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随笔】精灵和国王》厉长洲

2、王女和贵族

　　群鸦飞过王城之时，就是王国覆灭之日。

　　当那只纯黑色的乌鸦撞上窗口的旗帜时，这句话突兀地闯进梅拉妮的脑海里。好像不是她想出来的，而是什么人用滚烫的烙铁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放下了书，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别瞎想，她对自己说，兰斯会回来的。

　　乌鸦被蓝白相间的旗帜缠住了，在窗户外拼命扑打着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它用喙和一只脚爪撕扯着羊毛布，可这只是让它被缠得更紧。

　　“哎呀呀，真是晦气。”嬷嬷拿起掸子，挽起宽大袖子，“梅拉妮小姐，你快离开窗户边上，我这就把它赶走。”

　　梅拉妮摇了摇头，站起身，“我来处理吧，嬷嬷。”
　　“你这可怜的小鸟儿，”她的声音温柔，“别动。”

　　嬷嬷在她身后发出不赞同的连声叹气，“梅拉妮小姐，唉——”

　　梅拉妮缓慢地伸出手去，纤细的手指握住旗帜的一端。鸟儿翅膀扇起的风扑在她的脸上，掀起了鬓角垂落的发丝。

　　“嘘——别动。”她继续说着，一边缓慢地动作着，将羊毛布往反方向拉扯，一点点从乌鸦的脚爪上解开。就差最后一根线了，梅妮拉微微眯起眼。

　　“希律律——”
　　城堡远处的三岔路口，一匹黑马突然出现。它嘶鸣着冲向护城河，撞开桥上职守的卫兵们，从背上摔下早已昏迷不醒的骑士，然后疯了似的冲过木桥，冲向城堡。

　　“咚”——黑马一头撞在城堡坚实的镶满铜钉的木门上。

　　梅拉妮怔怔地看着，从她的角度，已经看不到马儿的样子了，但是黑红色的血水正像瀑布一样从城堡门口的石阶上汩汩流下，染红了护城河。

　　“嘶——” 梅拉妮的手背忽然一痛。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它挣断了最后一根粗毛线，同时锋锐的脚爪也划破了梅拉妮的手。

　　鲜红的血从雪白的手背上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落在蓝白旗帜上，瞬间就渗入了毛线，染红了正中央的海龙家徽。

　　“哎呀！梅拉妮小姐！”嬷嬷赶忙指挥女仆们去拿温水和布巾。

　　浓重的血腥气一时笼罩了城堡。在守卫的叫喊和女仆们忙乱的脚步声里，大群的乌鸦同时从城堡周围飞起。

　　梅拉妮从来没在附近见过那么多乌鸦。它们在主塔和护城河上盘旋，发出摄人心魄的鸣叫声，像是一片黑云笼罩了城堡。

　　“梅拉妮小姐，别哭。”嬷嬷拉着她，不让她再看窗户外头，一边用浸了温水的布巾小心地擦过她的手背，像是小时候那样哄她，“不疼了不疼了，很快就好了啊。”

　　梅拉妮鼻腔一阵发酸，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嬷嬷知道疼，忍一忍啊。”

　　梅拉妮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发颤：“嬷嬷……我们——”

　　楼下传来了人们杂乱的叫喊声，“战败了！国王死了！”

　　“国王死了——”

　　拿着黄铜盆的年轻女仆手一抖，盆子和温水撒了一地。
　　“你这丫头！要死啊！”嬷嬷掸着梅拉妮裙摆上的水，厉声骂道。
　　可平日里战战兢兢地女仆没有跪下，而是露出了一个似哭非笑地表情，“要死了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一抽一抽，发出不连续的哭笑声，“我们要死了啊。”

　　别的女仆和男仆赶忙拥上来，把她拖出了门口。

　　“嬷嬷？”

　　“她吓疯了。”

　　“让学士去看看她吧。”

　　“没用了，殿下。愿海之女神可怜她。”

