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虚无 赠君新生 ...
-
两人凑得极近。
双方眼中没有告白的浓情蜜意，反而都藏满了探究，以及不合时宜的火药味。
沈宴安从唇缝里挤出一抹讥讽的笑，眉眼弯弯，温润不复，“想什么呢？我会心悦你么？”
楚庭箫并不回答，试图从他的神情里寻找出一丝说谎的蛛丝马迹。然而并未如意，此时的沈宴安连眼下的两颗漂亮红痣都透着嘲弄，像是在笑他想得太美。
“我喜欢你什么呢？楚大人。”沈宴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勾住他的下巴，带着些逗弄意味，稍稍使了点力往上抬了抬。
他嗓音低柔似在缠绵，“喜欢你这个疯小鬼？喜欢你像个定时炸药待在我身边？亦或者……”
他顿了一下，笑得更深，桃花眼狡黠地仰视楚庭箫，“喜欢你利用我完成你的报复？”
楚庭箫很轻地牵起一边嘴角，低声说：“被看穿了啊……”
“所以，是你在缠着我，楚大人。”沈宴安手指顺着楚庭箫的下颌线慢慢上移，直至触碰到面具。
沈宴安挑住面具，无奈地吐露不满，“怎么倒打一耙呢？你说对吗？”
楚庭箫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指，握在掌心，却好似握住了一块儿冰。
他半强迫地拉着这只手凑到心口，在掌腹搓了搓，但又像是怎么也捂不热，冷得人心颤。
沈宴安看着他的动作，不禁压下眉，意味深长地虚眯了下眼。
“药应当好了，我等会儿去给你端。”楚庭箫发现了他身体的不对劲，但并没说什么，也没有回答沈宴安步步紧逼的问题。
楚庭箫将他的手臂重新塞回被子，拨弄开遮挡他脸颊的额发，深情款款道：“你我是同一类人啊，沈大人。”
沈宴安不置可否。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楚庭箫嬉笑地看着他。
“愿闻其详。”沈宴安轻抬下巴。
“我想……”楚庭箫俯下身，在他耳畔嗓音低沉道，“杀光所有姓元的皇族。”
沈宴安感受到他故意将唇瓣贴在自己的耳廓，温热的触感几乎顺着那处传递全身，刺激得他偏开头，“不错，有野心是好的。我等你放弃，然后被反咬得尸骨无存的那天。”
“不会有那一天的。”楚庭箫盯着他红透的耳朵，不动声色地愉悦了几分，“我从未放弃野心，正如我肆意妄为。世子只需记得”
“——你我共存，我死你亡。”
沈宴安不知为何也笑了起来，眼底燃起了熊熊火光般的恶意，“那你可知我要做什么？”
“这是你的秘密吗？”楚庭箫歪了歪头。
“是，也不全是。”沈宴安扯住他的衣襟，两人鼻尖相触，用只有他们能够听见的声音道，“我要这天下，要你的俯首称臣。”
他的嗓音缥缈，犹如世界的另一边传来，又近在咫尺。
楚庭箫笑得更欢，“你的秘密，我很喜欢。”
“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改变了志向，但我不在意。我愿意做你登上皇位的刀，沈大人。”楚庭箫乖顺地蹭了下他的鼻梁。
“你还记得曾经，你对我说的是什么吗？”不等沈宴安回答，他便接着说，“你说你若镇一方边疆，便定会护一方百姓。你不愿成为皇权的被驱动者，你想坚守自己心中的信条，就算因此失去一切权力，只要国泰民安便也心甘情愿。”
“可当我来到京城，再见你时，你已经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我看着你慢慢升官掌权，被皇权奴役，却又说自己不慕名利。当时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真是虚伪。”
“但如今不一样了。”楚庭箫说，“你变了，却又没变。是什么导致你成了如今这般令我喜欢的模样？这就是你最终的秘密吧。”
他兀自说着，全然没察觉到沈宴安因他的话而神魂具震，一时间陷入了无尽的惊默。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
什么时候又跟楚庭箫说过这句话？
……
若真说过，那我……
当真是因重生，因对元恒的恨意因亲人的灭亡而想要颠覆皇权吗？
还是说，我早就在当年的屠城之战中，对整个元家都失望至极。
五月城百姓尸体堆成的尸山似乎跨越了时间再次重现在眼前。
当时我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
只有痛惜吗？只有悲伤吗？
难道就没有一丝对崇武帝的怨恨？没有半点对当今皇族安于享乐，不顾边疆百姓存亡的愤懑？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沈宴安越想越是头痛欲裂，灵魂仿佛被他的想法撕裂，彻骨铭心的疼钻透脑海在里面翻腾蛮搅。他控制不住地痛哼起来，整个人蜷缩在一块，捂着头，前世今生的场景交错在一起。
‘陛下同意你出征了，安儿，你第一次独自上战场，务必切记，将不死军不退，你是支撑军心的柱，就算穷途末路也不可因怕死而退缩。若是你死于战场上，爹也不会伤心，因为这是你的荣耀。为国战死，是至高无上的荣勋。’
……
‘陛下同意你出征了，安儿，爹希望你活着回来。’
不对……不对！
不是这样，到底是什么？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到底哪句话才是你说的？爹！你到底说的是什么？！
意识猛地从出征前的场景跌落，往下坠去，最后落在一处满是黑暗的地方。
他倒在地上，不知何时，何地，何事。所有的事情都在向未知的方向发展，他的记忆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安儿，醒来吧，母亲等你回家。’
一只冰冷的细手轻柔牵起他，拉起他，带着他在漆黑的四周向前走。
‘母亲最后一次带你回家了。下次记得，不要一个人跑出去了，好吗？’
