子。那个时候舒贵妃刚刚离世,五皇子穿着白衣举着牌位,在朝乾殿门口跪的笔直。
任凭大雪落在身上,他也没有动一下,直到昏死过去。
齐青叹气,坐回去继续往快要灭了的火堆里添柴。
天光乍现,那小乞丐醒了过来。望着齐青的眸子里有害怕恐惧,但又潜意识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坏人,他也没有跑,只是呆呆地缩成一团,怯生生的。
齐青有些僵硬地问道:“你叫什么?”
小乞丐抬起头,囫囵地回答:“我……我不知道。”
齐青眨了眨眼,这小乞丐怕不是烧傻了吧。他伸手过去想试试是否退烧,那小乞丐反射性地瑟缩,又主动贴上去。
齐青收回手,“那你现在还记得些什么?”
小乞丐咬着手似在思考,最终摇头小声道:“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齐青试探问:“你阿娘呢?”
小乞丐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片刻,又重新抬眸,眼神干净纯粹,傻傻地问:“阿娘是什么?”
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齐青伸出手:“你是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小乞丐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伸出脏手放在他的掌心,细声细气道:“哥哥你别丢下我。”
齐青将他拉起来,“以后你就叫‘齐墨’,记住了千万不要忘。”
自那天起,小乞丐有了姓氏,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