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嚼片

13、麻烦

　　莫菲刚好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周奕，人家是我请来帮忙的，你在干什么？”

　　宋少游平时在班里话不多，也鲜少有情绪挂脸的时候。成绩好的人，又长了张那样的面孔，冷脸时的压迫感和侵略性就格外明显，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

　　周奕也清楚自己理亏，但脸上挂不住，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我就逗她玩玩，又没真砸到人，紧张什么。”

　　他回到座位上，一把拖开凳子，发出的老大动静。

　　见好戏收场，众人意兴阑珊地转了回去。

　　谢幼清蹲在地上，用沾湿的纸巾擦颜料。方才笔掉了，颜料沾到地上，晕开一块。忽觉一道阴影挡住了视线，抬头看到一张白炽灯下微微逆光的面孔。

　　宋少游屈指在桌面很轻地敲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教室。那声短促的敲击像是某种讯号，从桌子传到地面，又从脚尖飞快地蹿到心脏，谢幼清扫了眼教室，刷卷子的刷卷子，看书的看书，教室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无人注意到教室后发生的小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

　　宋少游出了教室后径直往右走，走到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一块牌子，谢幼清扫了眼，没察觉到面前的人停住了步伐，她在他的脊背上撞了下，骨骼硌得她鼻子生疼。

　　这个小插曲引她想起了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有点紧张地摸了摸鼻子，然而她很快发现宋少游面色看起来不太好，于是把原因归结为她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擅自来他教室。

　　“是莫菲学姐找我来的。”她站在原地，“那个报头还差一点点，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是你的班级，我就没拒绝。”

　　宋少游还是没说话。

　　谢幼清头越来越低：“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宋少游很轻地扬了下眉毛，没说话，谢幼清却读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也知道你很麻烦。

　　“刚才挡在我前面干什么？”宋少游看着她，“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保护我？”

　　“没有。”谢幼清垂着头。

　　每次宋少游用这种询问的语气，她就会有些摸不着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因为无法判断他想要的答案，只好实话实说：“他看起来情绪很不稳定，而且你当时也有一点……”

　　他微微侧了下头：“有一点什么？”

　　谢幼清蹙着眉，脑海里闪过那一瞬间，宋少游眼里某种一触即发的情绪，那种情绪触发了她的条件反射，她身体的本能快于意志。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宋少游跟任何人动手，也不要面临任何危险和伤害。

　　“有一点吓人。”她大着胆子说，说完立刻瞄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我不是小孩子了，看见拳头我也会躲，不会硬碰硬，我会保护好自己。”

　　宋少游没说话，往墙上靠了靠。墙边有一个单人的小沙发，谢幼清拍马屁，很主动地拍了拍小垫子上的灰，让他坐。

　　宋少游鼻梁和眉峰连成一道阴影，半垂的眼隐没在其中，他冲谢幼清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修长的五指微微蜷着。

　　谢幼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把手搭了过去：“怎么了？”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谢幼清有些狼狈地抵了下沙发扶手，稳住重心。

　　宋少游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轻声问：“躲得过吗？”

　　他眉峰压着，阴影衬得眼睛很黑，有种让人心悸的光，又问了一遍。

　　“还逞能吗？”

　　直到此刻，谢幼清才确认他是生气了，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他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谢幼清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无措和惶惑都写在脸上，心里又有点难过，自己的保护变成了一厢情愿和不自量力，面对宋少游的时候，她常常会有这种无力感。

　　她不安地扭了下手腕，还是没能挣脱桎梏，只好耍赖皮，露出一个吃痛的表情，吃准宋少游会心软。

　　这招果然很有效，宋少游顿了顿，松开了手，同时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谢幼清站在原地自我检讨：“我控制不住，我只是害怕你会受伤。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保护你，我们是一样的。”

　　宋少游默了两秒：“不一样，我不会让自己受伤，不像你。”

