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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灵和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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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陆地吹向海洋的风,带来了血腥气。浓重的血腥气盖过了海风的腥咸,蔓延到远离海岸线的地方。那里漂着一尾梭形的细小帆船,像是海面上的一抹反光。
甲板上,娜雅的鼻尖耸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是细细的浅金色的眉毛皱了起来。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带着耳骨上三个荧蓝色的耳环轻轻地撞击在一起。
“嘘——” 她按住叮当作响的耳环。
海风停了下来,血腥味沉积下来。
“好重的血味儿。”娜雅轻声嘀咕道,又接着说,“说给我听——”
于是海风围绕着银白色的小帆船,像是鱼群围绕着海藻,挨挨挤挤的,每一尾鱼都带着独特的讯息。
银白色的梭形小船上,缀着细碎宝石的风帆絮絮作响。
娜雅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甚至把手臂横在了眼睛前,挡住了西斜的日光,一排纯金的手环落在她的脸颊。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发丝。
风里带来了刀枪相撞的声音,带来了每一滴血飞溅的轨迹,带来了人类垂死的哀嚎、马儿的嘶鸣,带来了绝望的吼叫和咒骂。
“战争。”娜雅睁开了眼睛,银色的眼瞳在手臂的阴影里发亮。
她从甲板上坐起来,眺望远处的海岸线。
一只海鸥落下来,停在她的右手边,也望着海岸线。
“他们打了很久了,对吧?”娜雅轻声问它。
鸥鸟在原地踱了两步,没有回答。
事实上,娜雅的船在这一片海域徘徊了很久。那陆地上的战争像是一根风筝线,远远地勾住了她。
大陆充满了战争和混乱,于是精灵东渡,从百年前再未踏足过陆地一步。
“你说,他们为什么打了十几年呢?”娜雅继续问。
鸥鸟被她的声音吓到,转过头来,不满地冲她叫了一声。
它的嘴尖带着一点红色,像是一抹远方的鲜血。娜雅像是下定了决心,“带我过去。”
“去战场那里。”
于是风鼓动起船帆。鸥鸟振翅飞起,像一只利箭,扎向岸边。
帆船在礁石边缘停下,娜雅系紧披风,背上弓箭。弓和帆船的桅杆来自同一种树木,银白色的木质,缠绕着金色的优美的纹路。
礁石和水洼逐渐变成枯草覆盖的荒地、带刺的荆棘从和低矮的灌木,前方是一片浓黑的密林。战场应该在密林的那头。血腥味从那里传来,但是风里已经没有了刺耳的声音。
林子边缘的树木动了一下,惊走了刚落下的鸥鸟。
娜雅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去战场,但是战场过来了。
半把长刀砍断了一排树枝,带着人血和树木枝叶的气息,踉跄地撞进了娜雅的眼睛和鼻子里。她后退了两步,握紧了长弓。
林子里出来的,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厉鬼。夕阳和血红色的霞光照进厉鬼警觉地转过来的眼睛里,照亮了他深绿色的眼瞳、横跨眉骨鼻梁上的巨大的伤口、和脸上的血污。
在战场旁,在被人们称为死亡密林的禁地外,是不应该出现一个早已消失在大陆上的精灵的。
厉鬼停住了。
他们只有十步远。
娜雅从身侧缓缓举起了长弓。金色的纹路发着光,银色的铁箭搭在了弦上。
厉鬼的身体一下子紧绷了。
他横刀于身前。
娜雅的眼睛眯了眯。厉鬼的动作很快,像风一样快,如果他身上没有伤,应该和离弦之箭一样的快。
了不起的武士。她想。
娜雅的箭尖徘徊着挑选着厉鬼的致命处,厉鬼手里的断刀在身前试探。
风吹起了精灵浅金色的长发和柔软的披风,晚霞垂落在她的披风上。厉鬼眼睛里的鬼火跳了一跳,突然熄灭了。他垂下了手里的刀,变回了一个人。
“我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了。”他的声音低沉。
娜雅愣住了。
这是战争吗?人类的战争是这么快就能结束的吗?
“哐当——”男人任由手里的刀掉落到了地上,他没有再看娜雅一眼,似乎特地避开了她,向斜侧方的礁石走去。
娜雅看着他的背影。
男人的头发糊在一起,落在肩膀上,衣服从肩膀向下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斜贯背部的伤口,刀伤。他的左腿也不利索了,大腿上应该有伤,伤口流出的血染黑了包扎的布料。他在礁石上坐了下来,沉默地看着海面的方向,像是本来就是这礁石群的一部分。
娜雅咬了咬嘴唇,在原地踱了两步。
他现在打不过我。她找到了借口,终于走了过去,在男人右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披风的下摆几乎撩到男人的靴子。
“喂——”娜雅喊他。
男人过了两秒才侧过头来,目光里只有平静。
“你在和谁,我是说,你们在和哪个国家,打仗?”
