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行宫 夜观星辰 ...
-
此次贺宴陛下特意大办，不知听信了哪儿来的江湖道士闲散仙人的鬼话，偏要在歧山的行宫举办，美其名曰夜观星宿，当日欲星雨漫漫，乃大晏将兴之兆。
正巧温含初这等人才辈出，陛下更加深信不疑，命百官必须全部出席本次贺宴。
深秋入冬之际，山中草木衰败枯萎，唯有山中一宫雕墙砌瓦，夜灯不眠。身处露天行宫之中，只需仰头即可观悦漫天星辰，悬月朗朗。
靡靡乐音流转于红绸帷幔，酒色沉醉，笙歌长夜。舞姬步态婉转，似不知秋冷冬寒，单着纱衣，光足随歌舞。
陛下尽管满目病色，却也在这奢靡之中容光焕发了几分，高举酒盏，“今日特为状元、探花、榜眼三人庆贺，得几位人才，我大晏定能延续百年，哈哈哈！各位爱卿，不醉不归！”
百官纷纷起身立于殿中，跪地迎合：“恭喜陛下！恭喜大晏！”
“众爱卿平身！”崇武帝笑道。
沈宴安撑着地面站起来，受腰间的淤青影响，往旁边颤了几步，很快稳住身形，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贺宴拘束甚少，崇武帝时常要离殿透气，其余百官趁着机会巴结本次的状元郎。
温含初应和着源源不断的美言好酒，目光却一直都在自始至终未曾离席，端坐于季阁老对面的那一抹青衣上。
他几欲上前找人搭话，但每次还未走出一步，就有人上来跟他套近乎。初入朝廷，温含初自是不敢有分毫怠慢，就算是小小的官，他也得打好关系，日后才好相见。
沈宴安眉眼清淡地喝茶，似是察觉到热切的眼神，方抬眼看向遭到包围的状元郎。
温含初推开往自己身上贴的醉鬼，避人如蛇蝎，好不容易脱离苦海走到沈宴安面前，整理好衣冠，朝沈宴安讨好般举杯，“沈大人，可否与在下共饮一杯？”
沈宴安压着四肢百骸的痛，面上半点不显山露水，紧握被下了毒的茶杯，扯出笑，颔首。
两人一饮而尽，温含初想在他身旁坐下来畅谈，沈宴安却先他一步横手挡在了自己身边的席位，朝他摇头。
温含初面露失落，依旧礼仪得体道：“是在下唐突，今日确实不宜与大人长谈，以免落人口舌。若有机会，在下一定登门拜访。”
沈宴安不开口，笑意更深。
等人走远，沈宴安扭头用手帕盖住口咳嗽。其余人觥筹交错，自然不会注意到他的异样。
帕子拿开，赫然一滩黑血浸透了丝线。沈宴安没有任何表示。刚刚不说话也是怕这口血憋不住，如果让人知晓他中了毒，贺宴就更热闹了。
他一时兴起，打算去殿内四周的浅池里洗一下手。路过一名宫人时，一闪而过的脸令他愣神半息。
迅速拉住那名宫人，等人的脸完完整整露出了，沈宴安皱了下眉。他方才觉得此人长得熟悉，但细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见过此人。
宫人显然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住了，跪到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认错，“小的该死。”
沈宴安松开他，摇头，“认错人了。”
宫人不敢答话，头深深埋进地里瑟瑟发抖。
懒得跟这名宫人拉扯，洗手也不顾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藏匿在殿内的翟秋。这毒不是立马致命，并且谢氏现在还未真正动手，他还能做些什么。
沈府众人已经提前安排离开，只留翟秋与他里应外合。
利用那封信逼了一把楚庭箫后，他就没有轻举妄动，在这种情况下来寻沈宴安。如果楚庭箫来，等沈宴安入狱后，他也会受到牵连不可干涉此案。
一切，都要缜密进行。让谢氏下手，他顺水推舟。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舍芝麻捡西瓜。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角落里看见了乔装打扮的翟秋，两人相视一点头。
“沈大人，陛下传令，叫你去殿外的观星台。”福公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甩了下浮尘，笑着说。
来了。
