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嚼片

14、位置

　　宋老爷子因为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寿宴就安排在老宅。然而宋家树大根深，即使想要一切从简，贺寿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会客厅亮如白昼，隔着一排屏风传来说笑声和酒杯碰撞声，气氛刚好。

　　家里的阿姨接过他的外套：“外面雨那么大，也不知道打把伞。”

　　“就两步路，懒得折腾。”宋少游扫了眼屏风后，“老爷子人呢？”

　　“出院还不到一个月，医生让他少动，这会儿还在茶室呢。”

　　宋少游微微颔首，长腿阔步穿过中堂，屏风后的那群人只瞥到一道挺拔如松的人影消失在转角处。

　　“那是老爷子的亲孙子？”

　　“倒是一表人才，可惜了，摊上这么个妈。”

　　一人唏嘘道：“老爷子为宋氏打拼了半辈子，没想到人到晚年，家族里就只剩这么根独苗。”

　　“不是还有他爸么？”

　　“宋仕诚？他就是个倒插门的，不过早就从宋氏独立出去了。”

　　……

　　茶室里弥漫着一股宁静的气息，墙角的花器中，几枝野花静静绽放着，清新素雅，空气里传来一道茶水入壶的涓涓轻响。

　　“下次再有这种事就交给下面去做，您年纪一大把，也不嫌累得慌。”

　　宋少游长身立在桌边给老爷子倒茶，动作随意，却透着股行云流水的意蕴。

　　宋老爷子年逾古稀，身子骨愈发清减，但依旧掩不住矍铄之气。

　　“今晚住我这？我让人给幼幼收拾下房间。”

　　宋少游：“她跟我回蓝湾。”

　　宋老爷子沉默半晌，又问：“上次跟你说出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宋少游：“我说过了，不怎么样。”

　　老爷子皱眉：“别跟我犟，你那两个舅舅目光浅，都是扶不上墙的，你出国读书，以后接手那边也方便。”

　　宋少游波澜不惊道：“扶不扶得上，不都是您儿子吗。”

　　宋老爷打量着他，忽然心念一动：“你不肯出去，别告诉我是因为幼幼那丫头。”

　　宋少游顿了顿，脸上扯出一抹淡笑，似讽似哂：“您也是老糊涂了，她才多大。”

　　“她是不大。”老爷子意味深长，“但你已经十九了。”

　　宋少游起身，语气更淡了：“有时间关心我，不如想想怎么应付你那两个亲儿子。”

　　出门前，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次也回来了，去看看你妈，你们母子也有许久没见了。”

　　宋少游顿了顿，直接关上了门，穿过一道长廊，上了三楼。

　　推开自己的房间门的时候，传来一阵游戏音，宋少游看了眼坐在地毯上的人：“怎么躲我这里？”

　　谢幼清正用他的平板玩游戏，头发从两侧垂落，露出一节白皙的后颈，靠近左肩的地方有一粒小痣。

　　“下面太无聊了。”

　　“你自己非要跟来。”

　　谢幼清嘀咕：“那我也没想过你会让我自己来啊。”

　　说来也巧，宋少游有位国外的长辈回国，他临时接到消息去接机，于是让司机先送谢幼清过去，直接在老宅汇合。

　　“不是让司机陪你了？”

　　谢幼清嘀咕了一句，放下平板，转过身来，结果看到宋少游站在床边，单手按着扣子，从下往上揭。谢幼清意识到他要换衣服，脑袋空了一瞬。

　　“转过去。”宋少游头也不抬。

　　谢幼清听话地转了回去。身后窸悉簌簌意料摩擦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耳朵里。她又坐了回去，有一搭没一搭揪着地毯上的毛，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其实我上来不是因为无聊，他们说你坏话，我听不下去，又怕坏了宋爷爷寿宴。”

　　宋少游听着她略微苦恼的语气，不知为何，心头那缕阴霾消散了些，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拿出一件衬衫套上。

　　“说我什么？”

　　“说你……”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谢幼清意识到自己挑了一个最糟糕的话题。

　　宋少游淡声说：“说我是个精神病的儿子？”

　　谢幼清感觉自己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她发现自己看不了宋少游平静地说这些话的样子，比刚才在客厅里听那些人说更难受。

　　“你不要这么说。”她有些着急地解释，“他们是因为嫉妒你，才故意那么说。”

　　“嫉妒我什么？”

　　宋少游看到她肩膀动了下，像是下意识想转身，又强迫自己停住。

　　“嫉妒你成绩好，性格好，长得高，还有好多啊。”谢幼清觉得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送分题，但是她隐去了最显而易见的一个得分点。

　　长得好。

　　她觉得宋少游一定会嫌弃她肤浅，只有小孩子才会关心好不好看。

　　身后窸悉簌簌的声音消失了，宋少游没继续说话。谢幼清想问你好了没有，但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正纠结的时候眼前一黑，一件带着热度的外套轻飘飘地飞到了她脑袋上。

　　她懵了懵，双手拽下衣服，露出凌乱的脑袋，和一双懵懂的眼。

　　“今晚降温。”宋少游瞥了她一眼，“别再冻感冒。”

　　鼻尖传来熟悉清淡的味道，谢幼清下意识又闻了闻：“你用的什么洗衣液？”

　　“怎么了？”

　　她把外套顶在头上，围住脸，只露出黑溜溜的眼睛：“很好闻。”

　　宋少游顿了一秒：“好好穿。”

　　不多时，有人过来敲门，叫他们下去。

　　宴厅里乌泱泱一堆人，围着主位的宋老爷子说话，屏风隔开的起居室里，小孩正围在沙发前玩积木。

　　看到楼梯上有人下来，动静小了些。

　　旋梯上的青年面容淡静，身姿挺拔，步下台阶。他身后的女孩落后他两阶，显得与他一般高，面容略显稚嫩，只是那股从容气韵倒与那青年如出一辙。

　　几个长辈上前跟宋少游寒暄，谢幼清则钻进了小孩堆里，跟他们一起搭积木，敲核桃，余光瞄到宋少游交际的模样，谦逊又从容，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新奇。

　　没过多久，众人随宋老爷子落座，请的掌厨是远近闻名的私房菜掌勺，擅长江浙菜，不对外开放预定，只固定为几个主顾提供服务。冷菜后，汤和主菜一道道上来，蟹肉烩花胶，生焗东海吊带，香煎乳山生蚝……

　　小孩贪玩，缠着谢幼清不肯放，被家族催促着落座，才恋恋不舍地撒手，谢幼清也跟着起身。

　　一时间，几道目光越过长桌，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这桌上有部分人此前并未见过谢幼清，只听早来的人说她是跟着宋少游一起下楼的，一时间觥筹交错中夹杂了几声私语。

　　“没听说少游还有个妹妹？”

　　“不是亲的，他继母那边带的。”

　　“继母算不上吧，不是没结婚。”

　　几个小孩子目标明确地跑向自家家长，水晶吊灯光棱刺眼，面对着一桌子陌生的目光，谢幼清步伐滞了一瞬，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发现宋少游就在她左手边第个位置上，因为在靠近转角的地方，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他左手边的主位上是宋老爷子，右手边的位置空着，看着谢幼清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短暂地蹙了下眉。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