“结束了。”男人纠正她。
“结束了?”
“仗打完了。”
“为什么?”
男人回过头,继续看着海面的夕阳,“为什么?因为我们输了。”
“你说你们,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打仗输了是要死的,精灵。”
娜雅又咬了一下嘴唇,不安地动了动脚。精灵有着悠长的寿命,死亡是回到母树的怀抱,进入下一轮孕育。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说:“你不惊讶吗?我是个精灵?”
男人摇摇头,“你能起死回生吗?能让死了的人活过来吗?”
“我不能。”
“那你是不是精灵,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娜雅扬起了声调:“但我可以治疗你的伤。”
男人笑了,他的笑声像是海浪拍打礁石。“我不需要,精灵。”
“我不叫精灵,我叫娜雅,娜——雅。”
“两个字,那你还是个孩子。”
“你知道?”
最古早的精灵有着很长很长的名字,他们的后代,一代一代,从先辈名字的一部分里取得自己的名字,直到所有字母用尽,一个世代结束。这个世代,从几千年前开始,还没有结束,但也快到了尽头。随着精灵的离开,这些在大陆算是罕见的知识了。
“我当然知道,我受过教育,”男人咳嗽了两下,“人类里最好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看向娜雅:“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就算你的名字长,你也肯定没有我活得久。”
兰斯洛特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他指了指旁边的礁石,微微颔首,示意娜雅可以坐下。
“你真高傲,高傲地像个国王。”娜雅把披风垫在身下,面对着兰斯洛特坐下了。
这么近看,兰斯洛特的头发带着卷。
“我曾经是。”
娜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已经不是了。”
“哦。”娜雅的脸红了,干巴巴地说:“是哦,你们打输了。”
夕阳完全落入海平面后,霞光逐渐散去。微寒的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潮湿腥咸的气息。沉默里,虫鸣在荒草里响起。
“打输了会怎么样?”娜雅轻声问。
“我的亲人死去,效忠于我的骑士死去,我的国民成为奴隶,我的土地成为别人的土地,我的国家成为历史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这里是你的土地吗?”娜雅手指指过脚下和身后的密林。
“从这里,沿着海岸线一直往东,从这里的港湾和森林,到东边的草场和高山。是的,这里是我的土地。”
“那你的人民呢?”
“他们在那里。”国王指了指东南的方向,他满是血污的手上,镶着红宝石的金色戒指闪着微光。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的军队在战场上被屠戮殆尽,因为我的随从都死在了死亡密林里,”兰斯洛特突然抬起头,自嘲地笑了,“这些都是借口。因为我是一个败军之将、亡国之君。”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站士,我看得出来。”
“一个战士挽救不了一场战争,孤勇救不了一个国家,娜雅。”
“你曾经是一个好国王吗?”
“我努力了。从我七岁开始,就没有一天不再在为此竭尽全力。”
“那你们为什么会输?他们,你的敌人,用了不好的手段吗?”
兰斯洛特苦笑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有着更先进的武器。”
“他们赢得堂正。”
“我的人,也坚持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兰斯洛特捂住胸口,咳嗽了好一阵,他的言语好像也被咳松动了,像水流一样流出来,像逐渐升高的海潮。
“只是太多年了,男人一批批死在战场上,家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我看着田地逐渐荒芜,沃土变成荒地,人们吃不起饭,都城里乞讨的人和流民越来越多,老人衣不蔽体地死在街道角落里。”
“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志同道合的朋友,最好的战士,最优秀的年轻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银子做的铭牌,就着精灵木弓的微光给娜雅看,“他们都在这里。”
“我这一生,都在挽救这辆悬崖边的马车,可我没能救下它。”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用力捂住脸。
“嘘——”娜雅凑过身子,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国王佝偻着身子,从指缝里渗出鲜血和泪水。他的呼吸很热,但是他的身体很冷。
娜雅意识到,他在逐渐失去温度和生命。
她解下披风,从后面裹住兰斯洛特的身体,一边对着风说了几句话。
“谢谢。”国王在喘息中说道,勉力坐直身体,“我听不懂,是精灵语?”
“是。”
“是什么意思?”