　　他松开手，谢幼清手腕上多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认识谢幼清的人都会觉得她乖，安静，好脾气第一名，但是只有他知道她有多容易出幺蛾子，喜欢毛茸茸强行摸狗被追着咬半条街，为了抢秋千差人回家搬救兵自己跟一群小男生对峙，小学就学会翻墙出去买冰淇淋了。

　　第一次翻墙还是被他逮住的，两三米高的防护墙易上难下，她伏在墙头上犯难，最后诚恳请求能不能帮帮她，抱她下来的时候裙子还被挂了一道，刮到了小腿，那道刮痕过了很久才完全消失。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从她手上移开，自嘲似的：“我都没用多少力气。”

　　谢幼清把手抽了回去，胡乱揉了下，企图快点让那红痕消散。

　　“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受伤，你也不是不会受伤。”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绕口令，让人忍俊不禁。见宋少游面色终于缓和下来，她松了口气，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回去上晚自修吗？”

　　宋少游反问说：“你不用吗？”

　　“我请了半节课的假。”看到宋少游的眼神，她立刻改口，装出苦恼的样子，“但我得回去了，今天作业还有好多，要做不完了。”

　　宋少游叫住她。

　　谢幼清立刻转过身，“怎么了？”

　　宋少游微微蹙着眉打量她的脸，然后伸出手，在她脸上很轻地刮了下。

　　谢幼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是有些茫然地闭了闭眼睛，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脸上。

　　宋少游收回手，垂眸揩了下指腹，很淡但是抹不去的一抹鹅黄，已经干涸了。

　　“颜料也能弄到脸上，你是小丑吗？”

　　刮过的地方有点热，还有点痒，谢幼清下意识又碰了下，向他确认：“是这里吗？”

　　很奇怪，被说小丑也没有生气和沮丧，反而还有些新奇，似乎还把他的眼睛当成了镜子照。宋少游顿了一瞬，把她往边上搡了下。

　　“隔壁是洗手间，自己去看。”

　　谢幼清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亦步亦趋地跟着出了活动室。

　　看着洗手间的镜子，脸上果然脏了一块，在下眼睑靠近眼尾的位置。她挤了点洗手液，结果洗的时候不小心弄进了眼睛，用清水冲了好几遍。

　　没想到出去的时候宋少游还在外面，他看了眼谢幼清湿漉漉的脸蛋，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眼尾那块格外红，像被用力刮擦过后留下的痕迹。

　　一滴水从她的脸颊上蜿蜒而下，他漫不经心地接住，用指腹拈了拈，“怎么这么红。”

　　“被肥皂水蛰了。”她又眨了两下眼睛，眼球因为不适分泌了一些泪液。

　　见他还看着，谢幼清下意识抬手揉：“还很红吗？”

　　“不要用手碰。”

　　“……哦。”她后知后觉地放下胳膊。

　　“最近不要一个人出学校。”离开前，宋少游跟她说，“要出去就跟同学一起，或者告诉我。”

　　谢幼清怔了怔，心里飞快地闪过什么，若无其事地说：“吃饭也不行吗？”

　　他淡淡应了声：“跟我吃。”

　　附中食堂有三层，一楼是教职工食堂，二楼和三楼是学生食堂，每次到了中午总是人满为患，如果碰上老师拖堂或者跑得不够快的话就会抢不到菜，晚上走读生都回家了，人会少很多。谢幼清很讨厌跑步，一般晚上去食堂，中午在校外吃。

　　因为高三下课比高一晚，谢幼清在附中这段时间，都没有跟宋少游一起吃过饭。

　　见她走神，宋少游问：“不想？”

　　她立刻否定了：“没有啊，只是在想要吃什么，高三十一点四十五下课，如果你吃食堂的话，我可以提前帮你排队。”

　　宋少游看了眼她细胳膊细腿：“你跑得过？”

　　“你不要小看人。”

　　“不去食堂，”宋少游说，“带你去外面吃。”

　　“那我可以去你们楼下等你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碎光。

　　宋少游跟她对视一秒，移开了视线，轻飘飘一句：“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