　　“嬷嬷，我哥……他死了吗？”

　　“不会的，陛下勇武过人。女神在上，自从他拿起剑后，从来没有哪个人在比武里赢过他。”

　　梅拉妮垂下眸子。

　　“再拿点白布过来，安妮。”嬷嬷吩咐道，“安妮呢？”

　　“安妮？安妮？丽莎？”嬷嬷生气地喊着，可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柴火，间或发出一两声“哔啵”的火星炸裂声。还有壁炉旁，低着头、缩着身子的一个下等女仆。

　　“嬷嬷。”梅拉妮收回手，“已经够了。”

　　“我的殿下哟。我再去拿一点过来，包好点才能好得快，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嬷嬷费力地站起身，锤了锤自己的腰，““你！就是你，红头发的，过来！你陪着殿下。”

　　“你叫什么？” 梅拉妮等嬷嬷走了，轻声问那个矮小的下等女仆。

　　“玛——玛丽。”
　　“你为什么不走呢？”

　　叫玛丽的女仆还是低着头，她有一头红棕色的蓬乱的头发，粘着一些煤灰。严重的口吃让她说话非常费力。

　　“陛下，陛下救过我——我的家人……”

　　梅拉妮温柔地“嗯”了一声，鼓励她接着说。

　　“我的弟弟——从，从野狼群里。”

　　梅拉妮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突然意识到什么：“那你的弟弟呢？”

　　“和陛下去——去打仗了。”

　　梅拉妮没有在说话，她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盖在了玛丽不安地绞着的双手上。
　　乌鸦们还在高高低低地叫着，可是除此以外，城堡里外都过分安静了。

　　“我去看看嬷嬷。”梅拉妮站起身，“玛丽，你跟我来。”
　　“等——一等。”
　　玛丽突然说。她小跑着去壁炉里拿出一把块一人高的扫把，然后安静却固执地走在了梅拉妮前面。

　　“这里是我们的城堡，不会有沃尔帝国的人。”梅拉妮柔声说道。

　　“说的对呢，我的梅拉妮殿下——有我和我的剑在，这里不会有沃尔帝国的人的。”一个轻佻的男性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玛丽站住了，梅拉妮也是。下午的阳光不能完全照进城堡里，只有惨白的烛光在石墙和壁画上投下阴影。

　　“辛普森执政！”梅拉妮失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里？”
　　辛普森伯爵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陛下命令我代为管理，殿下不是知道吗？”

　　“这里是女眷区，你没有许可——”

　　“谁来给我许可，谁能来制止我？我就是许可！我就是许可，我的梅拉妮殿下。”辛普森伯爵继续走着，烛光在他身后拖出比他整个人更细长的影子。

　　“嬷嬷？”梅拉妮喉咙发干，勉力大声呼唤道，然后她注意到辛普森伯爵手里带血的剑。

　　玛丽胡乱挥舞着手里的扫帚杆子，灰尘在空气里飘起来。

　　辛普森伯爵嫌弃地站住了，掏出一块白色丝巾，捂住了鼻子。

　　“我哥哥不会绕过你的！”

　　辛普森伯爵翻了一个白眼，“兰斯洛特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你凭什么这么说！”

　　“真不忍心告诉你，我的小公主。我可不想把你弄哭。”辛普森伯爵用丝巾掸完礼服，嫌弃地把这块价值堪比黄金的丝绸扔到了地上，“但你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哭起来一定很美丽——”

　　“殿——殿下，我——我去打死他。”玛丽哆嗦着说。
　　梅拉妮握住玛丽的肩膀，感觉自己碎成了一千万片，“快说！我哥怎么了？”

　　“我这次就原谅你的小脾气，以后就不行了——我还记得上次你把花扔到我的脸上，上上次你扔掉了我的丝巾，以后就不行了——”

　　“我哥他，怎，么，了！”

　　“唉，沃尔帝国答应我在死亡密林放一个烟花，”辛普森伯爵摊开手，耸了耸肩，“砰——我们的陛下就没有了。”