娜雅示意他闭上眼感受。
围绕着他们,寒冷的海风停了下来,像是千万层轻纱,温和地裹住了他们。
寒冷退去了。
兰斯洛特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眼睛里亮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了。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篝火迸发出最后一点耀眼的火星,却发现柴薪已经燃尽。这个心灰意冷的人想解下披风。
娜雅握住了他的手。
“它能给你保温,不然你会死。”
“能和国家一起死去,是国王的幸运。”
“就这样在黑夜里?”
“毫无声息的?”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但是他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给我讲讲你的国家吧,它是从什么时候建立的。”
“两百二十七年前,由我的先祖。就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登陆。死亡密林里死了很多人,但是我们成功地找到了出路。那一天,事实上,就是两百二十七年后的明天。”
“我们会有庆祝日,都城每年最盛大的节日。城楼上会挂上彩旗,吟游诗人在城市的各处放声歌唱。我们会吃传统的烤肉馅饼配汤……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
“以后,他们还会过这个节日吗?”
“不会了。”
“那他们还会有烤肉馅饼吃吗?”
兰斯洛特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露出痛苦和希冀混杂的神情。
“他们——”他的咬肌鼓起,牙齿“咯咯”作响,“他们——”
他字不成句,声音破碎在最柔和的风里。
密林里传来夜枭不停的啼哭,一声接着一声。从二百二十年前,直至今日,以后也会存在下去。
娜雅握住兰斯洛特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会的。”她安慰道。
兰斯洛特低着头,头发吹落下来,盖住了脸颊。娜雅注意到,黑红色的血污里,和他年龄不相称的白发混在黑色卷发里。
她想起长辈们说过:人类活得很短,但是活得很累。也许是因为他们活得太累了,天神才让他们活得短一点。
不要接近人类,长辈们说。我们的灵魂悠长,而人类的灵魂绵密,像是被敲打被挤压被灼烧的木炭。你把木炭和白石放在一起,白石怎么能不被染黑呢?人类的过于强烈的情感不适合精灵。
“娜雅,”拉斯洛特突然问,“你能陪我到天亮吗?”
“你吓走了我的鸟,这里又只有你一个活人,”娜雅说,“所以我会陪你——”
“到你好转为止。”
夜枭的声音断断续续,萤火虫从荒草从里飞起来,一团一团的,好奇地绕着风茧转圈。娜雅伸出食指,一团荧光短暂地亲吻了一下她的指尖,又飞走了。
微光里,兰斯洛特睡着了。娜雅看到他脸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泛着惨白色,她让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萤火虫的光不知不觉消失了,海面上泛起了雾一样的白色,又逐渐转为鱼肚白。
密林里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是雷声,从天上落到地上。
“这是什么?”娜雅抄起弓箭,猛地站起身。她金色的发丝微微炸开。
兰斯洛特睁开眼睛,“这是火炮,精灵。”
“火炮?”
“人类的小发明,精灵。”
“你又开始叫我精灵了。”
“你也可以叫我人类。”兰斯洛特耸耸肩,解下披风,“你该走了。”
巨响离他们越来越近,成片的树木倒下,卷起滚滚烟尘。百年来,阳光第一次照进密林。
“被火炮打死的精灵,可回不了母树。”
“你别想吓唬我。”
娜雅双臂收拢,环抱着自己。
兰斯洛特帮她系上披风。手工缝制的细碎宝石在披风边缘闪烁,和精灵浅金色的头发一起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谢谢你,娜雅。”
娜雅在地面的晃动里抓住了兰斯洛特的手臂,大声问:“我有船,你和不和我走?”
兰斯洛特笑了,他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他在炮火声里大声说。
“娜雅,和我的国家一起消亡,是国王的责任。”
“我选择这里。”
娜雅松开手,垂下眸子。
鸥鸟回来了,带着嘴尖上的一点血。
“那我,我走了。”
兰斯洛特笑着看着她,点点头。
娜雅觉得他的眼睛像春日的山林,她突然上前一步,撞上他的嘴唇。荧蓝色的耳环“叮咚”作响。
“我会活很久,所以我会看到你的人民吃上烤肉馅饼。”她在兰斯洛特的耳畔轻声说。
鸥鸟在礁石上盘旋,带着嘴尖的一点血色。
银白色的小帆船被风推着,离开陆地。
炮火停了一瞬,然后盛大而绚丽的火光在礁石群上炸开,像是国王的红宝石戒指、银子做的铭牌、绿色的眼睛。
风声带来了一切发生过的、和还没有发生的。娜雅闭着眼睛,耳朵里渗出细细的血丝,耳骨上荧蓝色的耳环撞击在一起,突然碎成海面上的波光。
----- 精灵和国王 2024.04.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