沈宴安下意识紧紧握住了牵他的手，试图看清她的模样，喃喃：“母亲。”
此时，黑暗中响起密密麻麻的足肢蠕动的声音，摩擦着什么，正在往这边靠近。
‘这些蛊虫，母亲来帮你压下去。但同时，你的记忆会有损。这是好事，母亲希望你忘记这些痛苦。’
‘母亲出生的地方，到处都是这些东西。不用担心，母亲会护着你。只是以后，再也看不见你了。’
牵着他的手骤然一松，沈宴安惊呼：“母亲！别！”
幻境里的花溪秀拥抱了一下他，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不要害怕，母亲一直在你身边。’
‘你从未见过西域，那是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母亲厌恶那里。母蛊虺王是最蚕食魂魄的蛊虫，不过别担心，它吃了母亲的魂魄，就不会动你了。’
沈宴安感觉自己的右眼下方被母亲碰了一下，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痣的位置。
什么？！那些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确认，周围的黑暗缓缓褪去，随着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他的母亲。面前的场景出现了他自己提剑的身影。
沈玉从身后拉住他，跪下来，哭着，求着。
‘哥！！！！不要！不要去，你会死的！我嫁！我愿意嫁给太子！你不要走向绝路，他们会杀了你的。为了你，为了爹，我什么都愿意。求求你，好好活着。’
……
下一秒，这一幕被另一个场景一点点取代，收缩。转眼又变成沈玉趴在他的膝上，幸福地笑着。
‘哥，我很喜欢太子哥哥。我愿意嫁给他，你也愿意让我成为太子妃，享尽荣华富贵，将来成为一国之母不是吗？’
‘——对，阿玉。兄长希望你嫁，希望你幸福。’
不是！
我不希望！
站在梨花树下的沈宴安怒道。他想走上前去，揪住“自己”的衣领质问为什么。想拉起沈玉确认——
你不喜欢琼楼宫殿，你向来厌恶宫墙院柳。你怎么会说出喜欢？
这不是你……阿玉。
可没等他往前迈出一步，这一场景如镜花水月，闪回变换。他看见沈玉一身凤冠霞帔，站在无数没有脸的宾客间，踏着红色纸钱，转身离他而去。
回来……
阿玉，不要嫁……
他在喊，在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脚下形成墨色深潭。而他站在深潭的水面之上，倒影曳曳。
不论他是如何撕心裂肺地挽留，嫁女始终向前走入远处的黑暗，不曾回头。
水面骤然翻转，天旋地转过后，他眨眼站在了前世死时的牢狱之中。
他虚幻的身躯立在抱着七窍流血的自己的沈玉身后，耳边充斥着沈玉的哭喊。
‘兄长！兄长，阿玉来了，阿玉过来带你回家，你别睡！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我带你回风陵摘枇杷，一起遛马……兄长？哥？哥——！’
沈玉死死搂紧了怀中的生机尽失的人，哭到声嘶力竭，嗓音嘶哑。一直过了许久，直至沉默，看着一处失神。
沈宴安站在她的背后，缓缓蹲下，用虚无的身体抱住了绝望的妹妹。
‘哥……你护了我这么多次，我却护不住你一次。就这一次。’
血色的眼泪从沈玉的眼中滑出，汇聚成血泊，‘母亲能护你那么多次，我只此一次，也可以的吧。’
那血泊蔓延到沈宴安的脚下，他惊恐地退避却无济于事。触碰到血泊的瞬间，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我寻到外祖父了。他带我见到了母亲。我好开心，这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看清她。’
‘外祖父的徒弟居然就是当年你救回来的那个小孩儿，真神奇。’
‘想要让你获得新生，需要一个人献祭魂魄，来世寿命折损，随机承受天人五衰之一的反噬。本来献祭的人该是我的，可被那个人抢先了，气死我了。’
‘听说，这个西域秘法一经使用，献祭者万劫不复。’
‘母亲当初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安抚你体内的蛊虫，救你的心脏箭伤，却死在我的身旁。这就是万劫不复吗？’
不是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宴安听着脑海里沈玉的声音，看着眼前颓然的沈玉，手渐渐松开。
沈玉感受不到他褪去的怀抱。
沈玉的声音又在说——
‘我害怕，哥。’
‘所以，你在新的地方，要好好保护我。’
脑海里又有什么东西咔嚓碎裂，清晰可闻。
‘愿你此后，再无噩梦。我愿用性命换你新生，不记亲人泪，唯留家人欢。’
楚庭箫的声音突兀地穿插.进来，沈宴安只觉头顶降下轰雷，浑身一震。伴随这句话，他的左眼下方再度传来一阵刺痛，和母亲触碰时完全相同的感觉袭来。
沈宴安此时无法看清的脸上，右眼下点着一滴血，而后，左眼下也缓缓出现一滴对称的血。一滴是花溪秀的，一滴是楚庭箫的。
什么意思？！
你们做了什么？
不等他继续深入，脑海、眼前所有的景象就哗啦碎了一地。
混乱中，他看见一片破碎的镜子里，映出了牢外静静观望沈玉的人——
楚庭箫同样七窍流血，未佩戴他的面具。长长的墨发胡乱地散在背后。身上穿的并非锦衣卫的飞鱼服，而是写满了奇怪血色符文的白袍。
沈宴安瞳孔剧缩。
那是……楚庭箫吗？
可他为何是青丝，而非白发？
……那白发难道是天人五衰之一的反噬吗？！
还有，沈玉是他故意放进牢里的吗？
他此刻才意识到，沈逸都无法轻易潜入的镇抚司牢狱，沈玉却进来了。
除非有令牌，或者……指挥使的允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虚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