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金丝雀》难过小巷

17、反扑 李默前

　　李默前脚刚带着胶卷离开，后脚上海滩的天就变了。
　　不是乌云压顶的那种变，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平日里喧嚣的码头突然安静了下来，巡捕房的巡捕们如临大敌，荷枪实弹地封锁了主要街道。
　　顾爷虽然被南京发了通牒，勒令他“闭门思过”，但他这只被逼到墙角的老狐狸，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要反咬一口。
　　圣约翰医院，特护病房。
　　陈默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沈星河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份南京的通牒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赵刚站在窗边，神色凝重地拉开一条窗帘缝隙，观察着楼下街道上的动静。
　　“来了。”赵刚低声道。
　　沈星河猛地站起身。
　　只见医院门口原本维持秩序的巡捕突然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打手。
　　他们手里没有拿枪，而是拎着棍棒和斧头，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医院大厅。
　　“是斧头帮的人。”赵刚冷哼一声。
　　“顾爷这是要撕破脸了。”
　　“他敢在法租界动手？”沈星河皱眉。
　　“他不敢公然开枪，怕得罪洋人，但他敢砸，敢闹。”赵刚转过身，看着沈星河。
　　“沈少爷，这里不安全了。顾爷的目标是你，还有陈默。”
　　话音未落，楼道里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搜！给我挨个房间搜！那个姓陈的小子中了枪，肯定跑不远！”
　　“谁敢阻拦，废了他！”
　　沈星河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陈默，眼神一凛：“带他走。”
　　“我来背。”赵刚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陈默背在身上。
　　三人刚从病房的侧门溜出去，正门就被猛地踹开了，几个打手冲了进来，看到空荡荡的病房，立刻意识到人已经跑了。
　　“在那边！追！”
　　一场猫鼠游戏在医院复杂的走廊和楼梯间展开。
　　沈星河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带着赵刚和陈默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追兵。
　　但他们很快发现，医院的后门和侧门都被顾爷的人堵死了。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顾爷不仅要抓人，还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去顶楼。”沈星河突然说道。
　　“顶楼？那是死路！”赵刚急道。
　　“顾爷的人肯定以为我们会往楼下跑，去顶楼反而安全。”沈星河眼神坚定。
　　“而且，顶楼有通向隔壁百货公司的天桥。”
　　三人迅速爬上顶楼，正如沈星河所料，这里的守卫果然松懈。
　　他们顺着消防楼梯上了天台，果然看到一座简陋的铁架天桥连接着隔壁的永安百货公司。
　　“快过去！”
　　就在他们刚刚跨过天桥，到达百货公司天台时，身后的医院天台上突然涌出了一群人。
　　顾爷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虽然没有穿军装，但那身丝绸长衫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的煞气。
　　他看着沈星河等人逃窜的背影，并没有下令追赶，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沈星河，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顾爷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进沈星河的耳朵里。
　　沈星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老人，那是他的仇人，也是这座城市的主宰。
　　“顾爷！”沈星河大声喊道。
　　“南京的通牒你已经收到了！如果你再动手，就是公然对抗中心！”
　　“对抗中心？”顾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仰天大笑。
　　“沈星河，你太天真了。这上海滩的水，深着呢。”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手下立刻拿出一个扩音器，对着百货公司的大楼喊道：“楼下的警察听着！这里有共d的暴徒！他们挟持了人质！请立刻封锁大楼！”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沉。
　　好狠的顾爷，他竟然用“共d”的罪名来借刀杀人！法租界的巡捕房和上海警备司令部最怕的就是共d，一旦这个罪名扣下来，他们不仅不会保护沈星河，反而会第一个冲上来抓人。
　　果然，没过多久，百货公司楼下就响起了警笛声，大批全副武装的巡捕将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沈星河，”赵刚看着楼下严阵以待的军队，脸色凝重。
　　“我们现在是腹背受敌了。”
　　前有狼，后有虎。
　　沈星河站在天台上，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顾爷那张得意的脸，又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陈默。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有证据，还有通牒，只要能撑到南京方面介入，顾爷就完了。
　　“赵团长，”沈星河突然说道。
　　“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南京？”
　　“电台在公馆，这里没有设备。”赵刚摇头。
　　“不，不需要电台。”沈星河的目光落在百货公司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
　　那是永安百货为了宣传新货而搭建的巨型灯牌，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千个小灯泡。
　　“那是灯语。”沈星河指着灯牌。
　　“顾爷以为我们是共d？那我们就演一出给他看。赵团长，带我去控制室。”
　　百货公司顶层的控制室里，几个值班的电工正吓得瑟瑟发抖。沈星河一脚踹开门，用枪指着他们：“不想死的，都滚出去！”
　　电工们尖叫着逃了出去。
　　沈星河迅速走到控制台前。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通讯兵，但陆振庭生前教过他一些基础的摩斯密码。而南京军委会的联络频率，李默在离开前曾经随口提过一嘴。
　　那是他最后的赌注。
　　“赵团长，守住门口。无论谁来，都不许进。”
　　沈星河坐在控制台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动那些控制灯泡亮灭的开关。
　　“滴——答——滴——”
　　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突然闪烁起来，原本绚丽的广告图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组有规律的闪光。
　　这是摩斯密码。
　　他发送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顾爷通敌，南京背信。若我死，真相永埋。”
　　这句话，他不是发给南京的军委会，而是发给了停泊在黄浦江上的那几艘外国军舰。
　　他知道，那些洋人的观察员正拿着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中国人的内斗。
　　如果顾爷敢在这里杀了他，或者让他“意外身亡”，那么这段灯语就会成为轰动国际的新闻。
　　控制室外，斧头帮的打手们已经开始撞门。
　　“砰！砰！砰！”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刚背靠着门板，用身体死死抵住，额头上青筋暴起：“沈少爷……快点……顶不住了！”
　　“好了。”
　　沈星河按下最后一个开关。巨大的灯牌上，最后一个字母闪烁完毕。
　　下一秒，斧头帮的人撞破了大门，挥舞着斧头冲了进来。
　　顾爷站在医院天台上，看着百货公司灯牌上那诡异的闪烁，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怕南京，他是怕洋人。
　　“大帅，现在怎么办？”副官紧张地问道。
　　“那些洋人的军舰好像有动静了，好像在发信号！”
　　顾爷死死盯着沈星河的方向，眼中杀机毕现，却又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金丝雀”的少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撤。”顾爷终于咬牙切齿地下令。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随着顾爷的撤退，斧头帮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控制室内，沈星河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淋漓。他知道，他赌赢了。
　　顾爷的这次反扑虽然被逼退，可真正的决战，已经迫在眉睫。