　　梅拉妮觉得眼前发黑，她一定是流了太多血了。

　　“你给了他们密林的路？”

　　“唔，我最欣赏你绿宝石一样的聪明——”

　　“你怎么敢！辛普森伯爵，你，怎，么，敢！”

　　“为了你，我的公主殿下，我有什么是不敢的？”辛普森伯爵走到了她们面前，冲梅拉妮伸出手。

　　他虽然瘦，但是很高。他的手指细长苍白，像是五条冬眠刚醒的蛇，饥饿且贪婪。

　　梅拉妮拉着玛丽后退了一步，“你带不走我。我就是从这塔楼上跳下去，也不会和你走的！”

　　辛普森伯爵转了转他黄褐色的眼珠，小胡子下方露出一个白森森的笑，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殿下，你要知道，你可不是唯一的格拉尔希。”

　　“而我——”他细长的十指张开，缓慢合拢，像是蜘蛛困住猎物，“我知道每一个格拉尔希在哪里。”

　　梅拉妮的身体僵住了，恍惚中，她听见那恶鬼一样的声音说：“沃尔帝国正好在问我哪儿可以放下一个烟花呢。”
　　“我的小公主，我的绿眼睛——”
　　“你要拒绝我吗？”
　　梅拉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的楼梯。她的身体僵硬地像是一个木桶，紧紧箍住了胸腔，让她无法呼吸。被辛普森伯爵亲吻过的手背冰凉、麻木，她几乎觉得自己失去了整条手臂。她几乎整个人靠在玛丽身上。

　　她仿佛有无数个念头，可在强烈的情感冲击里，她一个也抓不住。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

　　走廊上的白蜡烛照亮了两侧的画像，他们目送着她。她走过祖父和祖母，走过带着猎犬的父亲，花园里的母亲，还有兰斯，还有她自己，从懵懂的婴儿到恬静的少女——梅拉妮·艾丽丝·格拉尔希。
　　格拉尔希。
　　格拉尔希。
　　格拉尔希，暴风雨夜的登陆者，大陆最西端的国家，海岸线上的明珠。
　　她在茫然中抓紧了这个姓氏，也或许是这个姓氏跨过百年抓紧了她。

　　她感到手背上的抓痕重新开始疼痛。随着楼梯下到尽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啊！”玛丽发出一声尖叫，停下了脚步。

　　梅拉妮回握住她的手——玛丽的手干瘦粗糙——她没有向两边看，虽然她知道楼梯旁的阴影里堆叠的是什么。她狠狠咽下卡住的呼吸，抬起下巴，看向好整以暇等待着她们的辛普森伯爵。

　　她希望自己的眼睛是青铜而非宝石。

　　她看到伯爵身后抱着油桶、举着火把的侍从，看到两个骑士忙碌地拖着死去的守卫进入庭院。

　　一辆挂着紫色帐幔的马车压过修剪整齐的草地和玫瑰花园，停在了庭院中央。

　　“我的殿下，”辛普森伯爵笑着说，“请吧。”

　　梅拉妮拉着玛丽的手，在辛普森伯爵身旁停下：“今天过后，西大陆再无格拉尔希。”

　　“当然了，我的殿下。”希普森伯爵回应道，“如您所愿。”

　　紫色帘帐合上之前，梅拉妮看到那块蓝白色的旗帜从空中落下。深蓝色海龙盘卧着在黑色的三叉戟上，带着她的鲜血，一起被火舌吞噬。

　　她听到车夫挥动鞭子的声音，马车开动起来。

　　“小——小姐”，玛丽挨着她坐着，发着抖问：“我们——去——去哪里？”

　　梅拉妮望着车厢的的前段，那里的木板上雕刻着连绵的丘陵，和丘陵间一条湍急的河流。
　　“我们去铁炉堡。”梅拉妮轻声说。

　　------------王女和贵族 2024.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