沈宴安声音虚哑：“劳烦公公带路。”
跟着福公公出了宫殿，行至右侧的石梯，踏在穿透靴子的月光上，一步步迈入阁楼的观星台。
二楼，陛下负手而立，仰头望向无边黑夜里的星光，闻声回首：“沈爱卿，你来了。”
沈宴安行礼：“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你不也猜到了吗？”崇武帝似笑非笑，招手让他到身边来，“此地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了。”
沈宴安不敢苟同，四处张望，表面看确实没有他人。但楚庭箫可是隐在暗处呢，怎么可能没别人。
见他不过来，崇武帝稍露不悦：“沈卿，你怎么不过来？”
沈宴安没胆量在此时跟他作对，走过去，立于崇武帝略后一步，摆明自己的态度。
崇武帝看出来了，继续赏星辰明月，哈哈笑说：“果然还是沈爱卿深得朕心。”
“陛下是想与臣配合谢家人做局吗？”沈宴安一语道破，担忧道，“若臣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呢？陛下如此信任臣？居然愿意以身涉险。”
“不，朕不是信你对朕忠心耿耿，而是信你不敢用沈家全族的性命给朕陪葬。”崇武帝深沉地说，“朕深谙谋略之道，否则也不会在昔年七子夺嫡中胜出，坐上皇位。”
“你是明白朕的。”
沈宴安心中冷笑，“臣惶恐。”
“唉……你跟你爹一样，死板又规矩。”崇武帝睨他一眼，叹息道，“只是有些太规矩了，朕都不知道你们是装的，还是真的。”
“父亲与臣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见。”沈宴安搬出话术，“父亲一生替陛下镇守江山，抵御外敌。臣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臣只为陛下而为。”
“是吗？”崇武帝收敛笑意，露出威严之色，问道，“那你觉得，谢家要不要斩草除根？”
“谢家胆敢伤害龙体，其心可诛。但太子殿下尚且年幼，失去了母后和家族的依仗，往后在朝中恐怕难以立足。”沈宴安公事公办道。
“哦？”崇武帝深深望着他，“那你觉得……换个太子好不好啊？”
“臣不敢妄议。”沈宴安腰弯得更低。
“行了，不为难你了。”崇武帝摆手，“朕这次必须抓住皇后和谢家的把柄，毒一事，你自己看着办。季阁老在朝中斡旋，你不会死得太快，给你时间，你要好好把握。”
“事毕之后，朕可保你沈家不死。”
这句话放在往日，是沈宴安梦寐以求的承诺。但时至今日，沈宴安早已认清面前的天子是怎样的人。
他在位可保沈家不死，可等太子继位，那就不一定了。
“多谢陛下。”沈宴安垂下眼帘，掩盖眸中的杀意。
“那就开始吧。”崇武帝与他面对面，“不要让朕失望。镇北侯如今也深受兀厥躁动的折磨，朕不想失去他这位骁勇善战的猛将。”
沈宴安抿唇，从袖中拿出香包，“此乃迷醉香，看似只会使人头脑昏沉昏迷不醒，但本质也是毒。陛下体内身中何毒尚且不知，臣府中的卧底天天让臣沾上此香，又让臣与陛下接触，臣想这迷醉香与陛下体内的毒应是相辅相成。”
果不其然，崇武帝一接触到迷醉香，顿时脚步虚幻，头脑不清。一阵剧痛刺向头颅，他扶着栏杆，喷出一口血！
沈宴安的身上不免被血溅到。面无表情地看着崇武帝轰然倒地，他仰头叹气，喉咙里的毒血被他咽回去。
这天，怎能如此漆黑。说好的星雨呢？
就在此时，楼下跑上来一人，见到这一幕大叫一声：“沈宴安意图谋逆，毒杀陛下！快来人啊！！！”
沈宴安脸上还有血珠。听到声音，眼球微转，冷冷看去。
那宫人被他的目光看得血液凝固，慌不择路地跌坐在地，爬到楼梯旁不敢对视。
这宫人就是他觉得眼熟的那位，原来也是谢氏的人。
很快，宫人尖叫唤来了一大群禁军，以及没搞清楚状况的百官。太子跟着皇后匆忙跑上来探查情况，而大皇子元盛被安国公摁住，站在楼下，茫然地望着沈宴安。
沈宴安对他浅淡一笑。
被禁军粗暴扣押，浑身捆绑下山时，沈宴安还在想：
本想在入狱前瞧一瞧传说中的星雨，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没这个福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